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光在“觸感”見到了袁凌燕。

袁凌燕和往常一樣,一幅成熟知性的樣子,彷彿昨晚那個學着貓叫、撲在自己懷裡哭的是別人一樣。

啊!沈光突然意識到,昨晚那個確實不是她。怪不得她可以這麼從容,自己的狀態就很糟糕了。

“昨晚睡得怎麼樣?”袁凌燕喝着熱騰騰的咖啡。

“一夜沒睡。”沈光眯着眼睛,打了個哈欠。

“因為好事沒做成,所以慾火難耐?”

“你還有臉說!”沈光瞪了袁凌燕一眼,“你居然讓仿真人去誘惑我。要不是發生了事故,我可就和仿真人做了啊。”

“和仿真人做有什麼不好。”袁凌燕笑道,“把高仿和低仿加一起,現在中國每年出貨上億部仿真戀人。按照平均六年使用期計算,30億中國人共持有6億仿真戀人,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平均每五人就有一個。”

“我才不要和仿真人做,那不就是高檔一點的飛機杯嗎?”沈光沒好氣地說道,“你這是在欺騙我的感情。我是因為100%確定昨天那個是你,才決定和她做的。結果你……”

“誰讓你判斷錯了呢。”袁凌燕一臉得意,“其實你應該感謝刺殺你的恐怖分子。要不是無人機意外出現,你就已經輸掉賭局了。”

“只能說運氣站在我這邊。下棋那次,以及昨天,我已經走了兩次好運了。”

“總之,你想好最終答案了嗎?”袁凌燕把平板電腦推到沈光面前,“把答案填在這裡。”

沈光接過平板,最後整理了一遍思路。

既然最後一天是假的,那麼之前的六次是四假二真。水世界的右凌燕是假的,左凌燕是真的,因為判斷顏色而暴露的那個袁凌燕和左凌燕同時出現過,所以肯定是假的。那麼……

“依我看,第一天不敢進你的房間的那個、下棋認輸的那個、倒數第二天被你擁抱沒反應的那個,這三個被你認為是仿真人的中,有一個是真人。”袁凌燕幫沈光分析了起來,“既然左凌燕被你抱了會緊張地身體僵硬並且發抖,那麼被你擁抱卻不緊張的那個就一定是仿真人。因為被喜歡的人擁抱的緊張和害羞是控制不住隱藏不了的,如果她是真的,不可能沒反應。至於下棋那次,我們之前分析過了,就算是我為了誤導你,故意認輸,也做不到剛好在你的勝率為100%的時候認輸,所以也肯定是仿真人。那麼可能是真人的,就只有第一天不敢進你房間的那個了。只要我提前做好準備,裝出先關機再開機的樣子還是很容易的。”

“……”

袁凌燕的分析和沈光的想法一模一樣,第一天確實最有可能是真的。昨天沈光想了一夜,發現了許多之前沒有發現的細節。尤其是第一天。如果第一天那個真的是仿真人的話,那麼在限制程序發揮作用將其停機之前,被主意識控制的她應該很想去沈光的屋子才對。但實際上她先是用“太冷了”來推脫,推脫失敗之後才不得不“停機”。主意識也抗拒去沈光的屋子,這就很不合理。但如果她實際上是真人就說得通了,可以用她的演技出了紕漏來解釋。

但是她為什麼要把答案說出來?是因為實際情況不是這樣,這裡面有陷阱嗎?

不對,就算她不說,這種簡單的邏輯自己也是想的通的。她知道這個,所以她說出來也沒關係。她之所以要說出來,就是為了干擾自己的判斷,讓自己懷疑裡面有陷阱,所以反倒會多想,不敢把正確答案說出來。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麼?

沈光抬頭看了一眼袁凌燕,發現她正用招牌似的、充滿愛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沈光產生了一種不協調感。一定還有什麼是我沒注意到的。他這樣想到。伴隨着時間的推移,不協調感越發明顯。

突然,沈光知道不協調感的來源是什麼了。

但是……

沈光又陷入了深思。如果自己的想法是對的,那麼之前的分析就全部都是錯的了。可是這樣就會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比如為什麼會有兩個真正的袁凌燕在同一個地方出現。

沈光一點一點地把所有細節琢磨清楚,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寫出了最終答案。

袁凌燕接過沈光遞過來的平板電腦,上面寫着這樣一行字——

“除了右凌燕,其他的全是真的。”

袁凌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確定這是你的最終答案?”

“我確定。”沈光的語氣不容質疑。

“可是……”

“擁抱的那天很容易解釋。反過來思考就行了。因為左凌燕是真的,所以她被我擁抱后的反應就一定是真的嗎?不見得吧。實際上,倒數第二天那種享受擁抱的反應才是你被我擁抱后的真正反應。如果你會害羞、緊張、不知所措,那麼你沒辦法裝出不緊張的樣子。但是如果反過來,實際上你並不緊張,那麼你是可以裝出緊張的樣子的。所以,事實真相是,你猜到了我擁抱你的目的是為了試探你,於是在你以左凌燕的身份被我擁抱的時候,故意裝出那種反應來誤導我。

第一天不敢進屋很容易就可以裝出來,這個我們之前說過了。

至於下圍棋那天。因為我偶然下出了100%獲勝的局面,所以排除了其他全部的可能性。我一開始以為是我的運氣好。但是真的是我的運氣好嗎?一方面圍棋從原理上就不存在100%獲勝的局面,另一方面,即使存在,我的運氣真的好到可以碰見嗎?

我們兩個都認為,之所以不可能是你故意認輸誤導我,是因為不可能那麼巧,剛好在我下出100%獲勝局面的時候認輸。但是,一局圍棋總共也就再三百手而已。排除掉開局的一百多手,你隨便找一個局面不利的時候認輸,剛好碰到我下出100%勝率的概率不會低於1%。認為1%概率發生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卻認為幾億分之一概率甚至更低概率或者乾脆就是原理上不可行的事情可能發生,會不會很不合邏輯?

所以,如果只能相信一個巧合,我寧可相信你是碰巧在我下出100%獲勝局面的時候認輸的。但是1%的概率依然太巧了。於是我就問自己,我為什麼認為自己下出了100%獲勝的局面?是因為我的手錶告訴我的。但是我的手錶告訴我的,就一定是正確的嗎?如果,你在我的手錶上做了手腳,那麼就可以排除任何巧合了。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

既然你可以在我的手錶上做手腳,那麼識別顏色的那一次,你自然也可以在我的平板電腦里做手腳。我之所以認為那天的你是假的,是因為真人不可能識別出準確的顏色。但是如果你在我的平板電腦里做了手腳,控制其展示圖片的順序,你就可以通過提前背誦的方式說出正確的顏色。”

“但是左凌燕和識別顏色的那個袁凌燕同時出現了啊。左凌燕甚至還被她攻擊了。既然你認為左凌燕是真的,那麼她怎麼可能也是真的?難不成你真的認為和你朝夕相處了十年的袁凌燕,是一對雙胞胎?”

“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雙胞胎的區別比真人和仿真人還要大。只要相處久了,任何人都能將二者區分出來。這也是用克隆的手段無法完美的複製一個人的根本原因。所以我不認為會有雙胞胎的存在。不過我最終還是看穿你的手段了。”

“說來聽聽。”

“那個所謂的‘仿真人’攻擊你之前,被我抱住了,然後我就被她踢飛了。那個時候我撞到了頭,暈眩了十幾秒。”沈光停頓了一下,“你利用這十幾秒的時間,和仿真人調換位置了對吧?所以一開始和我做顏色識別測試的,就是左凌燕,也就是真正的你。後來進來的第二個袁凌燕是仿真人,實際上是你拿着剪刀推開我,去刺仿真人的。然後你趁着我失去視力的十幾秒,和仿真人調換了位置,裝作她刺你、你剛進來的樣子。緊接着你將其關機,然後右凌燕也進來了。於是你就完美地誤導了我。左凌燕之所以在前面那個袁凌燕看顏色失敗之後馬上出現,也不是因為你之前所說的那樣。左凌燕不是覺得她是舊款仿真人肯定要輸,所以在她打賭的時候動身出發,而是必須在她剛輸掉之後就馬上出現,這樣才能讓左凌燕和看顏色的袁凌燕同時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從而誤導我。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

“你解釋得很好。但是這裡還有一個明顯的漏洞。如果那個袁凌燕是我本人,那麼她哪來的力氣把你一腳踢飛的?真人可沒有仿真人那樣大的力氣。”

“真人當然沒有仿真人那樣大的力氣,真人也不可能在最後一天用身體幫我擋住無人機的攻擊。但是一大半身體都被機器替換掉的真人可以。”

沈光停頓了一下,細細打量着袁凌燕的身體。“我不在的這一年,你受傷了吧?”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憐愛和不舍。

袁凌燕哭了。那是委屈的淚水。

“你傷得很重,重到不得不把一大半身體用機械來替換。”

“你是怎麼想到的?”袁凌燕問道。

“你的眼神。”沈光解釋道,“你每時每刻都在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着我,你每時每刻都在提醒我,你是喜歡我的。”

“那又怎麼樣?”

“你不可能把和我親密接觸的機會讓給仿真人的。你連接吻的機會都不願意放棄。所以,最後一天的你,無論有多少證據告訴我她是仿真人,她都不可能是仿真人,我都必須找到理由來證明她不是仿真人。然後我就在想,你僅僅是不會放棄和我親密接觸的機會嗎?你會不會連和我相處的時間也不願放棄?看着你的眼神,我確信了,你不會放棄任何一秒和我相處的時間。所以,除了和左凌燕一起出現的右凌燕,其他的袁凌燕,都是真的。”

“可是我和你說的規則是五假二真。”

“規則很重要嗎?”沈光反問道,“以你的性格,如果真的想遵守規則、認真打賭的話,你至少會安排六真一假這種可以最大化和我約會時間的方案,而不是什麼五假二真。既然你安排五假二真這種規則了,就說明你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打賭,自然也就不會遵守規則。”

“那你覺得我的目的是什麼?”袁凌燕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最後努力一次,讓我喜歡上你。”沈光看着袁凌燕的眼睛,認真答道。

袁凌燕的淚水沿着臉頰流下。“很可惜,你差一點就猜對了。”她顫抖着嘴唇說道,“我無所謂你喜不喜歡我。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最後見你一面而已。”

“死之前?”沈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幅身體,堅持不了很久了。”袁凌燕的語氣很平靜,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沈光感覺心臟被狠狠的扎了一下。“你還有多少時間?”

“不知道。”袁凌燕搖了搖頭,“也許三天,也許三年。”她看向沈光,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不舍,“不過和你沒關係了。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說完,她用手擦了一下眼淚,起身離開。

“等一下!”沈光追了上去。

“你還有什麼事?”袁凌燕停下腳步。她沒有轉過身來,而是背對着沈光。

沈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壓根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叫住袁凌燕。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絕對不能放袁凌燕離開。如果現在放她離開了,自己就永遠見不到她了。

可是見不到又會怎麼樣呢?自己離開實驗室的時候,就沒在意過以後能不能再見到袁凌燕。可是現在,現在自己為什麼這麼害怕見不到她?

等不到沈光的回答,袁凌燕再次邁開腳步。

沒時間了,現在必須做出決定。“無論你還有多少時間,我陪你。”沈光脫口而出。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袁凌燕咬着嘴唇。

看着她惹人憐愛的樣子,沈光終於明白自己該說些什麼了。“不是憐憫。我喜歡上你了。”

袁凌燕回過頭來,笑得比晴天還要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