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月光斑驳进来的树林里,就像刚见面时候的自由之森,日光稀疏的落在林间,今夜月色很美,少年伸手抱住她,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感觉你有危险。”艾芙拉回抱他,心里隐隐有些失而复得的惊喜,“我看见死了很多人,瑟坦。”

“没事的。”他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然而他只是紧紧地抱住她,“哈,醒来就是这句吗?”

“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艾芙拉表示自己除了说别的还会这句话,库丘林笑,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艾芙拉抬头看他,突然抱住他。很想和他说,如果自己死了不要难过,但想到如果自己死了一定是因为他忘了自己,艾芙拉就很不想说,也不想说不要忘了自己。

但什么都不说也很难过啊。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她这样想着亲吻年轻战士的嘴唇,带着濒死的绝望和仅存的爱意,想要燃烧尽自己最后仅存的温暖。

阿尔斯特的战士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主动,但他不会拒绝。

她是夜晚绽开的玫瑰,清晨就会凋谢。在破晓的第一缕光出现的时候,她就从少年的身边消失。连最后一眼都没有让他看见。

于是当少年醒来,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忘记过。他甚至能回想起枕边的余香,身侧应有温度。

然而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南柯一梦,他这样想着,一如既往的起床和训练。在营地看到科恩和萨盖在一起说着什么,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他们在争辩。

“为什么你会不记得?”科恩这样质问。

“我什么都记得啊?我没有忘了谁啊?你说的那个确定不是在做梦吗?”萨盖大喊。

“艾芙拉啊!是库丘林从影之国带回来的那个!”科恩加重语气。

“哪个啊?他就没从影之国带人回来啊,又不是谁都能当斯卡哈徒弟的。”

科恩还想说什么,看到库丘林走过来立刻抓住他的衣领,“你还记得艾芙拉的吧?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看着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科恩慢慢地放下了手,又恢复了之前那样冷静精明的模样。

“我知道了。”他掸了掸被自己弄乱的衣服,黑色的眼睛看着库丘林,“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库丘林。”

“什么?”他皱起眉,看起来有些生气。

“跟我一起去艾尔夫海姆,看我们到底忘了什么,”科恩说,“或者你就这样忘了她。”

“不是啊,所以艾芙拉到底是谁?”萨盖皱眉看过来,“为什么我们都不记得啊?”科恩摇头,“我不知道。”他醒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萨盖,有没有从艾芙拉那里学到什么权力斗争的小技巧,结果萨盖反问艾芙拉是谁,又说权力斗争一般都是暗杀。科恩作为精灵的孩子,并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存在。本来他也是不能参与人类历史发展的,但有精灵以自己一生不能向人类讲述艾琳故事作为交换,让他能够在人类世界里生活。

这个事情他们都知道,然而只有科恩知道艾芙拉遇见的精灵,和与他做出交换的精灵是同一个人。

科恩看着他们,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样子。库丘林看着科恩的黑色眼睛,他第一次没能第一时间做出选择。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然而却说不出拒绝的话,然后就站在金色的晨曦里看着科恩的黑眼睛,沉默了。

“你去吗?”科恩又问了一遍。

“去。”最后阿尔斯特的光之子,下定了决心。于是他们在夏季白昼最长的一天离开了艾琳,前往了基拉尼湖——那儿是精灵的故乡。

艾芙拉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自己还在佛罗伦萨。城中大家在欢迎来到这里的威尼斯商人,篝火明亮,彩裙飞舞。竖琴声飞扬过城区,她坐在窗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高高的塔上,她在这里面对大海。

“你要在这里等待你的爱人。”精灵在黑暗的房间中出现,周身的光芒点亮她的眼。美丽的精灵微笑着,却哀伤,“等他来到这里,带你离开赫尔海姆,永恒的死亡将离你而去。”

艾芙拉沉默无言,只是转过头在小小的窗户上眺望黑色的大海。她并不期望会有人来,也没有期待会有谁来。她和她的geis一样,真的就陪伴在他的身边,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她能感受到痛苦和快乐,她的所有悲伤与喜悦、愤怒与热爱,都在回忆里一一填充——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失的情绪,在与库丘林相遇后加快速度流失。

如果她依旧留在佛罗伦萨,这样的情况或许会推迟几十年,而她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跨越海洋来到了这一片神未离去的小岛,消耗尽自己的所有悲喜,只留下悲哀的爱意。

这是geis都无法阻拦的事情,她终将死亡,就算是光之子也没有办法阻拦这样事情的发生。现在的她被锁在铁塔里,只有窗而没有门,她赤着脚在这里徘徊、眺望,内心绝望而又期待。

此时的她就像刚感知到情感的婴儿,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除了她没有谁生来就在不断走向死亡。

佛罗伦萨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布伦特回来之后的第一感觉,接着他就想去美第奇的城堡找艾芙拉,告诉她自己成为骑士了,然而又一反应——艾芙拉是谁?他又为什么要回来?

“布伦特。”他的师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穿着黑色的斗篷。

“斯卡哈!”布伦特震惊回头。他从不叫斯卡哈师父,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徒弟,他更希望斯卡哈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你怎么来了!”看着布伦特瞬间亮起来的紫色眼睛,斯卡哈不为所动,“有麻烦了,跟我走。”

“什么麻烦?”布伦特跟上斯卡哈的脚步,走在她旁边。

“我要你去阿尔斯特,帮助他们。”弗迪亚被梅芙招揽为门客,现在的阿尔斯特没有英雄坐镇——这算是她的责任,所以她总要避免历史发生一定的偏移,如果阿尔斯特提前毁灭了,她的两个笨蛋徒弟应该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他们?库丘林?”布伦特记得那个少年,而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另一个名字,“斯卡哈,你知道艾芙拉是谁吗?”

“是故乡加成吗?”斯卡哈愣了一下,迅速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看了一眼布伦特,“她叫艾芙拉·美第奇,是你的朋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为什么我对于她的记忆——”

“她是被神遗忘的人,geis与制约抗衡,她正在走向毁灭。”

布伦特用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跟着斯卡哈登上了船,看着刚回来就又要离开的城市,有着不可言说的痛苦。

“她会回来吗?”

“或许吧。”斯卡哈摘下斗篷的兜帽,看向远处的城市,“守护阿尔斯特是个重要的任务,你能做好他吗?”

“当然。”布伦特扬起英气的眉毛,“我会守护阿尔斯特的。”他没有承诺时间,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就算会与弗迪亚为敌。这对于弗迪亚来说或许会有些微的不公平,然而在大局上来看,这确实是斯卡哈为了自己的错误而做的最好的弥补,大概也只能说是他自己的选择问题吧。现在康诺特有梅芙、弗迪亚和弗格斯,而目前的阿尔斯特只有萨盖,这是解决阿尔斯特的最好的时机——如果梅芙愿意的话。

然而事实上梅芙确实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不仅不会放过,甚至一路攻至内伊湖,阿尔斯特没有战士,赤枝骑士团的骑士们强忍着巨大的痛苦与他们战斗,萨盖带领他们抵抗了快两个月,惹得梅芙对这位牧羊人的儿子恨之入骨,却也不得不称赞他的勇武与智谋。

无数次战场上,梅芙和萨盖都遥想对望,互相都恨不得能一招秒了对方,然而前者是强大的骑兵,后者是库丘林的战友,自然都不是什么善茬。梅芙能制造无数的战士,赤枝骑士团的成员们只好发挥以一敌百的战力,就算痛苦再怎么无法承受,也只能咬牙坚持。

他们在战场上发出痛苦的咆哮声,冲向梅芙制造出来的大军。以一敌百,好像战无不胜。萨盖在后方站在马背上,拉弓搭弦,瞄准战场中间的女王,无数次的瞄准和放箭都被她躲过,然而这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痛苦不可避免,但这也让他们在战场上受伤毫无感觉。

所以当布伦特一剑杀入战场的时候,康诺特的大军攻势突然一顿,萨盖果断决定反攻,用弓箭掩护这位年轻的黑发剑士。

“Asbrétemasesváensecoasraiolasdosol!”年轻的黑发剑士察觉了萨盖的意图,果断的马步蓄力,一声怒喝,释放了自己的宝具。金色的剑光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女王梅芙迅速的挥舞自己的皮鞭,想要躲避这看起来恐怖至极的一击。

剑光迅速的破开战场,向她冲去。内伊湖西岸的平原被剑光扫荡之后寂寂无声,连尸骸都没有留下,赤枝骑士团的人在剑士身后警戒而立——他们没有办法和这位看起来很强大的人对阵。

“很感谢你的帮助。”萨盖有些发软的爬下马背,向他走来。既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支撑赤枝骑士团,那和这种危险人物的交谈工作自然就是他来了,“请问你是?”

“我叫布伦特,布伦特·洛林,和库·丘林是同门。”布伦特看着他,亮紫色的眼睛里是温和的笑意,“你们就叫我洛林吧。”

“哈?”萨盖有点茫然,这斯卡哈什么时候这么热爱收徒了?和库丘林同期的学生,目前看来大概好像知道的就三个了吧?这影之国这么好找的吗?他也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去拜师了。

“怎么了?”布伦特·洛林不懂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一副很无语的样子。

“斯卡哈……和想象中有很大不同呢。”萨盖看着布伦特身后的女人,眼角和嘴角都有点想抽搐的冲动。

“哈哈,那当然了。”布伦特没有人和感觉,只是把银白的长剑收回剑鞘,“她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呢!就是你们都觉得她太冷酷了,其实她很温柔呢!”布伦特真的很喜欢斯卡哈,在他看来斯卡哈是完美的!因此想要和她比肩。

“嗯嗯。”萨盖有点头顶冒汗的点了点头,然后就看到斯卡哈冷冷的瞥了一眼前面的布伦特,“你是萨盖吧。”她开口了,布伦特一点都不见外的惊喜回头,“斯卡哈,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萨盖汗毛直立的点了点头,斯卡哈无视布伦特,“那么布伦特就交给你们了,随便使用。”这话说的冷酷极了,萨盖惊讶的看她,“为什么啊?”为什么斯卡哈会帮他们啊?这实在说不通啊有没有。然而斯卡哈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萨盖立刻就怂了,“好的好的,谢谢您了。”于是她就离开了,正如她来的神秘,走到也很神秘,荒原上筑起巨大的门,她走进门里,消失不见。

库丘林醒来在绿色的湖泊边,他躺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盖伯尔加就在他手边。光裸着后背的银发尖耳的精灵就坐在他旁边,清澈的绿色眼睛看着他。库丘林迅速的回神、抓起盖伯尔加的同时翻身到一边,戒备的看着她。

“欢迎来到艾尔夫海姆,鲁格的儿子,库丘林。”精灵甜美的微笑,“我叫萨莱曼达。”

“科恩在哪?”库丘林是个战士,在睡梦中来到陌生的地方,旁边还坐着非人类的东西,自然戒备非常。

“没关系的。”她微笑,“他是精灵的孩子,艾尔夫海姆就是他的家园。”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

“哦?”他暗自握紧了手中的盖伯尔加,不由自主的眯了一下眼睛。萨莱曼达瑟缩了一下,从水中走了出来,轻纱笼罩着她的身体。

“很抱歉,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精灵垂下眼,睫毛遮住了她绿色的眼睛,像是朦胧的夏夜月光。库丘林皱眉,索性一挽枪花,就要向她刺去。

“你不会想这样做的。”精灵说,然而少年的红色长枪并没有停下,直接就将她的脑子捅了个对穿,精灵淡红色的血混合着脑浆落在基拉尼湖畔,在精灵血液落下的地方,迅速的长出了白色的花朵,并且从它的尸体上生长出来藤蔓,掩盖了这死亡的事实。

“抱歉了啊,没控制住。”他说,语气却丝毫听不出来抱歉,“我好歹也是精灵冢里出生的,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精灵会叫萨莱曼达,种族和名字分不清吗?”他冷笑一声,穿过有一人高的绿色荒草。

来艾尔夫海姆的目的越来越模糊了,他想现在必须要找到科恩——这似乎是他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他到底忘了什么?

大地震动,残阳似血,在荒草萋萋的原野尽头站起了一个巨人。

“巨人伊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