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为何要对公主殿下说那种话?」
一间书桌面对门口的办公室内,略有年岁的黑发女性站在门边,她视线的方向是一名站在书桌外侧、背对着她的金发女性。女性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一头耀眼的金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让人不禁联想到和风中的小麦田。
「您是爱她的……对吧?」
语气如此不确定,是因为身为女王亲信的黑发女性,很清楚君王的责任。他们无论何时都必须做出对全体民众最好的决定,在这样的情况下常常需要牺牲一些少数,又或者是自己身边的人。也因此君王常常会避免对身边的事物投注情感,以免被情感影响无法做出对人民最好的判断。
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因为她在半个小时前亲眼目睹了女王宣判将亲生女儿杀死的场景,是整件事情的见证人。女王宣判的语气实在太过无情冰冷,令时常在一旁守望母女互动的她也不禁怀疑,女王真的爱自己的女儿吗?本来,常常旁观温馨的亲子互动的她对此深信不疑,现在却无法压抑自己的怀疑与不解。
「……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资格,说我是爱她的呢?」
黑发女性这才发现,金发女性――女王的长发之所以会轻轻摇摆,不是因为她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颤抖,轻轻的、微不可查的,但确实在颤抖。
女王转过身。
「芋扰,妳告诉我我到底做得对不对?」
该怎麽形容她的表情呢?说是「哭泣的表情」实在太笼统了,因为哭泣有千千百百种表情;说是「悲痛」,她却是笑着的,虽然笑得令人心碎。黑发女性――芋扰・伊贝鲁愣住了,陪伴在女王的身边超过十五年,她见过女王面对臣下时威严的表情;见过面对臣民时温柔的表情;见过面对儿女时慈爱的表情――却从未见过女王这种表情。
「我想……虽然不捨,但是捨弃公主殿下,应该是正确的决定吧。」
儘管这是芋扰的真心话,却难掩神情的黯淡。看着公主从小长到大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被宣判处死,心中的不捨想必不亚于女王。
女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微笑。
「让妳见笑了。刚才那一幕,请忘了吧。」
无懈可击的美丽笑容,海一般深不可测的湛蓝眼眸,将一切隐藏在内的完美假面――这才是芋扰,不,应该说世人所熟悉的女王――爱露莎白三世。
「不,下人如此潜越,还请陛下恕罪。下人何德何能,岂敢对陛下英明的决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芋扰正色,以极度优雅的动作行了一礼,一头乌黑长发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垂下,彷彿滑顺的缎带般散开。
女王仍旧是完美的笑容:「抬起头吧。妳想知道我为何要在祺流欣亚询问的时候,告诉她我从没爱过她,对吧?」
芋扰起身,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女王碧蓝如海的瞳。
「是的。唯有这点,下人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女王呵呵一笑。
「妳对我还真有信心啊?说不定我真的从未爱过她哦?」
「就算是那样,也没有必要说出来。您完全可以什麽都不说,看着她被带走。」
「说得不错。」女王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身为女王,不必要的话是不会说的。妳先说说看,妳认为那句话有何必要性?」
芋扰微微低头,沉吟片刻,却还是只得到早已得出的结论。
「为了做给外人看?」
外人指的是女王的臣子。当初出巡遇袭的时候,有几名臣子也随女王一起出巡,因此知道公主的事情。对公主的处置就是做给他们看的,芋扰知道女王早已做好让公主逃过死劫的准备,实际上并不打算就这麽让公主被处死。
「嗯,说得没错。」
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提出这个结论的芋扰却对自己的答案不感到信服,皱了皱眉头。
「靠那麽一句话,就能打消他们的疑虑吗?」
「那自然是不可能。不过到时候,公主已经『死了』,他们就算怀疑也不会多加追究的,毕竟对他们没有什麽好处可言。这都要感谢有妖精先生的协助,才能执行这样的计画呢。」
现在她们在谈话的时候,公主还被关在牢裡――不,说不定已经在女王刻意的安排下逃出去了吧。之后公主会在妖精的帮助下伪造死亡,然后过上虽然失去了母亲,但是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整个计画,芋扰全部都知道,她、她的父母、女王、妖精,是世界上唯几知道公主还活着的人。
「他们不会怀疑公主没有死,亲卫队在您的命令下谎报吗?」
女王先是惊讶,而后鼓起脸颊,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妳都跟着我跟了这麽久,还不了解亲卫队的习性吗?」
「习性?」
就算这麽说……芋扰露出一头雾水,困扰的表情。
「亲卫队绝对『忠诚』于我,却并非绝对『听令』于我。」
芋扰头昏了。这是什麽意思啊?
「还不懂吗?且听我娓娓道来吧。」
女王稍作停顿,在脑中组织言语。
「亲卫队绝对『忠诚』于我,意思是他们会作出他们认为对我最好的选择,排除一切对我的威胁。现在的情况是,公主是名『巫子』的事情若是被民众知道了,势必会伤害的皇家的声誉,也就是损害到我,那麽即便违背我的命令,甚至是因此被我革职或处死,他们也一定会把公主这个威胁排除。」
芋扰小嘴微张,无话可说。原来亲卫队的忠诚是这个样子的啊,她在心中感到惊讶,同时对他们感到敬佩,竟然不惜违背君王的命令也要守护自己的主君……她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过这并不是全部。」
「那句话还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女王点了点头。「毕竟从小看着祺流欣亚长大,妳想必知道她是个很黏人的孩子吧。」
「嗯。」
「本来我觉得她喜欢依赖人的个性可以在成长的期间慢慢矫正就没有马上处理,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如果不斩断她对我的依赖,她就没办法好好过生活吧,我不希望她一直回首逝去的过往,即便是把我忘了也好。」
芋扰露出哀痛的表情,与女王的面无表情形成强烈的对比。
「就像您说的,欣亚是个很依赖您的孩子……这样的孩子,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当面说从未爱过她……造成的伤害肯定难以想像吧?」
「成长总是痛苦的。」女王虽然这样说,却也难掩神情的哀痛:「但是……我相信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即便是坠入深渊,也一定能从苦痛中再一次站起来。」
「要是她变得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呢?变得不敢再对任何人投注感情?不再相信自己的价值?」
芋扰微微皱眉,轻咬下唇,比女王更加忧心的态度让人都不确定究竟谁才是母亲了。
「就算是那样,我相信在伊贝鲁夫妇的爱情灌注下,她也一定会再次敞开心房的。」
对于女王略带调侃的话语,芋扰只得苦笑。
「您对下人的父母还真是信任啊。」
女王促狭一笑。
「毕竟曾经看过妳与他们的互动嘛。」
「好好好请您别再说了!都要羞死人了!」
伊贝鲁夫妇指的是芋扰・伊贝鲁的父母,罗纳尔和伊芽两人。两人育有三子,芋扰就是伊贝鲁家的长女。出于某种芋扰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芋扰出生后过了九年罗纳尔夫妇才决定再生下一个孩子,导致她比长子菲伊年长了九岁,比次女菲比莉芽年长了十四岁。
罗纳尔夫妇非常宠爱儿童,即便是芋扰已经二十九岁了也还是把她当小孩子,这一点让芋扰既困扰又丢脸。或许是因为父母这个样子,芋扰才会在十三岁时做起侍奉女王的工作,把工作当成逃离家裡的手段。
「不管怎麽说,如果是伊贝鲁卿他们,一定会帮我把祺流欣亚照顾好吧。我真的很庆幸有他们在,也很感激他们愿意照顾我的孩子。请代我向令尊令堂略表谢意,我会择日亲自上门拜访。」
「您言重了!请您抬起头来!」
女王言毕,便深深地弯下腰,芋扰急忙将她扶起。
「能扶养公主长大,实属家父家母的荣幸,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您不必担心,如果是家父家母的话,一定能将公主殿下养成一个好孩子的!」
「嗯,我相信他们。」
女王微笑,两人一起望向窗外,窗外西斜的夕阳将大地染成一片橘红。
「但愿欣亚,今后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吧。」
──分隔君路过──
这篇〈君王的工作〉一共2922字,其中提到了女王为何要说出伤人的话语,希望她的理由有让你看懂,也希望能让你接受。
我稍微研究了一下,好像就我的情况来说「番外」比「外传」正确的样子……下一篇番外就不会这麽严肃了,希望你喜欢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