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

都市的夜,霓虹闪烁的街道,汽车一辆又一辆驶过,车前灯如同闪光灯一样快速、反复照亮着街边的一个黑影,一个瘦削的、衣衫褴褛的人,杂乱不堪的头发、皮包骨似的脸颊、干瘪的嘴唇,以及那双深深凹陷的、瞪得浑圆的眼睛。那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挣脱一样向外突出着,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街道。

“好饿。”无力的字眼从我嘴里吐出,我跪在地上,或许是坐着吧,我不清楚,现在的我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字。

“好饿。”我又说了一遍,眼前有许多车、许多人来来去去,可在我眼里却只有一只又一只的烤鸭、烧鸡,还有乳猪、羊羔、烤鱼、牛排......操,我明明不应该再继续看这些的,我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劝我连想也不要想。可我还是挪不开眼睛,因为我的脑子里已经被一个字给占满了。

“哎,你看那个人,真可怜。”一个女人从我面前走过,她一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一边对她正用手臂挽着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块被咬过的卷饼,或许是卷饼吧,我没仔细看。

“别看了,咱们离他远点吧。”那个男人厌恶地瞥了我一眼。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看他多可怜啊。”那个女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却很高兴,“他肯定很饿吧,你把饼给他呗。”

“哎,你有同情心行吧。”男人快步走了上来,把饼扔在我的面前,俯视着我说,“喏。”

我没有去看他丢在地上的东西,我只是慢慢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他,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左右,脸颊很饱满,身材微胖,皮肤看上去很有光泽。

“恶,你在看什么啊,吃啊。”那个男人越发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匆匆转身带着那个女人走了。

我听到那个女人高声笑着说什么,“做了好事心情也好。”又听到那个男人愤懑地说着,“我就叫你离那种人远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嗯,确实是被吃了一半的卷饼,外表看起来有点油腻,里面可能有蔬菜吧,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块卷饼,一股愤怒的情绪从我心里快速升腾起来。他是什么意思,嗯?什么吃啊?他觉得我会吃这种垃圾吗?那个女人又是什么意思,嗯?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哦,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自以为做了好事而沾沾自喜的表情,所以她才会看起来那么高兴。了不起,恶,真了不起。

我一把抓起地上的卷饼,转过头来狠狠瞪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屈辱、愤怒、焦躁等等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浪潮一般拍打着我的胸口,当然,最重要的,饥饿感,瞬间连这些负面情绪都吞没了。我用干枯的手指死命捏紧那团垃圾,火焰似乎正从我的眼眶、耳朵、嘴巴里腾腾冒出来。

“吃吧”,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紧接着所有的饥饿的念头都如同被感染了病毒一样,“吃吧”、“吃吧”、“吃吧”......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种念头了,吃吧,说的不错。我慢慢站起来,朝着那两人伸出手。

“喂,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横亘在我的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向那个声音的主人看去,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不,不,我,我......”一瞬间我像泄了气一样变得干巴巴的,委顿在地上,我的手里仍然捏着那块卷饼,我连忙把它塞进嘴里。

“我在挨饿。”我一边讪笑着,一边把卷饼囫囵吞进肚子里,久违的酸臭味瞬间覆盖了我的舌头,但我仍然讪笑个不停。

“注意一点。”那个男人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把手指放在嘴里慢慢吮吸着,一边去看刚才那对男女离开的方向,他们已经走的没影了。

“好饿。”我忍不住说道。

【霓虹】

夜风呼啸,我孤身一人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大楼的楼顶,城市上空的寒风鼓动着我的黑色长衣猎猎作响,说实话,有点冷,但是这样比较酷。

我从大楼边缘向下俯瞰,眼前是一片被灯光点亮的绚烂如同星空一般的城市夜景,但我知道,在这片绚丽的灯光下,仍然潜藏着数不清的黑暗。黑暗蠢蠢欲动,甚至从中溢出鲜血一样的红色。

“真冷。”我紧了紧自己的长衣。

“报告,霓虹又在抱怨冷。”我的耳机里传来一个愚蠢的男性的声音,这个愚蠢的男性叫做蓝非,是我们这个团队的技术支援人员,简单点说,仆人。

“哦,今天第几次了。”接着又听见一个成熟的女性声音,来自一个叫陈侠的女人,她是我的领导,但我觉得她更像老妈子。

“第十十七次啦。”然后是一个可爱的女性声音,于小雨,算是我们的吉祥物吧。

“哇,你还真的数了?”蓝非惊讶地说。

“没有啊,你看。”小雨大概在把什么东西展示给他看,接着说,“她每说一次我就在这里打一个结,正好十七个。”

“原始人吗你是。”蓝非夸张地说,接着是两人的嬉笑声。

“我说,你们能不能偶尔照顾一下我的感受,别在我的频道里聊天。”我忍不住出声打断道。

“报告,霓虹说要我们偶尔照顾一下她的感受。”蓝非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听了真让人想打他一拳。

“你让她把衣服扣子扣上。”陈侠不耐烦道。

“局长让你把扣子扣上。”

“我不。”我果断拒绝了,“你们就不能给我的大衣加一点保暖功能。”

“报告,霓虹说要给她的大衣加保暖功能。”

“咱们有,大姐,只要你把扣子扣上。”陈侠的声音突然变大,似乎她走到了麦克风前面,“上个礼拜还应你的要求增加了无风自动的功能,你就不能把扣子扣上。”

“就不。”我仍然果断地说。

“为什么?”陈侠无奈地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雨积极地说,“因为这样比较酷!”

“就是这样。”我表示了赞同。

“唉,够了。”陈侠的声音又变小了,可能走远了一些,“你先跟她说正事吧。”

“是。”蓝非应道,“现在我把画面发过去,你把屏幕打开。”

听到这话,我用手指按了一下耳机上的按钮,接着泛着蓝光的半透明投影画面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左边是受害者资料。”我跟着指示向左边看去,受害者的姓名、年龄、国籍、职业、住所等等,我伸出左手上下滑动着画面,以便查看下面的文字。

“又是警察。“我看着受害者的资料说道。

“不是,你为什么要说又?”蓝非疑问道。

“不是,你为什么要说不是。”我反问道。

“这,好吧,你为什么要说又?”蓝非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雨积极地插话道,“上个月不是也有吗,那个,人体自燃案件?”

“哦,那个啊。”蓝非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你这么一说,确实,而且那个案件现在还没解决吧?”

“是啊。”我无奈地扶额,“线索完全断了,唉,希望这次这个能省点事吧。”

“右边是相似案件的统计。”我接着看向右边的图表,相似案件已经达到六起了,每个案件发生的地点都被标在地图上,点开以后里面有详细的资料。

我粗略地看着,听见蓝非说道:“这次的案件受害人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地点也是完全随机的。”

“简直一副随性杀人的样子。”我看着表格说,“但是时间上,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性。”

“是的,然后中间是,嗯......你自己看吧。”我能理解为什么他把最重要的这一块放在最后,因为屏幕上的画面确实太血腥,也太残酷。

“一个男性,上半身只有胸腔以上的部分,下半身是完整的。嗯,他的腹部完全消失了。”我看着画面冷静地分析道,至于画面上那些红得发黑的鲜血、从伤口断面处涌出的器官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对,额,而且他的上下半身没有彻底分离开,后腰部还在,作为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连接,就好像......”

“只有腹部被掏空了。”我接道。

“是的,然后是伤口断面。”我一边听他说,一边把画面放大,“呕,我,我好像还是有点受不了这个。”

接着从远处传来一阵呕吐声,大概是他跑到卫生间去吐了。

“我有点好奇,干这行这么久他居然还没适应。”我笑着说。

“因人而异,他的话,应该永远都没办法适应吧。”陈侠接话道。

然后又传来小雨“没事吧,要不要来点酸梅?”的问话声。

“我,我......呕......”蓝非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下面我来说吧。”陈侠接道,“你也看到伤口断面了,不是平滑的痕迹,不是利器切割造成的,现场没有任何硝烟反应,也不是枪械、炸药造成的。你再放大些,看到了吗?”

“嗯,看上去有点像......齿痕?”我疑惑道。

陈侠叹了口气道:“是啊,齿痕,人形生物的齿痕,而且都是同一个人的。”

“怎么回事?汉尼拔?食尸鬼?”我带着嘲弄的语气问道,过去曾发生过食尸鬼的事件,这种生物长年待在地底、惧怕阳光、惧怕银制武器,他们会把人类的尸体从坟墓中挖掘出来,然后......用餐,说得好听些。最关键是,长得一副地底生物应有的恶心外表。但这种生物不怎么出现在城市,因为最近几年已经不流行土葬了。

“首先排除食尸鬼。”陈侠回道,“根据法医鉴定的结果,受害者都是在被啃咬过后一段时间才死亡的,食尸鬼只吃尸体,如果他们要吃人的话,肯定要先杀了对方。”

“啊,那么受害者就是一边看着自己被吃一边死掉了。”我想象了一下,又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接着说,“肯定也不是丧尸,否则的话这半个月来就不止六起了。”

“是啊,至少不用把整个城市都炸掉了。”陈侠苦笑道。

“要是那样说不定还省力些。”我回道。

“哎,那样我们就又要搬家啦。”小雨说道,“怎么样,好过些了吗?”

“不是,你,呕......”蓝非肯定又想说“不是你为什么要说又。”但这次他说不出话了。

“那么,就是一般的食人魔了?普通人的案件我们也处理吗?”我问道。

“当然不是。受害者的腕部、腿部没有任何的绳索束缚的痕迹,而且他的肋骨断了两根,胸口和大腿都因为严重的压迫而变形了。”陈侠回道,“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把一个受过训练的成年男性制服,并且在他的剧烈挣扎中啃食他的身体......”

“确实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我表示同意。

“关于刚才你说的‘时间规律’这事。”陈侠接着说。

“嗯,每两到三天会发生一起。”我回道,“这是他进食的频率,看来我们的食客饭量不是很大。”

“今天已经第二天了,最迟到明天又会发生下一起案件,所以我们必须在明天......”

“明天之前解决掉这个事件。”我打断道,“唉,老是把时间安排得这么紧。”

“别抱怨了,这才说明案件有多严重。”陈侠道。

“好吧,我只希望他们下次能早一点把案件移交给我们,这样还能少死几个无辜的人。”我叹了口气。

“我有个问题!”我估计小雨说话的时候还把手举了起来,就像上课那样,“为什么所有的受害者都只有腹部被吃掉了?”

“这个嘛......”我停顿了一下,随意地考虑了一下可能性,“也许是因为腹部比较好吃?哎,之后去吃烤肉怎么样?”

“赞成!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小雨高兴地说。

“我们现在是在聊吃的话题?”陈侠不客气地问道。

“呕......”又传来蓝非呕吐的声音,似乎他受不了话题在这种事之间转换。

“总之,蓝非负责把案件地点附近的摄像头都检查一遍,霓虹,你负责现场的调查。另外我会通知警察那边,让他们加强巡逻,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们。都明白了吧?”陈侠简单总结了一下。

“我呢我呢?”小雨在一旁问道。

“请帮我泡杯咖啡,谢谢。”陈侠说。

我关闭了投影画面,又把视线投在下方的城市夜景上,霓虹闪烁的灯光把城市映照得如同星空,而在这片美丽的星空中,黑暗正缓缓流动着。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鼓动着我的长衣猎猎作响。

“真冷。”我忍不住说道,接着向前纵身一跃,从几百米高的大楼顶端坠下,消失在绚烂的夜空之中。

【天义】

距离发现第一具尸体已经过去十六天,“食人魔”案件的调查毫无进展,只有死亡人数仍然在以每两三天一个的速度增长着。这是一种挑战,我认为,这是对现代法律的挑战,也是对我们警察权威的挑战。当我跟老邓说起我的想法的时候,老邓不在意地笑着说“它只是在吃饭而已。”

老邓是我的搭档,也是这行的老前辈了,我很尊敬他,虽然他的处事态度会有些过于随意,但他的办案能力是一流的。

只是这次,我有点气愤,就在刚才我接到局里的通知,“食人魔”案件已经移交给另一个部门处理了,“特异对策局”,这是那个部门的正式名称,他们是两个月前来到这座城市的,在此之前我连这个部门的名字都没听过。

这两个月里,他们处理了不少案件,甚至有些以前悬而未决的案件也被妥善处理了。因此只要案件一移交到他们手里,我们就基本无事可做了。“这下我们可轻松了。”老邓笑着说,但我却没觉得有多轻松,不知怎么回事,对这个部门我总是有一种不信任感,他们的行事太诡秘,在需要我们协助的案件当中,我从未见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露面。所有的案件都是在隐秘当中解决的,即便在案件解决之后,也没有任何的记录或者报告,就好像案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我不能接受这种单方面的处置,刚才我向局里提出了我的意见,但收到的回复只是“你最近太紧张了,休息几天吧。”所以现在的我正在休假,独自走在城市街头,我想找老邓谈谈。

城市的夜晚是不眠的,即便晚上十二点也是灯火通明,我走在街上,老远就能闻到拉面的香味,老远就能听到老邓豪放的笑声。

拉面摊就设在繁华的街道边上,“一家拉面”四个字在灯光背景下闪闪发光,老邓是这里的老主顾了,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老警员特别喜欢街边的拉面摊,老邓也只是笑着说“这是一种情怀。”我还是不懂,但这里的拉面确实不错。

我掀开帘子,迎面而来的是蒸腾的热气和老板的笑脸,他笑着说:“杨警官来了,请坐请坐,要吃点什么?”

我摆摆手道:“不用了,我是来找老邓的。”

老邓正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撑着桌子,他的面前放着一碗拉面、一杯啤酒、一碟香干,我进来以后他也没有抬头,只是懒懒地笑着说道:“别这么见外嘛,老张,给他来杯凉茶。”

“好嘞。”老板应声道,俯身去拿杯子。

“站着干嘛,坐啊。”老邓招呼我。

我只好坐下,看着他说道:“你今晚不是应该在巡逻吗?”

“正巡着呢。”老邓握了一下酒杯,又放下了,“你呢,不是应该在休息吗?”

“我在休息。”我接过老板递来的凉茶说道。

“是吗。”老邓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抬起一只眼睛瞄我,我也正瞪着他,他说,“看你这表情,可不像是在休息,年轻人,喝杯凉茶降降火。”

“我需要一个解释。”我说道。

“什么解释?哦,又是那次把你撇下自己去追踪那事?你也知道,情况紧急嘛。”老邓满不在乎地说。

“别跟我装蒜,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把案件移交给他们?”我有点生气道。

“嗨,我说啥事呢。”老邓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才缓缓说道,“可不容易。你也知道,这事我其实做不了主。”

“可你不该这么早就把事情呈报上去。”我一拍桌子说道,“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

“不早啦。”老邓顿了一顿,又说,“不早啦。小王也死了。”

小王,我们的同事,昨天我们在小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那天他本应该在巡逻。

“正因为如此。”我腾地站起身来,怒视着他说道,“我们才更要追查下去,我要亲手把犯人揪出来,把他送上刑场!”

说着,我又缓缓坐下来,忍着从胸口泛起的酸楚说道:“小王,小王的儿子还只有两岁啊。”

老邓沉默了一会,举杯把酒喝干了,说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们才更不能追查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声追问道。

“因为我不想连你也死了!”老邓颤抖着手说,“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受害了,明白了吗。我也见过不少场面了,可是这种,这种死法......”

听了他的话,我一时呆住了,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笑着说“这样才轻松啊。”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插科打诨的胡话,可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努力抑制自己双手的颤抖,而这似乎就已经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转过来看着我,说道:“天义。”

“什么?”这是他头一次叫我的名字,我疑惑道。

“你回去吧,休息几天。”他似乎笑了笑,可却比哭还难看,“你也知道他们的办案效率,两个月破了二十多宗疑案,嘿,真有他们的,照这样子最多两天就能结案了吧。等结案了,我再请你来这吃面。”

“二十六宗。”我补充道,“可我还是不太放心,他们到底是什么部门?特异对策局,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警校也有不教的事。”老邓笑着说,“别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还是说,怎么,你不服气?急着立功?”

“怎么可能。”我连忙摆手道,“我只是想案件顺利解决。”

“嗨。”老邓举了一下杯子,这才发现酒杯已经空了,他叹了口气说,“谁不是呢。”

【吃吃】

我本来是个很好的人,当然现在也不坏。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的妻子是个温柔的人,烧得一手好菜。我本来算是个吃客,就因为她烧得一手好菜,我才娶了她。我们很恩爱,每天工作结束后,她都会做一桌子菜等着我,就算我因为加班很晚回家,她也会把饭菜留在桌上,方便我回家后享用。她是个好妻子,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直到现在我仍然常常想起她烧的菜。

我每天的工作是舔领导的皮鞋,无论什么样的天气,无论什么样的时候,只要领导需要,我就会随时随地舔他的皮鞋。他的皮鞋是人造的皮革,有一种奇怪的香气。因为我的工作做的很优秀,所以领导也很喜欢我,我们的关系很不错。在公司里,我跟同事们也都有不错的交情,我常常帮他们端茶递水,打扫卫生,搬运文件,偶尔他们会呼喊我的名字,然后高兴地大笑,我也会难为情地跟着笑,那真是一段难忘的好日子。

有一天我回到家里,那天大概很晚了,我加完班,然后回到家里。电灯是关着的,以往无论我多晚回家,电灯总是开着的,但那天是关着的,妻子可能已经睡着了,我没有打扰她,独自走进厨房里。那天我没有吃晚饭,其实每天都是这样,因为我要回家吃饭。但那天我走进厨房里,餐桌上并没有留给我的晚饭,桌子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我打开冰箱、打开锅盖,也是什么都没有。我很奇怪,回到卧室里,妻子已经睡着了。我靠近她,轻轻地对她说:“我饿了。”妻子翻了个身,说:“你回来啦。”我又说:“我饿了。”她没有睁眼,只是说:“饭菜凉啦,我给倒掉了,明天再做吧。”我很听话,点点头睡了。那天我睡得并不好,因为晚上我很饿,我翻来覆去,只是想着我的饭,但我终于还是睡着了。

之后第二天也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连着有好一阵子,我回到家里,都没有我的晚饭。那天晚上我饿极了,我跑到厨房里,打开垃圾桶,垃圾桶里居然什么都没有。她本来说“我倒掉啦。”可垃圾桶里什么也没有,我回到卧室,我说:“垃圾桶里什么也没有。”她大概有点不高兴了,她说:“我忘啦,应该是我吃掉了。”原来是这样,我只好接着入睡。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饥饿,工作的时候也是、睡着的时候也是,即便我吃过了饭,肚子却还是觉得非常的饿。

有一天我提早回到家里,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一切都很美好,有一位亲切的同事帮我做了一部分工作,所以我才能提早回到家里。我打开家门,看见我的领导,那位关系和我非常要好的领导,正理所应当地坐在餐桌前,坐在我的座位上,吃着我的晚饭。他看见我便站起来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工作做完了?”妻子可能有一点紧张,因为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了起来,可我不在乎。我只是盯着我的晚饭,我说:“你吃了我的饭?”他说:“看来给你的工作还不够多。”便推开我走向了大门,他想离开这里。我拉住他的手说:“你吃了我的饭?”他试着挣脱我的手,可是我只感到他摇晃了几下,脸色便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说:“你,你放开我!”我一向很听他的话,于是我松开了手,他就一屁股坐倒在地,而且打翻了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和水洒落了一地。我依然问他:“你吃了我的饭?”那时候我想着餐桌、想着冰箱、想着垃圾桶、想着我的饭,我从未想过被倒掉的饭不在垃圾桶里,而是在另一个男人的肚子里。他慌张了起来,花瓶的碎片好像扎破了他的手,他捂着手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他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自己寻找答案。

然后我找到了答案,我终于吃到了我的晚饭。

那一顿饭比以往的任何一餐都要美味,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我先是吃了我自己的晚饭,然后又吃了我妻子的。那天起我才发现,原来吃别人的饭要比吃自己的美味的多,我可能有些迷恋上这种味道了,我本来算是个吃客,从那时候起就更是了。

那一天,长久困扰着我的饥饿感第一次得到了满足。

现在,我坐在阴暗的小巷子里,靠坐在垃圾桶边上,盯着街道看,盯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看,我在寻找我的下一餐。

因为我又有点饿了。

【天义】

老邓接下去还要巡逻,所以我们就在拉面摊前分开了。

局里要求我休息一段时间,老邓也这么说,我当然不会照做。我能理解老邓的想法,我同样也不想看到他的尸体,当然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的尸体了,因此,案件必须尽快解决。

我打算回到昨天小王被害的现场,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之前未留意到的些微线索。

小王的尸体是在一条小巷里发现的,那条小巷主要是附近的商店堆放垃圾的地方,所以平常会走这条路的人并不多。昨天早上清洁工人在回收垃圾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体,就仰天躺在散落了一地的垃圾堆中间,按照清洁工人的说法,“血和内脏喷洒得到处都是。”但是昨天我们做过现场调查以后已经把尸体回收了,所以现在那里应该只剩一堆垃圾了。

本该这样才对。

我拉开警戒线,走进小巷,却看见有一个少女蹲在垃圾堆的中间,就在尸体标记的边上,似乎在搜索些什么。

“跟我想的一样,现场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她用无奈的口吻自言自语,不对,也许是在和什么人对话,“哎,我就说让他们早些报告的。”

然后过了一小会,她又说:“这时候我倒希望他们动作能再慢一点。”

我有点好奇她在和谁对话,于是慢慢靠近了一点,没想到她立马就发现了我,并站起了身来。

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穿着黑色的大衣,衣服很长,几乎快要贴地了,她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与她的装扮呈鲜明对比的,她的肌肤却很白,像雪一样。她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衣上下的几个口袋都有轻微的隆起,可能她把随身用品都放在大衣里面。

“这里有警戒线,一般市民不应该进入这里。”我指着不远处的警戒线说道。

“是吗。”她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我没看见。”

她在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通过警戒线却看不见,警戒线的颜色明明这么显眼。

“你是谁?”我一边打量着她一边猜测她的身份。她似乎看了我一眼,但注意力又不在我身上,而是在倾听着什么。

我注意到她的头微微向一侧倾斜,我猜在她的那侧长发下面戴着耳机,因此她正在通过耳机与什么人交谈着。

“你是‘特异对策局’的人?”我大胆说出了我的假设,她太年轻了,这个年纪的少女应该在学校里念书,或者和同伴一起在街上逛街,而不是在这里,这个残忍凶杀案的现场。

她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小会她才开口说话,她说的话却吓了我一跳:“杨天义警官是吧?”

她居然一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的神经登时绷了起来,我下意识把手摁在枪套上,因为临时接到休息的通知,所以配枪还没有归还给局里,“你到底是谁。”我警觉地说。

她伸手挠了挠头发,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我差点把枪掏出来,她说:“你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没告诉你吗,巡逻人员暂时不要靠近这个现场。哦,你在休假。真麻烦,他们就不会把事办齐全了吗。”

她连我在休假这事都知道,这事发生才不到一个小时而已。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警惕地问道。

她伸手撩了一下头发,把戴着的耳机展示给我看,说:“我的仆人告诉我的。吵死了,我说你是仆人你就是仆人,行吧,以后你就是奴隶。”后面那半句显然不是在对我说的。

“所以,你果然是‘特异对策局’的人。”我缓缓把手从枪套上挪开,“你有证件吗?”

“他问我要证件......我不,就不,不想带......现在怎么办?”然后她转过身来无奈地说,“没有。”

看来他们做事不但诡秘,而且还很随意,我放下手说:“不必了。我有跟局里提过意见,是针对你们的行事方法的,过几天我会重新再提一次。”

“他说‘行事方法’。啊?我没听过啊,你叫她跟他说吧。”她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我。

“是谁?”我一边接过耳机一边问道。

“我妈。”她随口说道。

我把耳机接过然后戴在耳朵上,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怒吼声:“我才二十四岁!”

我吓得耳机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接住并重新戴好,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是杨天义。”

“哦,你好,警员。”那个女人似乎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叫陈侠,特异对策局的负责人。”

“你好,我之前有协助过你们执行任务。”

“嗯,我记得。”过了一会她说,“你好像对我们的办案方式有疑问,我这也接到过你们局里的提案。”

“是的,是我提出的,要求在执行任务时尽可能对双方公开情报,并且至少有一个联络人员。”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陈侠果断地说道。

“为什么?”我问道,“我认为这样对执行任务会更有帮助,而且能够提高双方的配合度。”

“你可能有什么误会。”陈侠完全不顾忌地说,“我并不需要你们的配合,我只需要你们提供情报,然后尽可能地远离现场。”

我感到有些气愤,他们完全没把警察看在眼里,他们太自大了,我不悦地说:“恕我不能接受,我也是一名警员,我有保护市民的义务。如果有需要,我们也能冲锋陷阵。”

“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战斗。”陈侠好像笑了一下,带着嘲讽的意味,“好吧,我说得简单明了一点。我并不需要你们去送死,明白了吗?”

这是莫大的羞辱,而且她说“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我的心里既有愤慨又有疑问,我大声地回答她:“我当然知道,他是食人魔!他杀了五个无辜的市民,他还杀了我的一名同事!”

“没那么简单!”说完,陈侠又做了个深呼吸,使自己声音平静下来,“算了,我建议你还是和警局联系一下,然后回家睡觉吧。现在,请把耳机还给她。”

我不满地把耳机摘了下来,看见少女正站在垃圾堆中间,我冲着她喊了一声“喂”,便把耳机丢还给她,她伸手接住了。

没那么简单,的确,想让我罢手才没那么简单。就算得不到肯定的答复,我也要用自己的方法,用自己的双手揪出那个混蛋。这么想着,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杨警官。”那个少女喊住了我。

“怎么,你也要给我什么建议吗?”我不悦地说。

“不,只是一个忠告。”她耸了耸肩,“最近不要吃卷饼比较好。”

“什么?”我疑惑地望着她,一点也没听懂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没什么。”她笑着侧过身去,像一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

我看着她带着明朗的笑容站在那里,与周围凌乱的杀人现场格格不入的样子,突然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看法,那算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吧。

她果然还是应该在学校里念书,或者和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在繁华的街上散步,而不是在这种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禁问道。

“霓虹。”她微笑着说。

【霓虹】

昨天在这条小巷里发现了一具警员的尸体,尸体早已经被回收了,所以这里现在只剩下一地的垃圾。我没指望从垃圾堆里翻出什么线索来,更何况现场早已经被破坏干净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望着四周的景象叹了口气。

蓝非,愚蠢的奴隶,刚才跟我确认了,这附近没有摄像头,所以我们无法锁定嫌疑人具体是谁。小巷路口的监控拍过的路人不计其数,可我不觉得那里拍下了嫌疑人的样貌,至少那里现在肯定没有拍下我的样貌,因为我是从“上面”下来的。我刚才对那个警员说“我没看见警戒线”,我确实没看见。

“我想吃夜宵。”我摸了摸我的肚子,它现在瘪瘪的。

“报告,霓虹说想吃夜宵。”蓝非忠实地转告了我的信息,我猜他流口水了,因为我从耳机里都能听到他吸溜的声音。

“好耶,我想吃汤圆,你们呢?”我听到小雨说话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可能已经在穿外套准备出门了。

“不行。”陈侠无情地拒绝了我们的要求,这个,可恶的剥削阶级!

“切。”我们三个人同时发出遗憾的声音,默契度高的离谱。

“切什么切。还有你,霓虹。”陈侠点了我的名,“说什么‘不要吃卷饼’,你跟那个警员透露情报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只是给他提个醒,让他离案件远点。”我假模假样地说道。

“少来了,你就是想让他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普通人的安危?”陈侠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些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也知道这些怪物有多危险,普通人能应付得了吗?”

“好啦,老妈。”我赶紧打断道,顺手把耳机摘下来拿得离耳朵远一些,“他这么呆头呆脑的,肯定查不到啦。”

“不许叫我老妈!”陈侠的怒吼声从耳机里彪了出来。

“好啦好啦,咱们说正事,说正事。”蓝非从旁安慰道,“对,对了,我有线索了!”

我听到陈侠深呼吸的声音,还有小雨“请用茶”的声音,过了会她才冷冷地说:“说吧。”

“这个,那个,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是想法。”蓝非怯弱地说,“因为刚才小雨说想吃汤圆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一下附近餐厅的菜单,等一下,冷静,冷静,听我说完......我想这个‘食人魔’既然把杀害行为视为一种用餐方式的话,他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

“‘看菜单’”我赶紧接话道,“就像我们在点外卖之前会犹豫不决一样,说不定他也会通过观察的方式来决定今天要吃什么。”

“你说得对,如果他是一个对食物比较讲究的人,他一定会先挑选一下食物,而不是随随便便就找一个人吃了。”陈侠肯定地说。

“甚至有可能在杀人之前就与受害者有过接触。”蓝非激动地说,“如果监控记录有拍下他们接触的录像的话,那应该是在某个地方......”

“卷饼!”我兴奋地说,这本来只是一个小线索,我们在受害者的伤口断面上采集到了些微的食物残渣,于是蓝非采集了许多不同的食物残渣做对比,最后得出结论这是卷饼。

本来在受害者的胃里发现食物残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奇怪的是这些卷饼渣子并不在胃里,而是在腹部的“伤口断面”上,这只有一种可能,这是食人魔留下的。

接着我听到蓝非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他快速地说道:“有了,全城共有三十七家卷饼店,受害者巡逻时经过的是这家。”

我把投影屏幕打开,立马就收到了蓝非发来的地图,上面标记了三十七个白色光点,其中有一个最大的光点,在光点上面还标了一个箭头,这就是那家卷饼店。地图上还有一个鲜明的红叉,正是我现在所处的位置,犯罪现场。

“另外,这是受害者当晚的行动路线。”

地图上又出现一条一条的绿色细线,由于受害者当晚正在巡逻,所以他的行动距离很长,但如果从卷饼店到犯罪现场,那就只有三条街而已。

那个食人魔当晚就在这三条街的某个地方!

“蓝非,把监控记录打开。”陈侠在一旁说道。

“是,这里是监控记录。”蓝非一边说着一边把监控记录发过来,“在这三条街上一共有四个摄像头,由于受害者当晚正在巡逻,他通过这三条街的次数共有三次,因此有十二段监控录像。”

我的投影屏幕上登时出现了十二个监控录像,每段录像的右下角都标记着记录的时间,现在十二段影像正在同时播放着,而我们正试图从中寻找线索。

“看看他都与什么人有过接触。”陈侠指示道。

监控记录中的受害者正在忠实地履行他的职责,比如路人横穿马路、乱丢垃圾、违禁停靠等他都有出面制止,而且他似乎在这条街上人缘不错,有许多商家都跟他打了招呼,虽然这也增加了我们的工作负担就是了。

“这个人感觉有点可疑哦。”小雨试探性地说道,她大概正用手指指着某一段画面吧。

“放大给我看一下。”我出声说道,接着其中的一段画面被暂停并且放大了,画面中的受害者似乎正在跟街边坐在地上的一个人对话,看上去像是个乞丐。我来回播放了几次,他们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话就分开了。

“再放大一些,看看那个人是谁。”

画面接着放大,那个人的面目也比较模糊的显现了出来,那是一个非常瘦削的人,头发杂乱,面孔的棱角分明,而且眼睛也非常的突出,像是生了什么重病一样。

“我现在正在把这个人的外貌和数据库进行比对。”过了一会儿,蓝非说:“查到了,嗯,我看看......”

他把那个人的履历发了过来,我一边看着画面,一边听蓝非念道:“尹吃吃,这什么鬼名字,后面不用念了,一看这名字就是犯人,哎哟。”

我听到“啪”的一声,估计他是被陈侠拍了一下,然后陈侠说:“接着念。”

“哎哟,好吧。尹吃吃,男,三十七岁,单身,友善科技前员工,患有,嗯?患有重度幻想症、抑郁症、厌食症,曾因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并谋杀一对夫妻而被判死刑,但因为患有严重精神疾病而被送往当地精神病院,死刑随后不了了之......”

蓝非念到这里就停住了,我们集体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陈侠说:“记一下这个人,再看看还有别的线索吗。”

然后我们反复又把这十二段录像看了几遍,并从当中找出了一共三个看上去比较可疑的人,陈侠曾经说过:“我们不能错杀一个好人。”这句话得到我们一致的认可,所以我们在确认犯罪者的时候总是抱着十二分的谨慎,即便这个人看起来非常可疑,那也只是可疑而已,哪怕我们心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就是他”三个字。

确认过没有更多线索了,我长呼了一口气说:“现在可以吃夜宵了吗?”

“报告,我刚才看到有家火锅店不错。”蓝非积极地接话道。

“好耶,我想吃小龙虾,你们呢?”小雨笑着说,等一下,这个人刚才明明还说想吃汤圆的。

“不行。”陈侠想也不想就答道。这个,万恶的奴隶主阶级!

“切。”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等案件结束之后再说。”陈侠叹了口气,随后补充道。

“好耶!”我们又一齐欢呼了起来。

【天义】

“我跟你说哦,那个人......”

“哎,骗人吧。”

“是啊,然后他就......”

“真的假的。”

“对啊,然后我就......”

“哇,好厉害。”

我倚靠在街边的栏杆上,咬了一口手中的卷饼,听着刚才路过的两个女孩的对话。说句实在的,我真想走上去告诉她们两人赶紧回家,别在街上闲逛了。可是不行,如果我这么做了反而会被当做可疑人士吧。

最近几年城市发展迅速,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也越来越多,灯光几乎把城市照得不分白昼,街上的车辆、行人永远都是川流不息的样子。整座城市好像都陷入一种狂欢的气氛里,热闹而疯狂,鲜艳而危险。为此我深深担忧着,因为现在在这座城市里,食人魔正四处游荡着。

街对面的电子大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各种娱乐广告,在那下面循环滚动着的“由于近期有杀人犯出没,请各位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如发现可疑情况请立即报警。”这一串文字恐怕也没得到多少人的关注吧。

不如我干脆跟局里提出实行“宵禁”的要求......不行,那恐怕反而会引起轩然大波吧。“请勿干涉人身自由”、“还给我们夜晚”,我几乎都能看到游行示威的横幅了。即使对外解释目前有极度危险的犯罪分子在四处作案,也只会得到“警方办案不力”的反馈吧。

自由,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里的卷饼,想着之前见到的那个少女。

“卷饼......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喃喃自语。

今晚我已经走了三家卷饼店,我检视了这些店周围的情况,也询问了店里的工作人员,可仍然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只是那个少女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吗?我犹豫着、反复思考着。

受害者之间是毫无关联的,他们没有交集,也没有共同认识的人。案件发生的地点几乎覆盖全城,若说共同点,那就是所有的案件都是在人迹罕至、没有监控的地方发生的,这至少说明这个食人魔有正常人的思考能力,而且智力不错,因为他懂得避开摄像头作案。可除此之外呢?

老邓常说我是个菜鸟,他说的不错,我确实冲动鲁莽、缺乏经验。但他也说过“菜鸟总是有好运气。”以往我对他的这句话总是一笑置之,但今天,我头一次希望自己真的能有这种“好运气”。

我想在那个少女之前发现食人魔,并且逮捕他。

只因为我实在不想见到像她那样的小姑娘和犯罪者对峙的场面。

“唉,卷饼啊......”我又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卷饼吃完,然后把包装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杨警官!不好意思!久等了!”一个年轻的男生从身后叫我,他大约二十岁左右,留着一个黑色的爆炸头,虽然说对于一般人的发型并没有什么规定,但这种发型确实太有爆炸性了一些。另外,他也是这附近一家“天天卷饼”的店员,因为刚才他正在工作,所以我在这里等他到休息时间。

“没关系,那么,你刚才说在这附近有发现可疑情况,具体是指?”我掏出工作笔记,一边询问他。

“哎呀,那件事嘛。你也知道,我是在这个‘天天卷饼’打工的,才刚来一个星期,说是一个星期,其实还只有六天,我感觉在这里打工是很开心啦,哦,我其实是个大学生来着。我之前有自我介绍吗?然后啊,我虽然刚来一个星期,但是‘天天卷饼’的老板人很好,而且经常夸我很有天分......”这个男生一说起话来居然滔滔不绝,我一时间听得云里雾里。

“咳,不好意思,能请你说简单一些吗?”我咳嗽了一下说,“麻烦挑重点说吧。”

“哦,哦,不好意思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警察说话,感觉有一点紧张。证人,我现在算是证人吗?”他似乎在跟我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回去以后一定要给我家人写信,我居然做了证人这么了不起的事,他们一定会吓一跳的。‘天天卷饼’的老板会给我加工资也说不定......”

他刚刚居然说了“写信”,这年头还有人在写信交流吗,我忍不住又出声打断道:“咳咳......重点,麻烦说重点。”

“重点,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说到哪来着。”他一边挠着他那个爆炸性的爆炸头一边说,“哦,我虽然刚在这里打工一个礼拜,但是我也见了不少人了。你知道这家‘天天卷饼’生意还蛮不错的,每天的客人都很多,有些小姐姐还说我很幽默,嘿嘿。”

他居然每一句话里都带上了“天天卷饼”四个字,我想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员工。

“然后今天早上的时候,我在店里打扫卫生,你别看我们这是一家小店,‘天天卷饼’的老板对于卫生还是非常重视的。”他又挠着他的爆炸性的爆炸头说道。如果真的这么痒的话干脆换个发型怎么样?我不禁这么想着。

“就在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啊,我看到街对面有一个人影,说是人影其实看的还是蛮清楚的,那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的,而且长得很瘦,好像得了几年重病一样。”听他终于说到了重点,我聚起精神认真听着,“虽然我才刚来一个礼拜啦,但是这里的客人啊,来往的行人啊,我基本上都有在关注。比如每天早上走过这里的上班族啊,按时在街上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啊,还有常常光顾我们‘天天卷饼’的女孩子啊。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特别可爱,嘶,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你也知道,我还是个单身,哦,我刚才有说过吗?唉,不知道我有没有希望啊.......”

“咳咳咳,你刚才说在街对面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我强行忍着一股莫名的冲动说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可疑呢?就因为他看上去生病了吗?”

“哦哦,那个人啊。”他作思考状说道,“当然不是啦,因为啊,这里基本上每个路过的人我都有印象,但是那个人我是第一次看到唉,而且啊,他还有一个超级大的疑点。”

他用夸张的语气说着,然后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我追问,我只好配合他问道:“什么疑点?”

“就是他居然,居然。”他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他居然用嫌恶的眼光看着我们‘天天卷饼’。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可疑?”

我突然有点明白自己那股涌上来的冲动是什么了,不行,我是一个警员,不能随便殴打普通市民,我这么告诉自己,于是我只能努力保持冷静,咬牙切齿地说:“这有什么可疑的吗?”

“这还不够可疑吗?”他夸张的反问我,“这可是‘天天卷饼’,我是说,‘天天卷饼’谁不爱呢?怎么可能有正常人用嫌恶的眼光来看我们‘天天卷饼’呢?”

我陷入了沉默,我觉得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什么“好运气”,我居然会产生这种天真的想法。似乎我的世界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变得不正常,先是遇上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女,然后又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男生,我忍不住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你刚刚说的这个人,他出现的位置你还记得吗?”我无力地说。

“记得记得,你别看我这样,我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就是那里。”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着街道的对面,那是一条阴暗的小巷,小巷的路口摆着一个随处可见的绿色垃圾桶,“小时候我还获得过‘记忆小神童’比赛的优胜呢,后来我......”

“可以了,谢谢你的合作。”我不再理会他的自说自话,快步向街对面走去。

“那个!我,我刚才有做自我介绍吗!”他在我身后大声呼喊着,嘹亮的嗓门突破了街边商店发出的嘈杂的音乐,“我叫易无痕!”

【吃吃】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有一个小小的家庭,妈妈和我,还有我的四个弟弟。

妈妈偶尔会做卷饼给我们吃,我们是一个很贫穷的家庭,所以卷饼总是做的很薄很薄,一块小小的卷饼要分给我们五个兄弟。

我从小就是一个食量很大的孩子,所以分到的小小的那一块卷饼总是填不饱肚子。

妈妈说,因为我是哥哥,我必须让着弟弟们,所以给我分到的卷饼总是最小最小的那一块。

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我从来不和弟弟们抢东西吃。

但我总是很饿,很饿。

我们有一个有钱的邻居,他的家里养了很多的鸡。

我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围墙上数他们家有多少只鸡。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邻居每天最喜欢做的事,也是数他们家有多少只鸡。

他一边喂他家的鸡,一边大声地叫我滚远一点。

可我仍然每天都会趴在围墙上,数他们家有多少只鸡,因为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

直到有天他发现少了一只。

他说我偷了他家的鸡,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人多的地方,大声地骂我,打我,让我还他的鸡。

“我没有!我没有!”我大声反驳着。

他们没找到那只鸡,他说是我偷吃了那只鸡。

“我没有!我没有!”我大声哭喊着。

“他有没有偷吃,剖开他的肚子就知道了!”

我害怕着、哭喊着,寻找着我的妈妈。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的妈妈,她正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妈妈!妈妈!”我大声求救,“我没有!妈妈!我没有!”

可妈妈没有来救我,她只是满眼泪水地站在原地。

很快,我的哭声变得凄厉了起来。

“妈妈!好痛!妈妈!好痛啊!”

慢慢地,周围吵闹的大人们陷入了安静。妈妈从人群中挤过来,紧紧地抱着我。

“妈妈,我好痛。”我有气无力地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她痛哭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

“妈妈,我好饿。”我低声地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是一直流着泪水,一直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是为了没有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无罪的?

还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被当场剖腹而没有施加援手?

又或者是在某一个时刻,觉得终于摆脱掉了一个负担,终于能养活一个家庭而松了口气,为了这样的念头而感到抱歉呢?

我不知道。

看着这样的妈妈,听着她的道歉,我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说......

什么来着,咦,我说了什么来着?

我从垃圾堆当中坐起身来,把自己怀里抱着的垃圾袋扔到一旁,昨晚我抱着它睡了一夜。我一边抓着自己杂乱的头发,一边胡乱地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我最后到底说了句什么呢?

“你好,打扰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嗯,又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他出示着自己的警员证说,“我是警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仔细地盯着他看。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梳着整齐的头发,脸上富有健康的光泽,身体看起来也很结实,想必经常做锻炼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他谨慎地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在挨饿。”我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现在空荡荡的。

“额,我这里有一块卷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这么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好的卷饼。

又是卷饼,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卷饼,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善意。那让我想起最近吃掉的那块卷饼,想起另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还想起自己刚刚做的那个梦。

啊,说到那个梦,我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后说的是什么了。

于是,我对着这个叫杨天义的警察咧嘴一笑说:

“我可以吃你吗?”

【霓虹】

一轮洁白的圆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月亮柔和的光芒温柔地抚摸着这个城市,城市里灯光璀璨、汽车行人川流不息。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抬头仰望夜空,他会看到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忽然出现在圆月的中间,然后倏忽又消失不见。

如果有人用高倍望远镜去看那个黑影,他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人影,一个少女的人影。

月夜,少女在城市间穿行着。她在大楼的顶端飞速奔跑着,然后起跳,高高越过十几米宽的大楼缝隙,接着落到另一栋大楼的屋顶。她几乎毫不停留,落地后又马上开始加速奔跑,然后快速起跳飞向另一座大楼。

这并不是在拍电影,少女也不是特技演员,或者什么月夜怪盗。轻功、魔法、超能力等等,这些都不过是杜撰或者传说,在现实中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根本不存在,可她却好像打破了常规一样,自由地、急速地、轻盈地在城市间飞舞着。

少女的名字叫。

“霓虹。”蓝非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你说。”我一边保持着高速移动,一边回复道。

“刚才已经通过监控确认到目标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我现在把坐标给你发过去。”蓝非快速说道。

“收到。”我说完,顺手打开了投影屏幕,在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那就是目标的位置,另外还有一个绿色的箭头,表示着我现在的位置和方向。

简单瞄了一眼目标和我的相对位置,我趁着落地的时候快速转变了方向,向旁边的另一栋大楼跳了过去。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着,凌冽的寒风吹动着我的长衣,我一边飞速前进着,一边在心里回想刚才通讯中所说的话。

十五分钟前。

“我有点好奇,如果他真的是那个食人魔的话,为什么会被诊断为有厌食症呢?”我看着嫌疑人尹吃吃的资料说道。

“狼一旦尝过了鲜血,就再也离不开鲜血的味道了。”陈侠冷静地分析道,“人其实也是这样,人类最早的祖先是茹毛饮血的,可一旦吃过了烤熟的肉,就再也吃不了生肉了。”

“哎,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吃生鱼片啊。”小雨疑惑地问道。

“那是因为鱼肉的成分不一样。在物种进化的过程中,大部分的物种为了保证自己这一物种的延续,在生理上会保留”严禁同类相残“的特点,成分越是跟自己相近的肉,越是无法进食,简单点说就是觉得难吃。”陈侠简洁地科普道,“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可以吃带生的牛排或者鱼肉,却无法生吃猪肉,因为猪肉在成分上和人肉是最接近的。”

“呀,那要是把人肉烤熟了也会和猪肉一样好吃吗?我会不会变成食人魔啊?”小雨异想天开地说。

“我觉得你有这种想法才比较恐怖。”一旁的蓝非适时回复道。

“嘛,那你也得过得了心理这一关才行。”陈侠不在意地说,“就像之前说的,这是生命为了延续下去而产生的自然法则,如果真的有人能够过得了这一关的话,那个人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吧。”

“所以他只是‘无法进食普通的食物’,并不算是真正的厌食症了。”我总结道。

“是啊,恐怕他只是单纯地对‘吃人’这事上瘾了吧。”陈侠回道,“在某些偏僻而古老的村落里至今还流传着吃人的习俗,他们认为通过杀死并吃掉敌人这一行为,就能够获取敌人的力量。”

“那么这个食人魔呢,他也能获取被吃掉的人的力量吗?”我不禁问道。

“这个还不好说。”陈侠遗憾地说,“我们现在连他到底是什么生物都还不清楚,只是笼统地分为食人魔而已。具体情况,恐怕要见了面才知道。”

“是哦。”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好了,机器已经发过去了。”就在这时候,蓝非在一旁说道。

接着我就看到遥远的天边亮起了一条红色的火光,那火光像流星一样快速向我这里飞来,我往大楼的边上靠了过去,很快一个长筒形的物体像鱼叉一样精准地扎进了大楼的正中央,猛烈地卷起了一阵烟尘。

等烟尘稍微散开一些,我才走上去,那个圆柱体大概一人多高,我把手放在圆柱体表面,很快上面就亮起了蓝色的光线,那是用来对我的身份进行识别的装置,它先是扫描了我的指纹,然后又对我的视网膜进行扫描识别,都确认无误以后,圆柱体才慢慢地向外打开。

我把放在圆柱体里面的东西提了出来,那是几乎和我身高等长的狙击枪,通体漆黑,枪管又长又粗,配着十六倍高倍瞄准镜,枪身上还装着各种电子仪器。

“怎么样,崭新出厂的‘月夜行者’狙击枪,搭载热成像仪、高频脉冲发射器和高倍摄像头,可以实时转播现场情况,而且使用特制狙击枪弹药,口径几乎是巴雷特的两倍,别说是区区食人魔,就算是坦克也能给你一枪打穿。”蓝非嘚瑟地说道。

“凑合吧。”我偷笑着装作不在乎地说。

“听好了,霓虹。”陈侠严肃地说,“我们还不能确认目标的危险性,因此我要你尽可能与目标保持距离,在我们确认目标准确无误之前,不许你轻举妄动。”

“知道啦。”我抚摸着枪身说。

“首先你需要通过搭载在枪身上的高倍摄像头把目标转播给我们。”陈侠指示道,“高频脉冲发射器会精确地反馈他的身体特征,就算他闭着嘴我们也能清楚地知道他有几颗牙齿。接着蓝非会进行‘齿痕’比对,确认是否与目标一致。”

“明白,确认一致,然后呢。”我问道。

“那还用说。”陈侠理所当然地回答,“开枪。”

【天义】

开枪!开枪!

我心里的警报正在疯狂地响着,开枪!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开枪!

我双手紧握着手枪,枪口正对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虽然他手无寸铁,可我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感,那危险的感觉甚至远超一个手持枪械的歹徒。

或许是清楚地明白对方的“理智”与正常人不同,又或者是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道德感”与“罪恶感”,也可能是当时陈侠说的那句“和什么东西在战斗”始终徘徊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内心犹豫着、颤抖着、震动着,并且高速地闪过无数杂乱的念头。

而他,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他那双剧烈向外凸起的眼珠牢牢地盯着我,嘴角带着邪恶的意义难明的笑容,而我竟然就完全动不了了。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脸颊、下巴,缓缓滴落了下来。

一滴。一步。

我的冷汗缓缓滑落向地上,正落在我脚下的小水潭上,发出清晰的、带着回音的“啪嗒”一声。

他同时慢慢向前踏出了一步,随着那一步的落下,我的心也跟着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别动!”我厉声呵斥道,握着枪的手又捏的更紧了一些。

僵持,或许只有几秒,或许长达数分钟。

我的感官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发丝因为汗水而粘在额头上,汗水顺着额头一直流到眉毛、打湿了我的眼眶,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手中的枪、枪口指着的男性,他正保持着迈出那一步的姿势,双手微微下垂,脸上洋溢着幸福而邪恶的笑容。

任谁看了都会这么觉得,被枪口指着的不像是他,反而是我。

细细的微风从我面前徐徐地吹来,吹动我粘着的发丝,吹动我被汗水打湿的睫毛,也把我脚下的小水潭吹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纹。

接着,微风拂动了谁家的风铃,发出叮铃叮当的清脆的声音。

一步,而他竟然在这时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砰!”的一声巨响,枪口发出一阵短促的火光,一颗子弹从火光中喷射而出,穿破层层叠叠的空气,嗖的一声,从他耳畔呼啸而过,飞向遥远的天空。

“我说了别动!”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他停下了,可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下一步,下一枪,我该怎么办?他还有下一步吗,我还有下一枪吗?他的下一步会在什么时候迈,我的下一枪又该在什么时候开?他的下一步会迈向哪里,我的下一枪又该指向哪里?

好像为了回答我内心的无穷多个问题一样,他竟然在这时咧开嘴笑了,他笑着说:“我......”

“砰!”

一声巨响,枪声,可不是从我的手枪里发出的,那枪声仿佛天边的雷鸣,带着天地间的怒吼破空而至。接着面前的男人应声倒地,鲜血汩汩地从伤口不断流出来。

我惊呆了,愣愣地望着遥远的天边,那是枪声来的方向,可我却连个细微的人影都看不见。

从不知道多少远的地方,竟然开出这样果敢而猛烈的一枪。

【霓虹】

圆月,高楼,少女,枪。

“怎么样?”我把枪往身上一靠,抱着枪自满地说。

“什,什么怎么样?”蓝非愣愣地问道。

“那还用说,枪法啊,枪法。”我骄傲地说。

“不怎么样!”陈侠愤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接着她又说,“齿痕比对呢,完成多少了?”

“额,额,哦哦。”蓝非像是刚刚回过神来,“百分之七、七,八十吧。”

“听到了吗!百分之七十!”陈侠怒道。

“那怎么办。”我假装正义凛然地说,“一般民众正遇到危险。”

“什么一般民众,什么遇到危险,还不都是......”陈侠一字一句地说,“你!害!得!”

接着耳机里传来小雨的说话声,“消消气,红茶可以吗?”

“好啦好啦。”我小声嘀咕道,“结果好就好,对吧?那,那个蓝非呀,齿痕比对完成了吗?”

“哦哦,完成了!”蓝非赶紧接话道,“报告,已确认目标齿痕与犯人一致。”

“你瞧!”我连忙邀功似的说,“准确无误。”

“无误你个头!”陈侠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叹了口气道,“还记得我怎么跟你们说的吗?”

“当然记得,小心无大错,绝不错杀任何一个好人。对吧!”我赶紧回道,“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蓝非在一旁嘟囔道,这家伙竟然拆我的台,看来要想办法再降他一级。

“任务完成,可以吃烤肉咯!”小雨高兴地说,上次她还说想吃小龙虾。

“想得美,计划取消。”陈侠无情地说道。

“唉。”我们三个人同时哀怨地喊道。

“不许抱怨。”陈侠说,“接下来进行回收任务,霓虹,确认目标状态,把无关人员撤离现场。蓝非、小雨,收拾一下我们走。”

“好吧......”我沮丧地关掉了通讯,把狙击枪斜背在背后,纵身往大楼外跳了下去。

强烈的风压冲击着我的身体,气流吹动着我的长发向后飞舞,而我的头顶三百米处就是地面,地面上的行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一个的小黑点。我把眼睛微眯了起来,大楼表面的玻璃清晰地映照出我的倒影,我正在飞速下坠。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我一边感受着风力,一边慢慢张开双手,我的黑色长衣渐渐地开始变形:变得更长、更宽,下摆变成了燕尾似的后翼。

这时大楼内正有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前向外眺望,突然一团黑影刷地一下从上至下急坠下去,他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然后他连忙爬起来向黑影坠下的那个方向看去,结果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当然看不见,因为我开始滑翔。

我的身体迎着风慢慢开始放平,接着在临近地面十几米的地方忽然拉升。我的长衣就像滑翔翼一样紧贴在我的背后,使我能够自由自在地驾驭着风。

我飞过绚丽城市的上空、霓虹闪烁的街道、人声鼎沸的广场、倒映月亮的河道......我把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妈妈,外面有飞人!”一个小男孩站在窗前指着我大喊,我顺势冲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我把身体微微昂起,风力推着我升上了高空,这时目标所在地已经近在眼前了,我向着那个地方开始加速俯冲。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我突然改变姿势,紧接着我的双脚触地并开始滑行,就像溜冰动作那样突然一个急停,最终我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凌乱的小巷,飞扬的尘土,流着鲜血的尸体,目瞪口呆的警员。

“你好啊,杨警官。”我的身形从烟尘中慢慢显现出来,长衣逐渐变回原状,“还记得我吗。”

“你......你是,你从哪......”警员呆立在原地,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我走到尸体面前,然后回头看了警员一眼,“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按照流程我得请你离开现场,因为我要开始工作了。”

“现场......工作......啊。”他终于回过神来,然后走到我的身边问道,“他,他到底是谁。”

“尹吃吃,精神病人,食人魔。”我一边检视着尸体的情况,一边随口回道,“好啦,再说一遍。请你,离开现场。”

我着重语气强调道,然后按下了通讯按钮:“现在开始汇报情况,目标的呼吸、心跳停止,头骨左半边完全碎裂,确认已死亡。另外,使用的是特制银子弹,但伤口表面没有灼伤的痕迹。”

没有灼伤的痕迹就代表银子弹无效,基本上大部分的怪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弱点,银制品又属于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就像很多怪物会害怕银制的十字架一样,那是混合了银制品和十字架两种属性的道具。

“收到,剩下的交给检测部门吧,请在原地待命。”耳机里传来陈侠的回复,而且伴随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对了,无关人员已经撤离了吗?”

“他啊。”我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尸体边上的警员,他似乎在忙碌些什么,我小声回道,“我感觉他像有关人员。”

我听到陈侠深呼吸的声音,接着她说:“让他走。”

“哦。”我无奈地答应道,然后对着警员说,“杨警官,麻烦你离开现场好吗?我们这还有任务。”

“不好。”警员一口回绝了,他站起来看着我说道,“我现在有很多的问题要问:你到底是谁?你们部门到底是做什么的?你是从哪、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他又是谁?过去你们处理的那些案件都是这样的吗?那些案件的报告又在哪里?”

他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而我却一个都不能回答,我只好尴尬地说:“这些嘛,都是机密,你懂的。”

“我不懂。”他用力地说道,“我感觉今天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先是你,然后是那个爆炸头,然后又是这个男人,我......”

“好痛。”

“什么?”我好像听到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杨警官,你刚才说什么?”

“不是我,我......”他连忙否定道。

“好痛。”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我。好痛?他刚刚说了好痛?

“妈妈,我好痛。”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们两人的脚下发出,听起来就像是从地狱深渊中发出的一样,然后那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凄厉了起来,像是十万恶鬼在同时哭嚎,“妈妈,我好痛啊!”

我惊觉不妙,连忙拽起警员的胳膊飞身后跳,在我跳起的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从我脚下暴起,接着我就感到小腿一凉。

可恶,还是晚了一步。

我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手因为突然脱力而被迫松开,警员被甩向了一旁,而我也扑通一下摔落在地上,摔伤、擦伤的疼痛随之而来,但那还不是最主要的。

我连忙爬起来,想要从怀里掏出武器,可只把上身抬起来又马上跪倒在地,我的左腿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接着我听到警员发出凄惨的叫声:“霓虹,你,你的腿!”

我赶紧转头看向自己的小腿,那里已经被生生挖掉了一半的肌肉,白骨在模糊的血肉间若隐若现,钻心的疼痛马上侵蚀了我的大脑。

不行,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

我死命地咬着牙,努力让自己暂时忘却那种疼痛。即便是跪在地上,我也用一只手从怀里拔出了武器,那是一把银色的左轮,使用和“月夜行者”狙击枪相同的特制弹药,只有射程和威力略有不如而已。

我迅速举枪瞄准,枪口对准食人魔的那一刹那,我惊呆了。

眼前的“人”左半边的头颅已经被轰烂了,红的、白的滴垂在脸颊上,只有右边的半张脸还是完整的,他用那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我,嘴里正慢慢咀嚼着鲜血淋漓的肉,我的肉。

“我好痛,妈妈。”那个面目狰狞的怪物喃喃低语,发出的声音既像哀叹又像哭嚎,“我好饿,妈妈。”

“去死!”我愤怒地大吼,手枪里的子弹倾泻而出。

“砰砰砰砰砰砰”,六发子弹分别命中了怪物的右脸、心脏、左肩、右肩、左腿、右腿。

这么近的距离,特制的狙击枪用子弹,精准命中所有要害部位,就算是坦克也该解体了吧!

似乎为了回应我的想法,怪物直挺挺的,“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刺骨的疼痛不断袭来,我终于坚持不住,全身都好像失去了力气一样,从单膝跪地的状态一跤坐倒在地,耳边马上传来警员的大呼小叫声。

“霓虹,你没事吧!”警员连滚带爬一样地跑了过来,看来刚才那一下他似乎也摔得不轻,“霓虹,霓虹!”

“别叫了,杨警官。”我喘着气低声说道,“好吵啊。”

“对不起,你的伤......”我知道他本想问“没事吧?”,可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吧,于是他突然陷入了沉默。

“没事,偶尔会这样。”我笑着随口编了句话安慰他,但也不全是谎话,“我习惯了。”

“怎么会......”他讶异地叹息着,“这样的伤......”

“一般情况可能会终身残废,对吧?”我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腿,笑着说,“但我不算‘一般情况’。”

“救护车,救护车!你忍一下,我马上叫救护车!”他紧张地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得赶紧联络才行,该怎么报告呢,好麻烦。”

我重新打开通讯,很快就传来蓝菲“霓虹,你没事吧!”的大喊声,声音大到我忍不住把耳机摘了下来拿远了一点。

“哇,你小点声,我耳朵快聋啦!”我对着耳机喊道。

“报告,霓虹有回复了!”蓝非赶紧报告道。

“霓虹,怎么样?有受伤吗?”陈侠焦急地问道。

“这个嘛,哈哈,小伤,小伤啦。”我随口编道。

“唉。”陈侠叹了口气,然后严肃地说,“听好了,你在那保持警惕,我们马上就到了。”

“哦,知道了。”我小声地回道,看来等一下免不了一顿批评。

另一边,警员似乎打了不少电话,又是叫救护车,又是呼叫增援,本来这里的情况应该是完全对外保密的,不过我想在这些支援来之前陈侠应该会先到吧,反正,后面的问题就丢给她了。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没想到今天的任务居然一波三折,还好总算解决了。对了,之前打算给蓝非降级的事情还没想好,等会儿又该怎么对陈侠蒙混过关呢,治疗的事还得小雨帮忙,回去以后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大餐吧,陈侠虽然嘴上不答应,但她肯定还是会带我们去的。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不由得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耳边响起的却不是我自己的笑声,那笑声时断时续,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妈妈,我好饿。”

【天义】

“别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老邓说。

“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战斗。”陈侠说。

“我可以吃你吗?”食人魔说。

“那个!我,我刚才有做自我介绍吗!”爆炸头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霓虹。”少女说。

今天这一天了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那些场景、那些对话不断在我脑海里盘旋着、飞舞着、飞速后退着,接着一个身影在我眼前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不屈的、倔强的、勇敢的身影,我对着那个身影大喊:

“霓虹!”

霓虹,她正努力试着用她那受了重伤的身体站起来,而她的面前,一个浑身破烂、没有面孔的怪物正在向她逼近。

什么样的怪物,头颅被打得稀烂,只有嘴巴以下的部位还保留着,身体各个地方都被子弹打中,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站起来?

我不知道,如果说今天发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那么我现在知道的只剩下一件事:

开枪。

警用手枪不断地喷吐火舌,我快速而精准地把所有子弹都倾泻在那个怪物身上,很快一个弹匣就打空了,我连忙抽出下一节弹匣,装填、上膛、开枪。

开枪,开枪,开枪,无论你站起来多少次,我都会不断地开枪,直到你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别开枪!”霓虹冲着我大喊,“杨警官,快走!快走!”

“我不走!”我没有看她,只是不断扣动扳机,“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你不明白,没用的,没用的!”霓虹带着哭腔说道,“快走啊!”

无数的子弹打在那怪物的身上,发出乒乒乓乓的,金属互相敲击的声音。

子弹,打在那怪物的肉体表面竟然擦出了火花。

我不相信,我不愿意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我继续伸手去摸弹匣,这才发现所有的子弹都已经打完了。

“把你的枪给我!”我快步冲到霓虹身边,把她的手枪捡起来,枪里却没有子弹,“子弹,子弹呢!”

“你快走吧!”霓虹拉住我的手臂央求道,“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把子弹给我!”我怒吼道。

霓虹从兜里摸出子弹,我连忙伸手一把抢过,一颗颗把子弹装填进弹匣里,然后快速把弹匣推进枪身。

这是一把银白色的左轮枪,枪管长度、口径几乎是一般重型手枪的两倍。我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枪,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了,接着,我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从这把厚重的手枪中发出,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后坐力传来,我整个人都被后坐力击倒在地,手枪直接从手里飞脱了出去。我赶紧爬过去捡起手枪,结果“啪嗒”一下,手枪居然从我手里滑落到了地上,我这才看见自己的双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我只不过开了一枪,而这样的枪,她刚才竟然连开了六次。

我忍着虎口的剧痛,颤巍巍地又一次把枪举了起来,再次瞄准那个怪物。

刚才那一枪居然只是让那个怪物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从它的齿缝间发出低沉的、嘶哑的吼叫声,然后它又开始向前迈步。

下地狱去吧,下地狱去吧,如果你是从地狱里来的,就滚回你的地狱去吧!

我大声呼喊着,竭尽全力扣下手里的扳机。

“砰。”

又一枪,这次手枪飞得更远,而我整个人瘫倒在地,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怪物,那该死的怪物却仍然直挺挺地站着。

“妈妈,妈妈。”它用魔鬼般的声音发出喃喃低语。

它又向霓虹走近了一步,那是致命的、令人停止呼吸的一步,因为霓虹已经就在它的爪下了。

“抱歉了,杨警官。”在丑陋的、可怖的怪物面前,霓虹露出了凄惨的笑容,她说,“你快走吧。”

接着,是令人绝望的、痛苦的、死前的悲鸣。

而我宁可坐在那里的是我!

“啊!”我悲戚地哭喊着,挣扎着站起来,发疯似的用双手挥舞着拳头殴打那怪物,用腿踢那怪物,用牙齿咬那怪物,可它只是随意挥了一下手,我就被直接推飞了出去。

“住手,住手啊!求你了,如果你要吃的话,求你吃了我吧!放过她,放过她!”

怎么会,她还只是这样年华的少女,怎么会......

忽然,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及近传来,晃眼的灯光照了过来,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上车!”一个女人高呼道。

灯光照射着我的眼睛,我看不清说话的是谁,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跑到我面前,一人一边扶住我的手臂,我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杨警官,快上车!”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但他们是我最后的希望。

“救她!救她!”我努力试着挣脱那两人的手,回头望向霓虹所在的地方,“快救她!救她啊!”

“来不及了,杨警官。”一个男孩的声音说,“你快跟我们走吧。”

我被两人拖着、拽着、推着上了一辆厢型车,而我始终大喊着:“救她,求求你们,快救她!”

厢型车的后门无情的、冷漠的、砰的一声关上了,把阴暗的小巷关在了车外,把冷血的怪物关在了车外,把霓虹也关在了车外,变成了一条生与死的分界线。

然后,车发动了。

我跪在车底板上,用力敲打着车的后门,用沙哑的声音嘶吼道:“救她,快开门,救她啊!”

“杨警官,你冷静一点!”女孩子按着我的肩膀说。

我连忙转过身去,看着那两人,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和一个留着栗色长发的女孩,两个人看上去都和霓虹差不多年纪,他们正用为难的表情看着我。

我忍不住流下泪来,跪在地上向两人低头道:“我求求你们了,快回去救她!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够了。”一个女人打断道,“蓝非,你来开车。”

“哦。”男孩越过座位挤到了前排,然后接手了驾驶。

一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性走了过来,我连忙拉住她的裤腿,痛声道:“你,你就是负责人吗,我求你,求求你,快把车开回去救她!”

“啪。”

小车里回荡着清晰的一记脆响,接着,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阵灼烧感从我的脸颊传来,我捂着自己的左脸,不敢相信自己被打了一耳光。我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她一边叹了口气,一边把头发捋向耳边。

“这样能冷静点了吗,警员。”女人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一点耳熟。

“你,你是。”我看着她,她留着简洁的黑色短发,穿着干净利落,在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痣,看上去年轻却稳重。我搜索记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样的女人。

“我是陈侠。”她简短地说,“我们通过话的。”

“你就是陈侠。”虽然不久前才和她说过话,可我还是难以相信“特异对策局”的负责人会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他们是......”

“杨警官,你好,我是于小雨,叫我小雨就好啦。”留着栗色长发的女孩子说道,她的年纪看上去甚至比霓虹还要小一些。

“我叫蓝非。”正在开车的男孩回头打了个招呼。

“怎么会。”我不敢相信地说,“你们是霓虹的同伴,那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你是个警察,你应该很清楚。”陈侠严肃地说,“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只能优先救一般人。”

“我不清楚!”我用受伤的右手狠狠捶打着车壁,“什么一般人,那霓虹呢!她难道就应该被舍弃吗!”

“她不一样!”陈侠叹气道,“这事解释起来非常复杂。第一,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第二,这涉及到国家机密。”

陈侠顿了一顿,接着说,“而且,我也要反问你。我应该跟你说的很清楚,让你别插手这边的事,你为什么还出现在现场?”

“我,我。”我一时语怔,为了正义、为了人民、为了死去的同事,我本可以这么说,可我鲁莽的行为却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少女。想到霓虹面带微笑说话的样子,我怔怔地流下了泪来。

“唉,算了。”陈侠又叹了口气,“总之,我现在只要求你保持安静。小雨,你给他看下伤势。蓝非,还有多远?”

“快到了。”蓝非回道。

“来,让我看一下伤口。”小雨凑上来擦去我的泪水,然后握起我的手说,“没关系,只是一点皮外伤,简单处理一下就好啦。对了,你要不要喝果汁?”

“不用了,谢谢。”我不好意思地说,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孩子,“请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基地。”陈侠只回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我无所适从地呆坐着,任由小雨帮我处理着伤口。不知过了多久,汽车停了下来,然后我感觉到车子在慢慢地上升,就像把车开进了一台电梯。

“到啦。”蓝非说着把车门缓缓打开。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明亮,灯光照亮了一个纯白的房间。

“你们可算回来啦,饿死了,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吗?”一个少女开朗的声音传来,“冰箱里居然只有布丁,这根本不管饱嘛。”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一定是梦,否则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呢。

那个少女在房间里四处乱转,上蹿下跳着,过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我,发觉我正丢了魂似的盯着她,她难为情地笑了,她的笑容既明朗,又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小姑娘,她说:

“感动的再会,对吧?”

霓虹。

【霓虹】

我们的基地建在山的内部,这里原本是废弃的军事基地,其中一小部分房间被改造成了我们的生活区和办公区,其他的区域则被用来存放各种各样的物资。有飞机跟坦克,我猜的,因为那些地方陈侠都不让我进去,“如果让你进去了,肯定全部又被你给玩坏。”她这么说的。所以这座基地除了生活区以外,大部分的地方都上着厚重的锁,而且贴着“霓虹禁止入内”的标志,这是歧视,赤裸裸的歧视!

尤其是今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储存食物的仓库挂着三重银行金库级别的安全锁,气得我连吃了六个布丁。

“霓虹,慢点吃呀,要不要来点牛奶?”小雨一边收拾被我吃剩下的餐盘,一边问道。

“要。”我哼哧哼哧地往嘴里塞着各种食物,百忙之中回了她一句。

“给我也来一杯,谢啦。”蓝非从一大堆电子屏幕中间探出身来说。

“好的,杨警官,我给你也倒一杯吧?”

“啊,哦,谢谢。”警员盯着我吃饭的样子愣住了,直到小雨已经走开了他才回过神来。

“她,她平常也这么吃饭吗?”警员小声地对着蓝非说。

“这个嘛,偶尔吧,偶尔。”蓝非小声地回答他。

“我真搞不懂,她把食物都装到哪里去了?”警员皱着眉头说。

“别问,问就是异次元。”蓝非说着,一边偷偷把手向我的食物伸过来。

“叮”的一声,我头也不抬,果断抓起一把叉子用力一叉,要不是他躲得快,这下就得把他的手钉在桌上。

“护食。”蓝非搓着手小声地对警员说。

“好了,现在开会。”陈侠拿着文件快步走了进来,她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说,“蓝非,把投屏打开。霓虹,你先别吃了行吗。小雨呢?”

“来啦。”小雨端着盘子进来,盘子上放着牛奶壶和杯子,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牛奶。

我继续把头埋在食物中间,一只手接过了递过来的牛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接着房间的灯光啪的一下关掉了,只剩下投影屏幕的光照亮着会议桌,陈侠站在屏幕前说:“蓝非,把大衣上的摄像头记录打开,从霓虹进入现场的时候开始。”

“是。”蓝非说着把视频影像投放在了屏幕上,那是通过装在我的大衣上的微型摄像头记录下来的。

我们围着会议桌,安静地看着当时现场发生的一切:食人魔突然从地上暴起、我开枪命中了食人魔、食人魔又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警员不断地开火、食人魔向我伸出了魔爪。画面到这里就完全变黑了,可能是摄像头被破坏了。

“怎么样,你们有什么想法?”陈侠问道。

“那个,我,我有一个问题。”警员连忙站起身来说,“霓虹明明......明明已经遇难了,我亲眼看到的,难道那个不是霓虹吗?还是说现在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请坐下,警员。”陈侠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有一件事你要先清楚,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涉及到国家机密,我们现在允许你坐在这里旁听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请你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我不能接受!”警员提高了分贝,“我已经参与进来了,我有权知道事实的真相。”

“其实你没有。”陈侠冷冷地说,接着又叹了口气,“算了,我问你,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什么意思,一遇到难解释的事你们就想用量子力学来糊弄我吗?”

“这不是糊弄。”陈侠否定道,“总之,你先坐下。蓝非,你给他简单解释一下,三十字以内。”

“啊?不是,三十字?好,好吧。”蓝非无奈地说,“杨......咳咳。你看到的霓虹和这个霓虹是同一个霓虹,她不是人类,是量子力学的产物。”

“你这是什么话,她明明活生生地坐在这里,你居然说她不是人类!”警员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那个,我。”我弱弱地从食物中间探出头来说道,“杨警官你冷静点,这件事比较复杂,一时跟你解释不清楚,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比起这个,现在还有一个吃人的怪物在外面霍霍呢,我们先把这件事处理了吧。”

“这,唉。”警员转头看着我,长叹了口气。

我看得出警员还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可他还是不甘心地坐下了,这样也好,比起我的事来,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了,警员,下面请你不要再影响我们开会了。”陈侠挥了挥手道,“蓝非,把警员开枪那一段重放一遍。”

蓝非应声打开了影像,画面上,警员不断地用手中的警用手枪开火,但是子弹打在怪物表面却冒起了火花,接着警员又用我的左轮手枪先后开了两枪,每次开枪都因为巨大的后坐力而被击飞出去。

陈侠说:“看见了吗,警用手枪根本打不穿它,蓝非,把画面停在最后一次左轮枪命中的时候。”

蓝非按照指示把视频停在那个时刻,接着他又把画面对准怪物被打中的部位进行了放大。

最后那一枪,即便是我的左轮手枪也只是在那个怪物的肉体表面打出了一片火花而已。

“它的肉体强度好像变高了。”蓝非说出了感想。

“是急速变高了。”陈侠补充道,“一开始霓虹的狙击枪可以打穿它的脑袋,接着左轮枪又六次命中,并且把它击倒在地,但最后警员开出的两枪却连它的肉体表面都伤不到。”

“它在进化。”我判断道。

“不错,而且进化的速度非常快。”陈侠赞成道,接着她用手指着怪物被打中的那个部位,“看见这个了吗?”

我们仔细看着她手指的地方,那个部位似乎不是普通的肉体颜色,而是淡淡地绿色,而且反射出某种光泽。

“好像鳞片哦。”小雨凑近屏幕说道。

“什么鳞片?鱼鳞?”蓝非问道。

“嗯,不像,感觉有点像爬行动物的鳞片。”小雨捏着下巴说道。

“蓝非,把它第一次死亡之前、第二次死亡之前的身体部位放大,跟这个图像进行对比。”陈侠指示道。

很快我们就从屏幕上看到了三幅画面的对比图,在最左边的那个画面上,怪物的肉体颜色仍然是人类的颜色,但到了第二幅画面则开始隐隐透出淡绿色,到了第三幅画面几乎是淡绿色的鳞片了。

“每死亡一次它就会进化一次。”蓝非震惊地说。

“不止如此,每次死亡都让它变得更强大、更坚不可摧,而且,它似乎还在变化成别的生物。”陈侠说道。

“好像赛亚人哦。”小雨笑道。

“希望他不会加上超级两个字。”我也跟着笑道。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警员忍不住问道。

“唉,我也想知道。”陈侠扶着额头叹道。

一时间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不行,我得赶紧通知局里!”警员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忙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你在做什么?”陈侠问道。

“呼叫增援啊!”警员激动地说,“我得赶紧把情况汇报上去,让他们增派人手过来,这种怪物,可不是我们几个人就能搞定的。”

“不好意思,警员。”陈侠冷冷地说,“请问你们警局有坦克吗?”

“没,没有,怎么可能有,我们又不是军队。”警员呆了一呆说道。

“那不就得了。”陈侠断然道,“就算你们有能力杀了它,也不过是在加速它的进化而已。如果再让它进化下去,恐怕到时候你们真把坦克开来也没用了。”

“那该怎么办?”警员手足无措地说,“总不能让它继续吃人吧?”

“你慌什么。”陈侠回道,“我早就通知警局,让他们把现场周围五公里的无关人员都疏散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抓紧时间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说着,陈侠看了看我,其他人也跟着把目光转向我,我正偷偷吃得起劲呢,发现大家都看了过来,我连忙擦了擦嘴巴,难为情地冲他们笑了笑。

“而且你们没有。”陈侠看着我说,“我们有。”

【天义】

“薛定谔的猫”,一位著名物理学家提出的理论:把一只猫关在一个漆黑而且封闭的盒子里,再往里面注入毒气,在不打开盒子的情况下,人无法观测到里面的猫是活的还是死的。因此这只猫正处于“生”与“死”的叠加状态。

也就是说,这只猫既是“活着的”,又是“死了的”。

我看着面前的少女,实在想不明白她和这种理论能有什么关系。

霓虹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的量子力学的产物又是什么意思?那只吃人的怪物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清楚,我只能呆呆地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红茶。

“蓝非,把数据库带上。”陈侠一边下达指示,一边收拾东西,“霓虹,不许带吃的,我们又不是去春游!去,把装备穿上。”

“唉,好吧。”霓虹遗憾地把食物从背包里拿出来。

“来啦,霓虹,来试试这件。”小雨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外形就和之前霓虹穿的那件一样。

“嗯,还是穿这个舒服!”霓虹把大衣套上,原地转了一圈说道,“果然不穿这个的话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因为你原来的那件留在现场了,所以这件是备用的,”陈侠说,“功能上没有那件多,这点就别抱怨了。”

“难怪感觉有点怪怪的。”霓虹小声道,然后她又转了一圈笑道,“偶尔这样也不错。”

“我准备好了。”蓝非抱起他的笔记本电脑说道。

接着霓虹和小雨也示意自己准备完成。

“好。”陈侠走到门口说道,“出发。”

“那个。”我站起来问道,像是开学第一天被父母扔在幼儿园的孩子,“你们要去哪?”

“去现场啊。”陈侠理所当然地回道,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警员。”

“什么?”我问道。

“考虑到你之前不安分的行为,我本该找根绳子把你绑起来,然后关进小黑屋里,直到案件结束再把你放出来。”陈侠用开玩笑似的的语气说道,可她的表情却分明是真的想这么做,“但我想既然你已经亲眼见识过那个怪物了,应该不会再做出什么蠢事才对。所以我建议你,坐在这里喝杯红茶,等你把红茶喝完了我们差不多就回来了。”

虽然她说得就像是要去买几个橘子,可我心里明白,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根本是一场苦战,甚至可能会出现牺牲。

难道就这样让他们去面对那恐怖的怪物,而我却坐在这里喝茶?

不行,如果就这样让他们离开,我心中的那些疑问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我也要去!”我拿起桌上的红茶,一饮而尽后说道。

“唉,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必须服从我的安排。”陈侠叹了口气说,“否则的话,我真的会找根绳子把你绑起来。”

“绳子的话我这里有!”小雨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根绳子,上面还打了好多个结。

“你看。”陈侠深深看了一眼兴致盎然的小雨,又看着我说道,“我连绳子都不用找了。”

“我明白。”我做了个深呼吸,随后坚定地说,“我会仔细考虑的。”

我听到陈侠又叹了口气,然后她说:“走吧。”

我们一行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走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每个门上都贴着“霓虹禁止入内”的标志。看着霓虹一路蹦蹦跳跳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又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能明白。

最后我们在一扇巨大的机械门前停了下来,陈侠走上前去对着门旁的数字键盘输入密码,接着又进行了指纹和瞳孔识别,大门这才缓缓向两边打开。

看到门后景象的那一刻,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接着我听到霓虹大笑着说:“我就知道这里有飞机!”

他们竟然有飞机,而且还不止一架,侦察机、战斗机、运输机、直升机......种类齐全得要命。

他们究竟是什么部门?虽然这个问题我问过不止一次,但我还是忍不住又在心里问了一次。

“我要开这架!我要开这架!”霓虹跑上去抱住一架战斗机的机首说。

她说的居然是“开”而不是“坐”。

“做梦,你又想给我开坏是吧?”陈侠说。

她居然说“又”。

“好啦,霓虹,听话。”小雨和蓝非一左一右上去拉住霓虹的胳膊,试图把她从飞机上“撕”下来,因为她已经整个人都贴上去了。

“我不,你好残忍,你为什么要分开我们。”霓虹夸张地喊道。

“带她过来。”陈侠一指旁边的小型运输机,“上这架。”

霓虹被两人架着上了那架飞机,霓虹还一边嘴里喊着:“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而我站在下面已经看呆了。

“还愣着做什么。”陈侠冲我喊道,“上飞机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跟上。

走上飞机,其他人已经绑好安全带坐好了,霓虹坐在位置上居然出奇地安静了下来。我在后排的空位上坐下,飞机慢慢开始启动。

“蓝非,把目标的位置发给我。”陈侠操作着驾驶台说道。

“是。”蓝非应道,接着飞机正面的荧幕上出现了一副带着坐标的地图。

“杨警官,你会晕机吗?要不要来点酸梅?”小雨转过头来问我。

“不用了,谢谢。”我摇了摇头道,心里想着晕机跟酸梅有什么关联。

“嗯,这样这样,不错,再这样。”坐在边上的霓虹似乎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绑好安全带,感觉到飞机正在逐渐上升。

升降平台带着飞机缓缓向上升起,顶部的天窗向两边打开,皎洁的月光顺着天窗照射在飞机的机体上,反射出好看的银白色光泽。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抖动,升降平台已升至山顶表面。接着,飞机底部的几个辅助推进器同时喷火,带着飞机缓缓上升到空中。

一轮圆月悬在山顶,习习山风吹拂着漫山遍野的野草,飞机平稳地悬浮在升降平台上空,机体微微震动着,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都准备好了吗?”陈侠坐在驾驶座问道,“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推力从我的背后传来,我连忙伸手抓住了绑在身上的安全带。

飞机尾部的主推进器突然喷射出猛烈的火光,飞机就像流星划过一样,带着呼啸声消失在了天际。

【霓虹】

我得先想办法进入停机库,大门上有三重安全锁,虽然破坏掉并不难,但是之后肯定会挨一顿毒打,所以我想从其他地方进去,最好能够晚一点被发现。

我可以从山顶打个洞钻下去,然后抢了我的罗密欧就跑,但是往哪跑呢,天窗需要加密指令才能打开,我又不能把它给炸开。嗯......要是飞机都停在外面就好了,归根结底,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地方造个停机库呢?

我坐在座位上认真思考着非常严肃的问题,要是不赶紧想出解决办法,我肯定会难受得少吃两碗饭。

“霓虹,听清楚了吗?”我突然听到陈侠问道。

“啊?什么?哦哦,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虽然我完全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但我还是立马回答道。

“唉。”陈侠叹了口气说,“很快就到目标地点了,你直接从上空下去,在我们找到解决方案之前尽可能拖延时间,记住,是拖延时间。我们会在上空对目标进行分析,直到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明白。”我回道。

“等一下,为什么要让霓虹去,这样太危险了!”警员连忙在一旁问道,“就不能先找到解决方案再开始行动吗?”

“我们需要霓虹去牵制目标,这样我们才能够从它身上获取足够的资料。”陈侠瞥了一眼警员的双手说,“要不然呢,让你去吗?”

“放心吧,杨警官。”我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我是不会有事的。”

警员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握了握打满绷带的双手,不甘心地叹了口气。

“蓝非,现场周围都清空了吗?”陈侠问道。

“正在确认。”蓝非操作着笔记本快速回道,“收到警局方面的联络,他们把撤离范围扩大到了十公里,现在无关人员都已经撤离完毕了。”

“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已经知道怪物的存在了吗?”警员出声问道。

“不,还没有。”蓝非说,“我们给出的指示是让他们以‘进行防空演习’的名义对民众进行撤离,所以现在他们应该都在防空洞里。”

“这样撤离会有序一些,不会造成民众的慌乱。”陈侠接着补充道。

我一拍手说道:“这样我也能放开手脚啦。”

“快到了,霓虹,你去后面准备降落。”陈侠说。

“好嘞。”我捏紧拳头冲他们扬了扬说道,“你们就瞧我的吧。”

“霓虹,你要记住、”陈侠回头看着我说。

“拖延时间,对吧?”我冲她一笑说道。

“啊,那个。”蓝非突然出声打断道,“你们最好先看看这个。”

蓝非说着操作着电脑,很快,荧幕上就出现了蓝非发过来的画面,那是通过装在飞机外部的摄像头所拍到的画面。

我们几个人凑上去看那画面,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

画面上,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半球形物体像一座小山一样突兀地耸立着,在它的周围是一片楼房,有些楼房甚至倾斜或者倒塌着。

“这又是什么鬼?”警员第一个出声问道。

“感觉有点像,蛋?”我疑惑道。

那的确像是把半个蛋扣在了桌上的样子,可如果是蛋,那未免也太巨大了,里面孵着的到底是什么?实在难以想象。

“它好像在动。”小雨指着画面说道。

“蓝非,把画面放大一些。”陈侠说道。

蓝非应声把画面放大了,这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个像是蛋一样的物体表面正在上下起伏着,就像在“呼吸”一样。它表面的纹理随着呼吸的律动缓慢舒张着,看上去就像是一片一片的鳞片,鳞片上还有着奇妙的图案。

“这个图案好像在哪见过。”小雨指着鳞片上的图案说道。

“我也觉得有点眼熟。”我跟着说道,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像是某种带有中国元素的符号。”陈侠分析道,“蓝非,跟数据库比对一下看看。”

“好的。”蓝非回道,接着把图案输进数据库里,数据库很快就开始自行检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蓝非说:“相似的图案在数据库中有一万六千五百八十五种,嗯,我看看,大部分的标签是中国、传说、民间、习俗......”

“花灯。”小雨突然说出一个词来。

“哦对了,是花灯!”我一拍手,高兴地跟着说。

“花灯?”警员一脸迷惑的问道。

“哦,是花灯啊,什么花灯?”蓝非好像明白又好像没明白似的问道。

“你傻啊,我们去年不是去看的吗,元宵节的时候。”我敲了一下蓝非的脑袋说。

“哦!”蓝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你吵着要把整个射击摊的奖品全部打下来,结果害得人家店主差点报警的那次啊。”

“对对,就是那次。”小雨笑着说,“而且霓虹还把整条街所有的小吃全部买了五份。”

“啪。”我又给了蓝非脑袋一下,气鼓鼓地说:“这种事情不用回忆起来也行。”

“你们能别打哑谜了吗,到底什么花灯?”警员仍旧一脸不解。

“那是去年元宵节我们在夜市上看见的,当时我们还在另一个城市呢。”蓝非捂着脑袋说道,“在元宵节的时候,一些地区的人们会把纸张裁剪成各种各样的图案,然后做成罩子罩在蜡烛上,这就成了花灯。等天黑的时候大家点起蜡烛,整条街上就都是映着各种图案的灯笼,嗯,那场面真的很漂亮。这种图案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的。”

“也有一些地区的人会把灯笼做成孔明灯,通过燃烧时产生的热空气把灯笼放飞到天上,就像热气球一样,这种做法也叫做放天灯。放天灯是人们祈愿的一种形式,带有‘驱妖除魔、祈愿降幅’的意思,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如果这个图案和那时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种的话。”陈侠顿了顿,说道,“它很可能代表着中国神话中的某种神兽,或者妖怪。”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蛋是从神话传说里出来的?“警员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只是说可能。”陈侠接话道,“蓝非,查一下神话中有哪些吃人的妖怪。”

“好嘞。”蓝非回道,接着他检索了一会叹道,“啊,那还挺多的,如果要匹配的话需要进一步增加关键词才行。”

“嗯,这可有点难办了。”陈侠扶着额头说,

“等一下,为什么是吃人的妖怪?”警员疑惑道。

“你还没发现吗。”陈侠对着屏幕昂了一下头说,“看清楚那个图案,和尹吃吃身上的鳞片表面的图案是一样的。只是那个时候颜色实在太淡了,所以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而已。没想到才几个小时它就进化到了这种地步。”

“啊?它是那个食人魔?”警员惊讶地追问道,“难道它不是只有死亡的时候才会进化吗?”

“恐怕有什么别的原因吧,死亡......进化......”陈侠一边思索一边分析着,“进食......通过吃掉敌人来获取力量......”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惊道:“啊。”

陈侠他们三人也同时看向我,一齐惊呼道:“啊。”

警员看着我们四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更加疑惑了,他连忙问道:“啊?你们在啊什么?有什么发现吗?”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可能是我的关系也说不定。”

“算了,不是你的错,这事我们都没有预料到。”陈侠摆了摆手叹道,“一语成谶啊。”

警员一副还想再问的样子,被陈侠伸手拦住,陈侠继续说道:“既然情况有变,我们的计划也要更改了。小雨,去把‘暗月红莲’拿来。”

听到“暗月红莲”这四个字,我兴奋地蹦着说道:“终于轮到它出场啦!”

陈侠冷冷道:“别高兴地太早,我先说清楚,考虑到这次的敌人所具有的特殊能力,所以才允许你使用那个。但是,听好了,你只有十五分钟,我只允许你使用十五分钟。”

“唉。”我遗憾地说,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实际听到还是会觉得有点遗憾,“好吧,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

“局长,现在用那个还是有点早吧?”蓝非在一旁插话道。

“不会,它既然现在变成了蛋。”陈侠肯定地说,“我们就要在它孵出来之前把它干掉。听懂了吧,霓虹,我要你在十五分钟内把那个蛋彻底破坏掉。”

“等一下,你要让霓虹一个人去把那个东西破坏掉?”警员说道,“我不能......”

“来啦。”小雨的出现打断了警员的话,她从飞机侧面的舱室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把比她身高还长的黑色长刀。

没错,“暗月红莲”是一把立起来几乎和我同高的长刀,漆黑的刀身上闪耀着鲜红的纹路,而且那红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动着,就像血管里的鲜血一样,使得整把刀显得冰冷而妖艳。

我单手接过小雨手中的长刀,缓缓举过头顶,刀身上流动着的鲜红纹路似乎在回应我的触碰一样加快了流动的速度,我仔细端详着这把久违的长刀,心里说不出的喜悦。接着我点了点头,满意地把长刀斜背在背后。

“不是,这是一把刀吗?”过了半晌,警员才瞪大了眼睛指着我背上的长刀说道,“你要让霓虹拿刀去对付那个怪物?”

“哎呀,没事的,杨警官。”我拍了拍警员的肩膀说道,“有了它,我就是无敌的!”

“就算你这么说。”警员认真地看着我说,“刚才你们不是也说了吗,这可能是从神话传说中出来的怪物......我究竟在说些什么。总之,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

“杨警官,正因为它很危险。”我也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如果我不去面对它的话,就得让一般民众去面对它了。更何况......”

看着他迷茫而且不安的表情,我冲着他微微一笑道。

“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天义】

冷风呼啸,黑云压城,滚滚黑云翻涌着、弥漫着,渐渐吞噬了星星、吞噬了月亮,天空仿佛突然之间彻底黑了下来,云层间时不时闪烁出冷冽的雷光。

“好冷!”小雨忍不住说道。

“已经接近目标点上空了,检测到周围的气温正在急剧降低。”蓝非急忙报告道。

“把热成像打开,分析目标的状态。”陈侠指示道。

接着飞机正面的荧幕上显示出了一个带着颜色的蛋,那是根据蛋的表面温度绘制出的图像,颜色从蓝到红逐级显示目标的温度,越接近红色说明温度越高。

“报告,检测到目标的温度正在快速升高,中心点已经超过一千摄氏度了。”蓝非惊讶地说。

“它在吸收周围的温度,这说明它正变得越来越活跃。”陈侠分析道。

“它快要破壳而出了!”霓虹连忙答道。

“霓虹,准备降落,蓝非,把机舱门打开。”陈侠对着两人快速说道。

霓虹背着长刀走到最后面,机舱门缓缓打开,凛冽的寒风在机舱门附近尖锐地呼啸着,霓虹的长发和衣服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那把漆黑的长刀就背在她的背后,刀身缓缓流动着妖异的红光。

等等,她居然没带降落伞!

“霓虹,降落伞!”我连忙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翻找出降落伞交给霓虹。

“啊,这个嘛。”霓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我用不到啦。”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里可是几千米的高空。”我焦急地说,一边把降落伞递给她,“没有降落伞你怎么下去?”

猛烈的寒风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一只手扶住墙壁,一只手递出降落伞。霓虹只是笑着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接过。

然后,她就这样往后退了一步,直接从机舱门后跳了出去,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霓虹!霓虹!”我大声呼喊着,几乎探出身去想把她拉回来。

“警员,还记得我问过你的话吗?”陈侠坐在驾驶座忽然问道。

“什么?”我讶异道。

“‘薛定谔的猫’,还记得吗?”她头也不回地问道,我搞不懂陈侠在这种时候还问这种问题做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霓虹她没带降落伞啊!”我几乎带着哭腔回道。

“我就是在说这个。”陈侠回过头来,接着一指她面前的荧幕说道,“你还不懂吗,霓虹就是那只猫啊。”

猫?她在说什么?霓虹是猫?难道她想说霓虹其实是只猫,所以从高空坠落也不会摔死吗?

不,怎么想都不是这样的吧。

我茫然地看着她指着的荧幕,画面上出现一个清晰的人影,接着在蓝非的操作下画面一点一点地放大,那正是霓虹的身影。

霓虹在夜空中高速下落着,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舞,她把双手张开,身体面对着地面呈“大”字型展开,那样子像是准备拥抱大地。

而我看着这画面几乎停止了呼吸。

接着霓虹身上的长衣慢慢开始变形,变得像是一架滑翔翼,就在变形完成的那一刻,霓虹开始滑翔,像一只自由的鸟儿一样,对准了那个巨大的蛋快速地滑翔着。

简直像是什么超级英雄的电影。

“霓虹,听到了吧?”陈侠对着麦克风说道。

“听到啦!”霓虹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风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既轻松又兴奋,显得对这种危险的高空飞行一点也不陌生。

“目标的活动越来越剧烈了。”陈侠说道,“我要你速战速决,听明白了吗?”

“明白!”霓虹大声回道。

霓虹在空中飞快地变换了姿势,进一步加快了她下坠的速度。她像一颗精准的导弹一样,从巨大的蛋的侧上方,对准了蛋快速冲刺着。

这时霓虹与那巨大的蛋之间只有十多米的距离了,她拔出了背后的长刀,那刀身的鲜红纹路在她手中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她双手高高举起长刀,从上至下凌空一劈。随着刀身的划过,一道明晃晃的巨大红光化作一道弧形刀光对准了巨蛋直飞而去。霓虹没有停留,紧接着把刀从左向右快速横斩,又一道弧形刀光对准了巨蛋直飞而去。

两道弧形刀光先后冲向巨蛋,在巨蛋的表面刻下了一道迸发出红光的十字。但这还没有结束,霓虹又双手反握长刀,像一颗流星一样对准了十字直冲下去,接着霓虹双手用力,把长刀狠狠插进十字的正中间。

然后她双脚蹬在蛋壳上,顺手拔出长刀,做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从十几米高的地方翻身后跳,稳稳落在了地上。

别说十五分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加起来连一分钟都不到。

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鼓掌欢呼。

“怎么样?”霓虹单手舞了个刀花,顺势把长刀背回身后,“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落刀的十字突然向外龟裂,红光如同火山喷发一样四射而出,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

“干的不错。”陈侠看着荧幕上的爆炸说道,“蓝非,确认目标状态。”

荧幕上的热成像扫描仪仍然在工作着,可以清楚看到那个巨蛋的中心温度正在快速降低。

“巨蛋的外壳已经停止活动了,中心温度正在降低。”蓝非欣然说道,“它的生命活动正在减弱。”

“好,我们找个地方下去。”陈侠笑着说,“霓虹,准备回来吧。”

小雨和蓝非一齐欢呼了起来。

“收到。”画面上的霓虹正抬头望着飞机所在的位置,然后她冲着摄像头比了个“V”的手势,那是胜利的手势。

终于,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狠狠做了个深呼吸,身体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我听到小雨和蓝非笑着谈论“等会儿要吃什么?”“我要吃烤肉!”之类的话语,心情慢慢明朗了起来。

天空还未放晴,但这场噩梦终于到此结束了。

如果一切都能如人所愿的话......

就像要打断我们的喜悦心情似的,一声惊雷从滚滚黑云中突然响起。我心头一跳,猛然抬头看向四周,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间凝固了,气温直降而下,仿佛瞬间到达了冰点。

下雨了,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夹杂着狂乱的寒风,我甚至感到在大雨中整架飞机都像是在颤抖似的嗡嗡作响。

呜呜的风声、狂暴的雷鸣声、猛烈的雨声、飞机的颤抖声,一切都像是从天地间发出的悲惨的哭泣。

然后,我真的听到了一声哭泣。

从破碎的蛋壳中忽然响起的那一声哭泣,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哭泣,像是呼喊着“妈妈”似的哭泣,像是呜呜的风声、狂暴的雷鸣声、猛烈的雨声、飞机的颤抖声,也像是天地间的哭泣。

更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哭泣。

【霓虹】

突然从我身后传来的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哭泣,仿佛整片大地都在为之颤抖,我连忙捂住耳朵回头去看哭声的方向,那明显是从已经破裂开的蛋壳里发出的。

在漫天的大雨中,那一声哭泣显得格外漫长。接着,哭声戛然而止,雨下得越发大了起来,但我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似的,我只感觉天地间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风声、雨声、雷声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哭泣而突然停止了。

然后,一只手缓缓从破碎的蛋壳中伸了出来。那是一只巨大的、干枯的、幽绿的手,既像是人手,也像是猛兽的爪子,那手上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根手指上都长着尖锐的指甲,仿佛轻轻一挥就能把空间撕为两半。那手慢慢伸出,直到按在地上,随着那只手的按下,一片房屋顿时被压成了瓦砾。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跟随着这只手出来的并不是人的肩膀,也不是人的脖子,而是一张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像杂草一样野蛮地生长在那张大口里,牙齿上还滴落着绿得发黑的浑浊液体,那液体一落到地上就仿佛烧焦似的冒起一阵浓烟。

然后呢?没有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血盆大口,像极了什么恐怖电影里的吃人的蠕虫怪物。

那怪物缓慢地、彻底地从蛋壳里爬了出来,带着它的血盆大口和两只妖异的鬼手,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那恶魔把大口对准了天空,像是在渴求,又像是在哀叹似的,发出了一阵响彻云霄的哭嚎。

我此时已飞身跃到十几米高的屋顶,一只手拿着“暗月红莲”,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霓虹,听到了吗!”蓝非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我听不清!你再大点声!”我大声对着耳机说。

“我说!我知道啦!”蓝非一个字一个字的大声叫到。

“啊?知道什么啊?”我问道。

“那怪物啊!那怪物是......”蓝非大声道,“饕!餮!”

“饕餮?你说饕餮?”警员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啊。”蓝非连忙答到,接着他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有首无身,虎齿人爪,音如婴儿,贪婪好食,说的就是饕餮啊!”

“什么是饕餮啊?”小雨好奇地问道。

“龙生九子,其中之一就是饕餮,它因为贪婪好食、凶恶食人,所以被流放到四裔,成为了上古四凶兽之一。”陈侠严肃道。

“它,它居然是神话里的凶兽?”警员大惊道,“现实中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不,再怎么说,我们也不会拿这种神话级别的生物做对手。”陈侠否定道,“那恐怕不是真正的饕餮,只不过是身上具有饕餮血脉,而这种血脉刚好觉醒了而已。”

“对啊,尹吃吃之前几十年间都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会是饕餮本体。”蓝非赞同道。

“普通人?血脉?你,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警员不解道。

“炎黄后裔自古传承,偶尔出现几个身上带有远古血脉的也不稀奇,但是这些血脉都非常稀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极少数血脉浓度相当高的人,才会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能力。”陈侠分析道,“尹吃吃恐怕也是这些人之一,但像他这种达到觉醒程度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先给它来一下?”我对着耳机问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现在当然是赶紧撤......”警员大吼道。

“你说的不准确。”陈侠打断道,“来一下可能不够,我们现在要消灭它。”

“等,等等,什么消灭?怎么消灭?你们难道都疯了吗?”警员连着反问道。

“当然没有。”陈侠回道,“它现在还不过是刚出生而已,当然是趁它病要它命。等它彻底成长起来,恐怕就不是毁灭几个城镇的问题了。听清楚了吧,霓虹?”

“了解!”我干脆地笑道,“趁它病,要它命。对吧?”

那只怪物仍然在一阵接一阵的哭喊着,雨也越下越大了,我空挥了几下手里的长刀,勉强算是做过了热身运动。

“那么,开始吧。”我单足点地,接着瞬间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那怪物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杀气似的突然转了过来,对着我发出威吓般的怒吼,然后它用两只手撑在地上当做双脚使用,快速向我这里奔了过来。它的手每一下落地都会发生地震般的颤抖,接着是成片的房屋应声倒下。

我在大楼间飞快跳跃着,手中的长刀像是闪电划过一样拉起一片红色的刀光。我能感到长刀的红色纹路正在越来越快的流动着,说明它也正和我一样,正在兴奋、跃动,为了致命的强敌而欢欣鼓舞着。

几百米的距离很快就拉近到了咫尺,饕餮高高抬起它的一只手,像是一只万斤重的铁锤从上而下,对准了我落脚的位置砸了下来。我连忙闪身向一侧跳开,那铁锤卷起的石块疯狂向我扫射而来,我赶紧挥刀把这些石块全部打落。

它的起动速度并不快,所以我趁着它还没把手收回去的时候飞身上前,从左至右对着它的手腕狠狠挥刀,刀光一闪而过,从它的手腕处飚起一条绿色的血丝。

“啊!啊!”它像是吃痛似的大声哭喊着,接着连环抬起左右手毫无章法地往地上乱打乱踩。我感到整片空间都震动了起来,差点立足不稳摔倒,我猛地把刀插在地上稳住身形,然后抬起头向上看。它只是自顾自地踩踏着,给了我足够的空档来瞄准它的头颅,然后我原地高高跳起,把刀锋从下往上对准了它的头颅狠狠刺了进去。

它受了剧痛似的开始左右摇晃,连蹦带跳,而我的刀还插在它的头颅上,因此我抓着刀把被它大幅度地甩来甩去。我连忙把刀抽出来,趁着它变换方向的空隙双脚用力踢它的头颅,借着反弹的力道跳到十几米外的空地上。

一股绿色的浓稠液体顺着它被刺中的伤口胡乱地飞溅出来,每一滴都在地上烧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我怕被这些毒液溅到,急忙闪身向后跳了一段距离。

这个时候它仍然在发疯似地胡乱踩踏摇晃,所以我无法马上近身,只好先远远地观望一下情况。

“我给它来了两下。”我对着耳机说,“但我感觉没什么效果。”

“我看到了。”陈侠回道,“它的鳞片非常坚硬。斩击和刺击造成的伤口都不深。”

“那怎么办?”我抬脚踢了一下面前的小石子。

“我们正在扫描它的弱点。”陈侠答道,“你先试着对准同一个地方砍。”

她说得好像跟“你先试着把青椒吃完一样。”,但我还是只能耸耸肩回答:“好吧。”

那只怪物大闹了一阵,终于发现我并不在它的爪下,于是它四处环顾起来,并且发现了我。它恶狠狠地盯着我,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盯着我,所以我冲它笑了笑,接着缓缓提刀,做出准备突进的动作。它也慢慢弯曲起了双手,像是跑步前的起跑姿势。

空气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雨点拍打在我的刀身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接着,惊雷乍响。

我的身影如同风一样瞬间消失在雨水中,它也大踏步向前冲刺起来。我们的距离瞬间拉近,它猛地向后抬手然后迅速前踢,我翻身躲过这一踢,顺手扬刀划了个半圆,刀锋在它的那只支撑手上划了一刀。接着我在越过它的同时变换身形,单手撑地,转身向它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跳了过去,趁着它没能停步的时候又给了它的手腕两刀,每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但这次它的速度好像快了不少,前踢的那只手马上收回并且往我身上一抓,我赶紧侧身跳开。那一抓堪堪擦过我的身体,撕下了我的一片衣角。

“它在变快!”我赶忙对着耳机喊道。

“它可能正在适应环境,也可能是在学习成长。”陈侠分析道。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啦。”我紧张地喊道,“我没法再砍它的同一部位了,会被它打中的!”

它的那只被我连续砍了四刀的手腕正在向外冒血,但我能感觉到每一刀都砍得越来越浅,直觉告诉我,如果再多砍一刀的话,我肯定会被那只手给抓住。

那只妖魔般的巨手轻轻一按就能按到一座大楼,如果被它抓住,我真的会被捏成一团肉泥的。

那怪物“看着”手里那块从我衣服上撕下的碎片,放声嚎叫起来,那叫声既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然后它把衣服碎片放进嘴里,用难听至极的声音开始咀嚼起来。

“局长,扫描结果!”蓝非高声叫道。

“霓虹你等一下。”陈侠对着我说道,“我们没法穿过它的鳞片扫描到它的身体内部,但是它头颅的正上方有一小块位置显示出的温度很高。”

“正上方,霓虹!就像天灵盖一样的位置。”警员在一旁叫道。

“那就是弱点吧!”我高兴地答道,“我这就试试!”

“等一下,那个位置危险性很高!”陈侠说道,“你很难从它正上方发起攻击,你必须先小心地诱导它......”

“知道啦。”我赶紧打断道,“放心吧。”

我必须从正上方发动攻击,四处有很多建筑,我可以跳到建筑上再对准它的天灵盖突刺,好,就这么办。

我纵身在两栋大楼之间来回弹跳,一口气跳到了大楼顶端,它没注意到我的动向,所以这时候正是发起偷袭的好机会。我迅速起跑,接连跳过几栋大楼,它低着头的样子像是在回味着什么,也可能是在思考什么,如果它有大脑的话。我跳到离他最近的那栋大楼上,然后高高跃起,流动着鲜红纹路的黑色刀身在月光照耀下似乎闪闪发光,我高举长刀,对准了它的天灵盖极速突刺下去。

很好,我的速度非常快,即便它现在抬起头也躲不开了,我把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一点,刀尖突刺的那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刀身上那流动着的红色纹路突然像是电流过载一样烧了起来,那鲜红的液体爆炸似的从刀身飞溅而出,一瞬间就将我团团围住。

糟了,时间到了。

【天义】

那究竟是什么?

鲜红的线条凌乱地包围着霓虹,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霓虹脸上慌乱不知所措的表情。那怪物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接着咧开了它那张血盆大口,无数墨绿的液体从它的齿缝间流了出来,在它脚下烧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大洞。

那怪物就这样对着空中的霓虹大声吼叫起来,那是夹杂了愤怒和兴奋的怒吼,预示着它将会对“偷袭者”进行的残酷地惩罚。怪物双手蹬地,庞大的躯体居然就这样凌空飞跃了起来,然后它举起它那铁锤一样的右拳,猛然挥动,重重地砸在了被困在空中的霓虹身上。

那拳头实在太快太沉,霓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这样被从空中击落了下来,接连撞穿了好几栋大楼,最后彻底沉寂在一片满天飞溅的沙石尘埃中。

“怎么回事,时间已经到了吗?”陈侠焦急地问道。

“不,不是,应该还有三分钟才对。”蓝非慌张地回答。

“那怎么会......”陈侠连忙转头看向小雨说道,“小雨,你......”

话还未说完,只见小雨突然指着窗户外面说道:“你们快看!”

所有人都跟着小雨往窗外看去,只见那怪物缓缓转身向我们看了过来。

“它好像在看我们?”小雨带着疑惑问道。

“完,完蛋了,局长,我们得赶快逃啊!”蓝非慌乱地说。

“我已经在掉头了。”陈侠说着一边快速操作起驾驶台。

飞机在空中盘旋着掉了个头,并在瞬间喷火加速,试图远离那个怪物。可我们并没有逃多远,立马就听到一阵惊雷声响起,紧接着飞机像是被什么命中似的大幅度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我抓紧扶手连忙问道。

“飞机被闪电击中了!”陈侠努力地尝试保持飞机的平衡,但飞机仍然剧烈颠簸着。

“主引擎着火了!”蓝非绝望道,“我们,我们走不了了......”

飞机的荧幕上仍然显示着摄像头拍下的画面,画面中那怪物好像做坏事得逞一样冲着飞机尖声怪笑起来,接着它迈开步子快速向飞机冲来。

“它来了,它过来了!”蓝非带着哭腔喊道。

飞机在大雨中猛烈颠簸着,可速度却越来越慢,而那怪物却越来越近了。

“把机舱门打开!”我一边大吼着,一边扯开自己的安全带。

“你要做什么?”陈侠急忙问道。

我没有时间回复她,贴近蓝非的耳朵大声喊道:“快把机舱门打开!”

蓝非被我的吼声吓得眼镜差点跌落在地,然后他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按下机舱门的开启键。

我赶忙转身奔进飞机侧面的舱室,我清楚地记得之前小雨从那里拿出了霓虹所用的那把长刀,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那间应该就是武器储藏室。我快步奔进舱室,果然在里面看见了各种各样的武器,我来不及细想,抓起两颗状似手榴弹的物体就往机舱门跑去。

“警员,等一下,那个是!”陈侠高声喊道。

这时怪物已经就在飞机后方了,它在奔跑中单脚发力,冲着飞机高高跃起,接着它对着飞机张开了它的那张血盆大口,它想把我们连同飞机一起吞进肚子里!

情况危急,容不了我做选择了,我连忙拔出手榴弹的插销,把两颗手榴弹同时对着那怪物的大口扔了过去。

那怪物的嘴巴实在太大,两颗手榴弹就像两粒沙子一样被直接吸进那怪物的嘴巴里,而我站在机舱门口,几乎已经能闻到那怪物腥臭的口气了。

就在千钧一发间,两颗手榴弹同时爆炸,爆炸的威力太过巨大,即便是像那怪物那样庞大的身躯,从外侧都能看见它像气球一样急剧膨胀了起来。一股强烈地冲击波从爆炸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我抓不住舱门,直接被冲击波弹了回去,重重砸在了飞机座椅的靠背上,剧痛跟着从我的背后传来,我眼前一黑,痛得直接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看到小雨和蓝非正跪在我身旁,似乎在为我处理伤势,我想回头去看陈侠的状况,可马上就从背上传来一阵剧痛,痛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警官,你别动。”蓝非赶紧阻止了我,“你的伤很重。”

“我,我晕过去了多久。”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多久。”蓝非指着机舱门外说道,“那个怪物被你炸躺了,但它还在呼吸。”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果然那个怪物正仰天倒在地上,大口还在一张一闭地呼吸着。

“托你的福,我们得救了。”陈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暂时的。”

“霓虹呢?她怎么样了?”我连忙问道。

蓝非摇了摇头说:“我们叫了她很多遍,现在还没有反应。”

“不行,我得,我们得去救她。”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杨警官,你别乱动啊!”蓝非焦急地说。

“没用的,飞机现在是靠辅助推进器在维持平衡,根本无法移动。”陈侠叹气道,“没有坠毁就已经是奇迹了。”

我实在使不上力气,只好无力地看着下方那个怪物,我能明显感觉到那个该死的怪物正在迅速复原,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再次爬起来把我们统统吃掉。

该死,怎么会这样!我想用力捶地,可连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我侧头去看自己无力的双手,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小雨似乎在喃喃低语着什么。

我抬头看她,小雨正跪坐着,双手合十,低着头喃喃自语,她在说什么?我侧耳去听,听见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不是中文,也不像英文、日语、俄语、法语,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

难道是魔法?她难道在咏唱什么魔法?今晚已经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就算突然告诉我她是个魔法师我也丝毫不会觉得奇怪。又或者是祈祷?这确实又很像祈祷。

我实在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只好出声问道:“她在干什么?”

“她在‘相信’。”陈侠在一旁轻声说道。

“相信?相信什么?”我不解道。

“那当然是。”蓝非果断地回道,“相信霓虹会回来救我们啊。”

现在?这个时刻?霓虹确实在我面前“死而复生”过一次,可挨了这样的怪物一击重击,又被那神秘的红线困住,她还能够平安回来吗?

我不知道。

看着小雨低着头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她的侧脸说不出的端庄神圣,似乎漫天的雨声都在她的低语中变得柔和而整齐了起来,就像是数千数万教众在进行大规模圣歌的咏唱。我看得痴了,如果不是身体受伤,几乎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于是我学着她的样子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相信”着,相信霓虹一定会回来,相信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雨身上,没人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那只怪物已经站了起来,也没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那怪物似乎已经恢复了许多,它随意地摆动了一下双手,然后又把它的“视线”转向了空中的飞机。

接着,它凌空飞起,双手狠狠地抓向那架飞机。

“‘相信’是一种力量。”我听见陈侠说道,“那是一种能将希望转变为现实的力量。”

“越是心灵澄澈的人,越能够发挥‘相信’的力量。”她语气平静,缓缓地说着,“上善若水,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这世上也只有小雨而已。”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小雨是‘唯一的圣女’,也是‘唯一的观测者’。”

“圣女?观测者?”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出声问道。

“是啊。”陈侠认真地说道,“霓虹不是人类,凭任何人的力量也无法创造她。因为她是小雨的‘观测结果’啊。”

就在怪物的利爪即将碰到飞机的那一瞬间,仿佛为了回应陈侠的话语似的,仿佛为了回应小雨的“相信”似的,一个身影从旁飞快接近,接着,一把带着鲜红纹路的长刀狠狠斩向了怪物的爪子。

我睁开双眼,感觉周围的时间完全停止了流动,我能清楚看见小雨低着头的样子,能看见蓝非在一旁为我包扎的样子,能看见陈侠站在机舱门口眺望外面的样子,也能看见那怪物尖锐的爪子和牙齿。

我当然也能看见,她,那个少女的身影横档在怪物与飞机之间,一把闪耀着鲜红纹路的长刀正斩向怪物的双手,那鲜红的纹路从刀身顺着刀柄、少女的双手、脖子、脸颊、额头交错而上,像是覆盖了少女的全身,使得她看起来和那把长刀一样冰冷而妖异。少女的身上、脸上、睫毛上挂着透明的雨珠,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杀伐果决,那么的冷酷无情。

可还有一个问题同时浮现在我的心头:这里是数百米的高空,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然后我就看见了,在少女背上那双漆黑的覆着羽毛的翅膀,以及蔓延在那双翅膀上的鲜红纹路。

原来如此,所以少女不是人类,所以少女是“薛定谔的猫”,所以少女是“观测结果”,因为她是......

“霓虹!”所有人一齐惊呼了起来。

霓虹的长刀一瞬间就斩下了那只怪物的双手,大量的绿色妖血从伤口中喷洒而出。那怪物受了剧痛,从空中哀嚎着向地面摔了回去。霓虹没有停留,快速挥动翅膀向那怪物追了下去,接着反手握刀,对着那怪物的天灵盖猛地刺了下去。

“啊!”长刀即将刺入的那一刹那,怪物尖声咆哮了起来,突然一道闪电从侧上方袭去,击中了霓虹手中的长刀。

霓虹长刀脱手,她连忙挥动翅膀去追回飞出的长刀。而那怪物竟然硬生生从半空中停住了身体,接着飞快地倒飞回去,冲着霓虹的方向直追过去。原来那怪物也会飞!而且比起霓虹飞得只快不慢。霓虹向侧面闪身,堪堪避开了怪物咬向她的血盆大口,紧接着她踩着飞过去的怪物身体,把怪物的身体当做跳板对着前方猛地一跳,从半空中接住了长刀。

霓虹单手持刀迅速转过身来,那怪物也在半空中忽然一个急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磅礴大雨中无声地对峙着。

雨声凄然,风声鹤唳。

那怪物就悬停在空中,它的大嘴带着腥绿的液体缓缓张开,在大雨中喷出浑浊的气体。接着它身上的骨骼忽然咔咔作响,两只新的爪子居然就这样从它被斩断的手腕处直接生长了出来,那爪子上还挂满了它的粘稠血液。

霓虹没有动作,只是用冰冷地眼神注视着那怪物的一举一动,仿佛一把正待出鞘的长刀。

然后那怪物满意地捏了捏拳头,接着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面前的霓虹。就好像被它所呼唤似的,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奔霓虹而去。

霓虹忽然动了,后发先至,速度竟比闪电还快,她单手持刀,刀口向上,对着袭来的闪电猛地挥去,电光火石间竟然硬生生把闪电劈为两半。接着她随意挥舞了一下长刀,似乎刚才的举动不值一提。

怪物被这举动给彻底激怒,张开大口愤怒地咆哮起来,它一边咆哮一边双手握拳,突然从它身上涌出无数蓝色电光。那电光像是活的一样缠绕在它身上,在它的身体表面噼里啪啦地闪着危险的火花。怪物就这样周身缠绕着电光,对着霓虹笔直地冲了过去。

霓虹也在同时动了,她翅膀一振,长刀拖曳在身后,瞬间加速对着怪物迎了上去,加速度之快甚至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圈冲击波。

霓虹和怪物对冲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他们的身影,只能看见一蓝一红两道电光在空中相互碰撞,对撞处一股巨大的冲击波扩散开来。接着我看见霓虹在对侧稳住了身形,怪物也在另一端停住,显示着双方完成了第一次的交锋。

接下来他们又同时从我视线中消失,突然从距离飞机极近的地方闪出红蓝两道电光,交汇处又是一阵巨大的冲击波。两人未做任何停留,又在距离飞机极远的地方再次交手。在之后的数十秒间我完全无法看到两人的身形,只能看见大雨中闪动着无数或红或蓝的电光,巨响倏忽从飞机上方传来,倏忽又去了飞机下方,忽而从左方看见两道电光对撞,忽而又出现在了右方。

这究竟是一场怎样的对决,其速度之快、威力之强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看得眼花缭乱,胸口烦闷,忽然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这口血吐得我眼冒金星,蓝非吓得连声在我耳边问道“没事吧?”,我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在数十、数百次对撞过后,我终于又一次在空中发现了他们的身影。那怪物仍然悬停在空中,但身上的电光已经时亮时不亮了,而且它的身上满是伤口,从伤口处不断涌出鲜血。而另一边的霓虹仍然像一开始那样,身姿傲然地飞在空中,好像没受半点损伤。

那怪物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敌人的强大,它尖声咆哮起来,那声音又像是怒吼,又像是哭泣,然后它双手合十高高举起,一圈一圈的蓝色电光从它的身体表面涌上它的双手,等到所有的电光都汇集在它手上的时候,它仿佛手中握着一个巨大的蓝色电锤。

霓虹也改为双手持刀,她同样将长刀竖着高举,身上、刀上的鲜红纹路越来越快地流动着,最后那把刀在大雨中像一个小太阳一般熊熊燃烧了起来,妖艳的红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夜空。

啊,这就是最后了。我这样想到。

接着,两人身形微动,下一秒,两人已经交换了位置。

霓虹长刀上的红光已经散尽,她把长刀往身侧随意一挥。就像在回应她的动作似的,怪物的身体和蓝色电锤一起慢慢分为两半,接着在半空中剧烈爆炸了起来,红色和绿色的火光混合着怪物的血与肉四射而出。

像一场肮脏的烟花。

霓虹慢慢转过身来,长刀对着爆炸的位置一指,所有飞散的血肉都被吸收进了长刀里,而那长刀也仿佛满足似的加快了纹路的流动。

火光消散,霓虹就这样在空中静静地拍打着翅膀,既没有过来,也没有离开。

不知为什么,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我想出声叫她,可身体里没有半点力气。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从东边缓缓升起一片微亮的曙光,原来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

在黎明的微光中,我注视着霓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她说不出的陌生,她的表情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孤独,就如同她手中的漆黑长刀一样。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飞回天上,飞回她来的地方。

在一片孤独的宁静中,我听见小雨轻声地唤道:“霓虹。”

就像为了回应这句轻声的呼唤似的,霓虹动了。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们,接着右手微微举起,做了一个“V”的手势,那是胜利的手势,随着她做出的这个手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似的欢呼了起来。

而霓虹也在这时慢慢扬起嘴角,露出了难为情似的笑容,那笑容既明朗,又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小姑娘。

一如我初次遇见她时那样。

【尾声】

都市的夜,霓虹闪烁的街道,汽车行人川流不息。

繁华的街道旁,“一家拉面”四个大字在夜风中闪闪发亮。一个中年警官掀开帘子走进了拉面摊,店主连忙笑着招呼道:“老邓,来啦,还是老样子?”

“可不,老样子。”中年警官笑着坐下,随手拿过烟灰缸,摸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咔嚓”一声点燃了打火机。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中年警官嘴里的烟,把烟从他嘴里抽了出啦。

“给他来杯凉茶。”那只手的主人说道。

中年警官抬头,看见身旁站着一个左手打着石膏的年轻人,不由得微笑道:“看来你休息得不怎么样。”

“还行。”年轻人笑道,接着把凉茶递给中年警官,“看来你巡逻得不错。”

中年警官接过凉茶,微微抿了一口,苦着脸说:“不怎么样。”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天天卷饼”店内,一个顶着爆炸头的男生对着一个可爱的女孩弯着腰,他的双手递出一个豪华的卷饼,他用夸张的语调大声地说:“请请请请请你做我女朋友吧!”

“谢谢你呀,我很高兴。”那个女孩接过了卷饼,歉意地说道,“但是,神职人员不允许谈恋爱。”

听了这句话,那个爆炸头绝望地化成了一堆灰烬,他哀嚎道:“完蛋了,我的初恋,我的青春!”

“不过。”那个女孩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呀!”

爆炸头忽然又从地上“死而复生”,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他连忙低头道:“你你你你你好,我我我我我叫易无痕!余余余余余生请多指教!”

那女孩甜甜一笑说:“你好呀,我叫于小雨,叫我小雨就好啦。”

某家烤肉店里,三个人正围着一锅烤肉跃跃欲试着,但谁也没有下筷子。

“小雨怎么还没回来啊。”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生说道,“真是的,突然说想吃什么卷饼。”

“我去看看吧。”一个年轻女性站了起来,她走到桌旁指着另外两人说道,“在我回来前,谁也不许动筷子。尤其是你,霓虹!”

“包在我身上吧!”少女拍着胸脯答道。

“唉,什么包在你身上啊......”女性摇了摇头,快步向店外走了出去。

就在女性离开店门的一刹那,少女飞快拿起桌上的筷子对准烤肉夹了下去。

“报告,霓虹她想偷吃,唔唔唔!”男生大声说道,接着就被少女一只手捏住嘴巴,另一只手用筷子夹起烤肉往他嘴里塞去。

女性就在一瞬间冲回店内,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夜空:

“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