自从遇上恶魔后,凡人每天都饱受折磨。
恶魔折磨他的方式既非使人痛苦的法术,亦非违反人道的酷刑,仅是拳打脚踢,虽不能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却也使凡人痛苦不堪,毕竟他只是个凡人。
恶魔心情好的时候,都会召集部下,将凡人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轮流在他身上招呼拳头和脚印,最后大笑而去。心情不好的时候同样如此,每当折磨结束,恶魔的心情就会好上很多。
凡人也曾试图反抗,但其力量薄弱,且双拳难敌四手,结果不言而喻。
于是,他决定求助于神明。
神明却说:“世上凡人很多,恶魔却只找上了你,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凡人比谁都清楚,十几年的人生里,自己从未犯下任何过错。他看了看神明被黑布遮蔽的双眼,被木塞堵住的耳朵,火气涌上喉咙,被强行咽下。
周围人都说,对方是不可忤逆的存在。
凡人决定求助其他神明。他在祂们头上看到了同款的黑布和木塞。
神明都是这幅形象吗?他没太在意,说出自己饱受恶魔欺凌的事情。
得到的回答却大同小异。
“恶魔?世界很和平,怎么可能会有恶魔?这不过是你的臆想。”
“他们没有剥夺你的生命,你该宽恕。”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必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可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们却盯上了我!
凡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发泄怒火的冲动,头也不回地离开神殿。
恶魔与部下正聚在神殿的不远处,看到凡人后,便上前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我明明警告过你,别把事情告诉这帮神的!”
凡人猜恶魔不知道,神明并不打算惩罚他们。
恶魔的拳头砸在脸上,凡人身体失衡摔倒在地。他没来得及站起来,肩膀就被对方踹了一脚。目光投向神殿,那里静悄悄的。看向周边的同胞,他们驻足旁观,脸上却挂着戏谑的笑,唯一的朋友同样如此。
恶魔的拳脚如疾风骤雨,他感到身体比以往更痛苦,心中的某样东西也坍塌了。凡人终于明白,谁都无法帮到自己、谁都不会帮助自己。
“既然这样,就随他们去吧,反正也就几年,到时可以不用看到他们了。”
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他想起了在书上读过的一句话——弱者在走投无路时,会麻痹身心,使自己强行适应当前的处境。
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办法。他不再试图逃跑,被挑衅时不再据理力争,被殴打时不再用手臂护住身体,也与那所谓的朋友切断了联系。
毕竟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也许因为选择了忍气吞声,也许因为将被欺凌的事情告诉了神明,恶魔开始变本加厉,霸凌的场合从无人角落转移到公共场合。他们时而将麻袋套在凡人头上,然后一通乱锤;时而两边按住凡人的肩膀,轮流飞踢。每当犯人被踹倒在地,周边就掌声雷动。
参与者的数量也比以往要多。
旁人发出笑声和起哄声。凡人产生了他们随时会掏出小刀、将自己的肉一块块割掉的错觉——而来自心底的痛苦更甚于割肉。随着时间的推移,嘲笑和起哄渐渐少了,旁人围观霸凌的神情仿佛在看市场随处可见的白菜。
终于,凡人忘记了忍气吞声的决定,能忆起的只有痛苦。
火积压太多,心快装不下了。
某日。
霸凌开始之前,凡人随手在地上抄起一根木棍,抡向恶魔的头颅。恶魔发出惨叫,被击中的部位已然凹陷。部下扑上前,试图按住凡人。后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多次挣脱了束缚,继续将木棍对着恶魔头颅狠狠砸去。
怒火越烧越旺,挥动木棍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木棍断了,恶魔头颅烂泥似的脱落。
事后,凡人发现这颗头颅是用纸糊的。
恶魔头套下,是张人类的面孔。
这张因殴打而肿胀的面孔涂着厚厚的白色粉末,让凡人想到了马戏团的小丑。
小丑脸上挂着恐惧,与凡人被欺凌之初无异。
怒气未消的后者举起了半截木棍,前者赶忙转身逃跑,还发出带着哭腔的喊声。
凡人想追赶,之前在看戏的同胞却纷纷上前拽住他,劝他大度,不要冲动。
怒火仍积压在心,力量却逐渐烟消云散。凡人瘫坐在地上,意识清醒过来,看扫向周围,路人纷纷移开视线,恶魔的部下已经不见踪影。直到目光落在一面镜子上,他才发现自己面目狰狞,与恶魔无异。
从此,恶魔再没出现过。
凡人本以为生活会重归平静,事实却大相径庭。
不久后,凡人再次来到神殿。不过这次,绝非是他自愿要来的。
诸神齐聚神殿,摘下了黑布,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世间真相,耳朵里的木塞也不见踪影,仿佛可以辨清所有谎言。祂们散发的威压令凡人喘不过气。
“你犯下了伤害同胞的罪行,迎接审判吧!”主教高声说道。
“你全然没有人类该有的慈悲与宽恕之心。”神明说。
同胞以冰冷的视线注视他。
家人知道此事,口中喷出训斥的话语。
凡人无言以对,他清楚任何辩解都会迎来更猛烈的风暴。
那天,城市下起瓢泼大雨,浇灭了凡人心中仅剩的温度。
最终,凡人得到的处分是记过,并被要求主动跟“恶魔”和好。
然而,他却不想这么做,哪怕发出命令的对象是不可忤逆的神明。
某个连神明也熟睡的深夜,他登上高楼,一跃而下。他认为,这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凡人死了。
葬礼上,他的家人失声痛哭。
与他有过来往的人全低着头,默不作声,似乎想从眼睛里挤出点眼泪。但半天过去,眼睛仍然没流出半滴液体。
神明也流露遗憾的神色:“没想到他内心如此阴暗,连神力也无法净化。”
祂边说,边重新将黑布缠在头上,把木塞塞回耳朵里。
这时,神殿门口走进一个伤痕累累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