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们出场了。”

 

见神修把手抬向半空。他戴着手套没法直接用肌肤感受空气中的湿度,但是见神修也有见神修的方法。这位搜查长搓摩着拇指和食指感受着手套间的摩擦力,隔着皮料都能感受到两指之间的摩擦力正在逐渐的减小。

 

事实上那是明显到用眼睛看就能直接看出的变化。随着夜间温度的下降,空气中蕴含的水汽逐渐凝结,能见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夜幕下两人眼前的街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的昏暗,浓雾蔽空,星光渐隐。街边路灯的灯光也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被舒卷的雾气压迫,收拢成小范围的光柱。空气中悬浮的无数细小水滴形成了天然的隔音层,在这片环境中连声音都在被吞噬,万籁俱寂。

 

随着12点钟声的消失,雾气笼罩住所有的一切。静谧和幽邃悄然降临在整个街区。语言难以描述那种疏离式的恐惧感,如同坠入深海,“世界”正在离你远去,留下一种强烈陌生感将你包围。空气中吹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的风,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风声。远处路灯的灯光在浓雾中微弱的摇晃着,让人联想到三途川两岸的鬼火,引导着迷途的人走向未知的方向。

 

如果换做是寻常人嗅到这种空气就该畏惧吧,但是见神修和玛刻夏斯不同,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搜查官,对于隐里的空气熟悉的就像是自家后院。然而看到眼前的变化两人还是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居然真的是隐里。

 

迷雾中隐藏的隐里是怪异的标志,但是雪见泽又称雾都,本身就是会自然起雾的,并不是说起雾了就一定会有隐里出现。他们预料到了也许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真的发生了还是让他们有些惊讶。对方在每一条可能的线索上都遮遮掩掩,极力隐藏着自己的踪迹,却唯独在展开自家大门的时候如此坦然,甚至直接把隐里甩在了他们的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眼神都变得认真起来,从椅子上起身。这是今晚他们第一次离开这把椅子。搜查局的人在常人眼中是如同夜晚的黑猫一般不祥的存在,他们自己也有这个自觉,即使换上了便服也并不参与先前那场宴会。但是现在——轮到他们的主场了。

 

“咔。”

 

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在见神修指间响起,闪着寒芒的黑枪从袖子深处滑落。落在见神修的手上被干脆的上膛,玛刻夏斯手中也有乌黑的短匕首,在指缝间如同寒鸦般悄然出现。浴衣宽大的款式很适合隐藏一些不好见光的物件,先前那些游客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就在他们近在咫尺的位置就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暴徒。

 

“跟紧一点,”见神修叮嘱,“隐里中的空间很混乱,一步走错就天差地别。”

 

“嗯。”

 

玛刻夏斯沉闷的嗯了一声,这个少年即使是穿着浴衣的时候也戴着大而宽的帽子,听到见神修的话之后,他的脑袋在帽檐下微微轻点,作为对见神修的回应。

 

隐里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传说中里面充满了危险也隐藏了财富,大多数误入隐里的人都没能成功回来,亦或者回来了也失去了记忆。就算是搜查局的搜查官也不会贸然踏入隐里,通常情况下他们都是在案件有调查基础的情况下,才会顺应着别人走过的“道路”尝试进入那些神秘的空间。但是就算是如此,也有很多搜查官最终没能回来,永远消失在了那些莫测的深处。而进入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隐里,更是一个危险至极的行为,没人知道在那扇门通往哪里,没人知道门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但是见神修和玛刻夏斯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两人背靠背在这片迷雾中谨慎的前进着,玛刻夏斯负责观察四周,见神修负责寻找前进的方向。兜帽少年擅长这种护卫工作,他体质特殊,五官远比见神修敏锐,能更快地发觉忽然而来的危机。

 

然而片刻的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先前还充斥着各种物件的街道在浓雾降临之后忽然间变得空旷起来,两人行走在其间,如同行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开阔平地。甚至连先前两人坐着的那把椅子,都在他们离开之后消失了踪影,没走几步就在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再想找过去的时候,已经完全找不到先前的那个位置了。

 

安静、幽邃。迷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夜晚的星光无法穿透迷雾,视线之中只剩下令人心颤的黑暗和远处路灯依稀的光亮。周围一片死寂,脚步声没有任何回应,明明是白天已经观察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街道,此刻走在其间却像是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

 

“我们刚刚往北面走了一百二十七步,”见神修走到中途忽然停下了脚步,面露警惕。

 

“如果没问题,我们要应该已经走到街道里,并且抵达街道的右侧的商铺前了。”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玛刻夏斯立刻明白见神修的意思,“定位系统没有反馈,最基础的指南针方向也是紊乱的。”

 

“两种可能,要么我们现在已经失去方向了,”见神修皱眉,“要么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先前那个空间里面。”

 

“我确定我们刚没有走错,一直在朝一个方向前进。”玛刻夏斯低声回答。他五感敏锐有特殊的方向感,即使受困于环境中也能辨别正确的方向,因此敢于做出这样的判断。

 

“嗯,先前路灯的方向也一直没有变化过。”见神修肯定了他的想法,指了指迷雾前方那个鬼火一般的路灯,“我刚刚刻意选择了往它右边走,但是光源的方向一直没有变化过,一直是我们的十一点钟方向。”

 

“看来那就是‘指引’了。”搜查长看着那个模糊的光源双眼微眯,“朝别的方向走是走不出这个空间。那是隐里给来访者留的路。”

 

“要跟上去吗?”玛刻夏斯带着警惕,低声询问,“可能是陷阱。”

 

“上去看看吧。”见神修倒是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进入‘门’里面。一直找不到路的话,等天亮了就会迷失在这里吧?比起这些,得先找到门路。”

 

“是。”

 

于是接到命令的玛刻夏斯直接点头应答,他不再向见神修提出任何询问,而是沉默地拱卫在他的身侧。计划一旦制定好,那需要的就只有执行。这个少年是绝佳的执行者,唯独这点无可置疑。

 

两人朝着那路灯的方向行去。这个行动做起来相当容易——倒不如说其实不这样做才比较困难。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下,那无法判断远近的光源是视线中唯一的参照物,若非两人都有着远超常人的方向感,朝着那光源以外的方向走一米,其实都难如登天。

 

几乎是迈步的同时两人就感受到了空间中那种变化。和先前的前进不同。这一次他们切切实实能感受到那种“移动”的实感。如果说在先前的前进中,他们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环境”给他们的反馈,除了双腿还在产生迈动的触觉之外,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那么朝着那光源的方向行动的第一步就给他们产生了“我确实是在移动”的感觉,好像周围沉寂的空间忽然有一个波动,他们切切实实的往前“迈进了一步”。

 

这种反馈让两个人脚步落下的瞬间都有一次不约而同停顿。“这才是正确的路”,两人心中同时产生了这种想法。但是这让两人更加警惕了,因为这也代表了这是“对方想让他们走上的道路”。

 

前面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见神修盯着远处那无法窥探的黑暗和混沌中唯一的光源,红瞳微凛。

 

是危险?还是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