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之女王的温柔
【该章节故事建议在阅读《无铭的神明》第三卷第十章-29.再会-后阅读】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指挥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光是听见,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呜哇啊啊啊——”
大概是被外面的打斗声给吓到了,挤在我身旁的小孩开始哭了起来。
而只要有一个人开始了,别的小孩也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狭小的车厢内哭泣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哭泣并不能改变现状,若是一会儿有人过来了,情况只会更糟糕罢了。
虽然我不比他们年长多少,但这种情况确实是要比他们见过太多,毕竟自从六岁那年我被父母卖给人贩之后,辗转多处,已经换了有十个主人了,其中大概有五个人是从人贩子手里把我买下来的,剩下五个则是拦路抢劫的山匪。
班杰雷赫的夜晚并不太平,这些人大概是因为前两天的抢劫非常顺利而放松了警惕,结果在野外露宿点时候被另一伙人给盯上并发生了火并。
不过不管他们哪边打赢了,对我而言结果都不会有变化——被卖给有钱人换取钱财也好,把我留下当作劳力或泄欲的工具也好……总之都大差不差吧,就算是把我卖掉,买家对我的需求也无非就是那样,这样的日子转眼之间便过了有七个年头,对于主人的奇怪兴趣也早就已经麻木了。
我一边为接下来的日子做着心理准备,一边轻轻挪了挪位置,试图让自己靠着墙壁的身体更舒服一点,不过毕竟手脚都被绑住,能够进行的移动其实是很有限的。
就这么在一片哭声之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也渐渐消停了下来,看来是有一方落败了。
那么,结果又怎样呢?
我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不一会儿,车厢外传来了一群人的脚步声,然后车厢的门便被打开,一束浅浅的月光照射进来,即便是我的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给缠上,也依然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尽管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胜利者已经过来确认战利品了,可车厢内的孩子们依旧不停地嚎哭着,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胆小还是胆大呢。
“怎么他们这一车尽是些小屁孩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听起来好像对我们这些战利品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嗯……总之先给他们松开吧。”
另外一个听起来深沉一点的声音在沉吟了一下之后做出了这样的指示,那之后不一会儿,我眼前的布条就被摘去,绑缚着我手脚的绳子也被人用剑挑断。
重获自由的我并不像有的小孩那样试图逃命,毕竟就算能跑得掉,我也无处可去,所以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等候着他们进一步的处理。
这一行人一共有四个人,其中三个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个个腰间别着一柄长剑,身上还有不少的刀伤。而另外一个则是一脸的沧桑,头上也是白发丛生,看起来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背后背着一柄及其夸张的大剑,整个人的形象相当的狂野。
我们一车上一共有八个小孩,其中有两个在被解除了绑缚之后就想要逃跑,结果就像我想的那样,很快他们就被那些拿着剑的青年制服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给我听好了!”
在我们所有的小孩都被送了绑之后,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老头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叫喊道,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在生气,但那声音却极具威慑力,仅仅只是一吼,便叫我周围那些还在哭鼻子的孩子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见底下的人安静了下来,那老头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雷茵菲斯团的一员了,可得好好加油啊!”
说着,老头便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他一副试图缓解气氛的样子,但我们这一群人里根本就没有谁敢放松心情,即便是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孩子,此刻也能感受到实力差距所带来的压迫感而不敢造次。
不过,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了,贵族家里也好,山匪窝里也罢,既然身份地位没有改变,安身之所也便仅仅只是安身之所而已,倒不如说,因为死对于贵族家的奴隶来说本就是奢望,所以呆在山匪窝里反倒也算是件美事。
就这样,我抱着全然无所谓的态度被带回了这个叫做“雷鸣之地”的山匪团的据点,直到好几个月之后我才意识到,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X X X
“大姐……真的要走?”
安德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看起来他对我的安排还有所顾虑。
我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刚想再教训他几句,却发现跟着我走出来的并不只有他一人,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十几号人。
“……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我冷冷地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前些日子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立马又涌上了心头。
听到我的答复,安德比脸上本就难过的表情变得愈发的悲伤起来,他张了张口,但却迟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
“卡罗赫他们是做得过分了些,可这不是大姐你的……”
“不用再说了。”
安德比想说什么我自然是清楚的,至于我到底有没有错,我心里也是很清楚的——
卡罗赫他们的确是背叛了雷茵菲斯团并做出了有违团规的行为,但身为一团头目,我没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甚至连有人心生异志都觉察不到,可以说是相当失格了。
“相处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性子,你们应该是清楚的。”
我双手叉在胸前,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当年老爷子传位给我的时候我就说我怕是干不好这个头目的,现在来看也确实如此。”
“可是,就算不当头,也没有必要离开吧?”
“是啊大姐!”
“大姐!你就留下吧!”
随着安德比的挽留,他身后的弟兄们也跟着恳求起来,让我一时间有些动摇。
可是,经历了这次的事件,我着实没有脸面再继续留在团里了。
“哈……我去意已决,你们不要再劝了,该干嘛干嘛去。”
“大姐!”
“再考虑一下吧大姐!”
尽管我说得很决绝,可这些家伙却意外的执着,这让我也不禁觉得有些头疼起来。
“你们若真还把我当大姐,就该遵从我的指示,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我看着一个个面露不舍的兄弟们,咬咬牙狠下心来回过身去:
“若是日后道上相见,希望你们不要跟卡罗赫他们一样成了我的刀下鬼。”
“大姐!”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挽留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居住了九年多的古赫雷莱茵特王城。
要说没有一点不舍那是不可能的,这里有着太多的回忆,和老爷子他们一起练武的时光也好,和弟兄们一起狩猎的时光也好,哪一段都是无可替代的。
只是,倘若真的留下来,以后大家是要听安德比的还是听我的呢?
安德比虽然还有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对弟兄们的心理状况毫无察觉,处事方式也不会像我一般总是想着以武力解决。
“这样真的好吗?”
“嗯?”
离开王城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一直跟在我身旁的蕾茜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看来是被她察觉到我心里的不舍了啊……
虽然我和这她相处还不算太长,但却能感受到这小家伙的脑子相当机灵,我的情绪变化丝毫逃不过她的眼睛。
起先我对她还很是提防,可相处了这么些天,倒也习惯了,又或许因为平时我都把事藏在心里,现在有个能理解我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我不离开,肯定会影响安德比的头目地位,我可不想表面上说着让位,实际上还要掌权。”
“唔……可是……姐姐你并不想离开的吧?”
“……”
本来想稍微耍个帅的,这种方式对这家伙果然行不通吗?
“……唉,硬要说的话是不想的吧。”
既然瞒不过她,那还是坦言直说比较好:
“毕竟这里也算是我的家,这一走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也说不定。”
说着说着,我只觉得心里一阵憋闷,连前进的脚步都迟缓了下来。
不行不行,在被她这么说下去,搞不好我真就折返回去了,那样的话岂不是让弟兄们看我笑话?
然而,正当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摒弃杂念的时候,蕾茜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这让我一时有些恼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凶她道:
“你笑什么?”
或许是被我的表情给吓到了,蕾茜赶紧收敛了表情,只是嘴角仍旧有些上扬:
“希尔维娅姐平时看起来凶凶的,可内地里却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温柔?怎么看我都不像是能和“温柔”这种词沾得上边的人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不由自主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啊!希尔维娅姐!痛!痛!”
看吧。
我浅浅地叹了口气,在她的哀求之下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指。
“唔……真的是,不要那么害羞嘛啊——痛痛痛!”
真是的,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些什么啊。
我再次松开捏着她脸的手,有些拿她没辙地叹了口气。
不过,毕竟从来没人会跟我开这种玩笑,感觉好像也不坏。
“那我们之后要去哪?”
正当我稍微感到有些安心而松了口气的时候,蕾茜一边揉着微微有些发红的脸,一边向我询问起今后的打算。
那么,要去哪里呢?
老实说我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从德尔齐斯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做安德比的思想工作,回来之后也一直在忙着头目交接的事,只是专注于先离开这里,完全没有考虑过今后的去向……
果然我不是很适合当头领这种需要动脑子的角色……
我暗暗地在心里埋怨自己,一边开始认真思考起今后的去处——
我身上的钱财并不多,当然像某人一样靠打猎维持生计到处游走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的生活对于这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太辛苦了些。
可是,哪里又有地方会收容我们呢?我和她的身上都有着被人厌恶的印记,想要融入一般人的生活并不容易,别说是班杰雷赫,周边的哪一个国家又不会歧视我们这样的人呢?
“希尔维娅姐?”
“诶?啊……”
思考得太过入神,我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停了下来。
蕾茜见我呆站在原地,不禁又笑了起来,轻声说道:
“不如就往东边走吧?”
“东边?”
“之前修大哥不是说他是从佩鲁玛斯来的吗?”
“啊啊,那家伙啊。”
这么说起来,那家伙总是能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家乡特产”,佩鲁玛斯的确会让人有些在意。
反正去哪都不受人待见,不如找个有意思的地方去看看,即使不能安顿下来,也总比那些没什么意思的地方强。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兴趣。”
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重新迈开脚步:
“既然如此,那就去佩鲁玛斯看看吧!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处理一下。”
说着我便加快了脚步,等还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的蕾茜回过神来时,便只能一边叫嚷着“等等!等等!”,一边略显狼狈地追赶起我来。
古赫雷莱茵特背靠的哥尔泽山脉作为班杰雷赫与霍泽拉的国境线,由于霍泽拉几乎不与班杰雷赫往来,加之旧都被我们这些山匪霸占,山上的道路几乎不会有人往来,以至于路上杂草丛生,行走起来很是困难。
直到正午时分,我和蕾茜才好不容易来到哥尔泽山脉中心地区一座高山的半山腰上,这里有一处小小的平台,遍地都是落叶和杂草,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而在这生机勃勃的植物之下,掩藏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土堆——这是老爷子和同他关系要好的几个兄弟的坟,虽然不曾立碑,但凭着记忆我还是能轻易地分辨出哪一个是谁的墓。
我抽出腰间的长剑,简单将四周的杂草和藤蔓清理了一下,这时,慢慢走在后边的蕾茜也跟了上来,虽然她嘴上不停地抱怨着路难走,但看到这边的情形之后,也自觉地安静了下来,脸上嫌弃的神情也有所收敛,转而变得严肃了起来。
将四周清理干净之后,我来到老爷子的坟前,解下背上那柄他过世时传给我的大剑来插入他坟前的土地之中。
现在这把剑只剩下了剑柄,对我来说——或许对整个雷茵菲斯团来说都已经没有用处了,与其留在身边徒增伤感,不如让它随老爷子一起化为尘土。
“不留着做个纪念吗?”
“既然已经不能用了,带在身上也是个累赘,不如让它陪着故主,一起守望山下的弟兄们。”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这把剑也跟了我好几年,确实也有些感情,于是我轻轻闭上眼,在老爷子的坟前哀悼片刻之后,就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走吧!不然今晚就得在这山里过夜了。”
“呃……”
听到我的指示,蕾茜看了看那坟头的剑柄,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小跑着跟上了我:
“说起来,姐姐什么时候也给我把剑?”
“你又不会用,要来干啥?”
我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走在我斜后方的她——
蕾茜的身体相当的瘦弱,虽然很可爱,但并不像是能舞得了剑的样子。
“嗯……你教教我,不就会了吗?”
“呵呵,学这个可是很辛苦哦?”
看着蕾茜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的模样,我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
见我发笑,蕾茜略显不满地嘟了嘟嘴,赌气般地抗议道:
“啊!?你在小看我吧?难道你一开始学剑的时候就不辛苦了吗?”
呃……这倒也是。
在被老爷子他们捡回来的时候,我的身板大概也就像她一样,瘦弱无力,能成长到今天这样连老爷子那把奇重无比的巨剑都能挥舞自如的体魄,完全得感谢老爷子平日里教导有方。
如此看来我确实不应该以她现在的体格来评判她到底能不能学剑术。
可是……
“你学这个来干啥?害怕我保护不好你?”
“姐姐那么厉害,当然能保护好我啦。只是……”
蕾茜迟疑了一下,原本微笑着的脸上却多了几分苦涩:
“只是稍微有点羡慕……”
“嗯?”
我有些不太明白,难道是觉得自己没办法独立保护好自己所以羡慕?
“姐姐你有前代团长留给你的宝剑,即使它断了,也还有团长教会你的本事,还有一帮希望和你在一起的好弟兄……”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声,仿佛不想让我听到那样,话语中还带着浓浓的失落感。我不禁回过头去,发现她的脸上竟满是阴霾。
即使我再怎么不会体贴人,听到她这么说也还是能明白她心里的想法的——
先前在德尔齐斯的时候,我曾带着她到她曾今居住过的地方去过,然而那里早已成了别人的住所,除了房子还是熟悉的房子以外,其他什么都变了。
她的父母并没有留给她什么值得纪念的物品,她也没有了可以回去的栖身之所。
虽然她平时待人接物都有说有笑的,但实际上还是会感到寂寞的吧?
我让她跟着我,其实也是不想让她感到孤单,她说要跟我学习剑术,一定也是想借此更加亲近我,希望能成为和这些兄弟们那样的关系。
这时我才发现,她其实和那时的我有几分相像——虽然在人贩的囚笼中早已对生不再抱有希望,但当希望出现之时却又奋力地想要将它抓住。
是啊,我也曾是对老爷子那般依赖,想要成为他最得意的弟子。
看着这样的蕾茜,我的心确实是被触动了,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轻轻地将她搂在怀中。
“噫?”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拥抱,这孩子显然是感到有些疑惑,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剑术学起来的确很辛苦,但只要你想学的话,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教你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小脑袋,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猫那样。
“……谢、谢谢希尔维娅姐。”
蕾茜微微抽泣了一下,也反过来将我抱住:
“希尔维娅姐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呢。”
“……你这家伙。”
我突然有一种自己被她套路了的感觉,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地想要捉弄一下她——
“哇哇哇!痛痛痛!希尔维娅姐!要窒息了!要窒息了!”
我只是抱着她的手稍微使了点劲儿,她就立马哀嚎了起来,抱着我的小手止不住地敲打我的后背,试图挣脱我的怀抱。
我自然没有要弄伤她的打算,在她叫唤了两声之后便轻轻将她推开了一点距离,而后又重新转过身去——再不下山,今晚真就只能住山上了。
“唔……希尔维娅姐真是夸不得。”
是你夸的方式不对吧?哪有山匪喜欢被别人说温柔的。
我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吐槽着她那方向不对的夸赞,不过,我那不禁上扬的嘴角似乎暴露了些什么——
或许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讨厌被她说温柔,毕竟是亲近之人,若是像过去那样被人评价为“恶鬼”好像才更有问题。
我带头走在前面,虽然有些在意刚才是不是做得有些太过头了,但我克制住不回头去确认她的表情——若是回头,怕是会被她看出来我只是在故意装作冷淡的样子,然后又变得得寸进尺起来。
不过,今后相处的时间还很长,为了让她不再露出那样寂寞的表情,还是再多对她温柔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