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我提上书包走出教室,准备去支援部参加社团活动时,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山同学,是要去支援部吗?」从后方跟上来的棠红院小声地问道。

「嗯。」我点头回应。

「那就一起吧。」

「不和你的组员走一块吗?」

「他们要先去各自的社团那边请假,所以我们暂时得分开行动。」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社团活动时间会被占用吧,需要重新向自己社团的社长报告情况。

我与棠红院并排走在通往综艺楼的校道上,为了缓和气氛,我下意识地将注意力转向周围的风景。

无序生长在道路两旁的樱花树的花瓣纷扬落下,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细枝在地上投影出陆离光斑,头顶不再茂盛的粉白当中隐约可以看见几处绿芽。

估计再过一个月樱花就会全部掉光,长出迎接盛夏的绿叶取而代之,等到那时,校内想必会是一副别样的风景吧。

「作业进度如何?」我目视前方问道。

「我没去统计整组的,所以不太清楚,抱歉。」

「没关系,说你自己的就行。」

棠红院是四人当中最早拿到方案,同时也是最上心的人,她完成的进度应该会比其他三人多上不少。

「我的话……三分之一左右吧。」

「有遇到难题吗?」

「没有,方案写得很明确,每个人每一步该干什么,上面都有规划,我们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

「这样啊。」

昨晚收到花鸟月发来的文件后,我把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方案虽然看上去可行,但那毫无疑问已经超出了『方案』的范畴,演变成精确到分毫的『命令』,也难怪即便只是缩减方案她也要用那么长时间了。

不过,这不失为一种好办法。比起想方设法让一个本就一盘散沙的组织团结起来,倒不如直接充当他们的领导者,制定好任务后分配给每个人独立完成来得更加快捷省事。

还记得苍野老师说过「支援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帮助他人」,可花鸟月的行为很显然已经不局限于「帮助」一词,完全可以将其理解成「参与其中」了——当然,关于这一点我没资格去评判她的行为,毕竟自己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只不过……

我想,这应该不是苍野老师想要我们给出的答案。

徒步大约七八分钟后,孤零零座落于樱花林当中的综艺楼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校内绝大多数非体育类社团的活动室都集中在这栋五层楼高的白色建筑里,除此之外还有学生会、外联会等官方机构使用内部闲置的空教室进行办公。一层有六个教室,还有左中右三个楼梯口,支援部的活动室位于三楼最右侧的楼梯口旁边,往左走就是学生会的办公室。

从中间的楼梯上去,经过学生会,来到了支援部活动室,打开门,正在处理某种文件的花鸟月停下敲打键盘的双手,往我和棠红院这边投来目光。

「下午好,棠红同学。」

「下午好啊,花鸟。」

站在我身后的棠红院探出身子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不过这时候一般不是应该说「两位好」吗?为什么我会被她无缘无故地省略掉啊?

「其他人呢?」

看见四人小组只有棠红院一个过来时,花鸟月的眼中展露出些许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来她也十分清楚这个小组现在的情况。

每个组员都是从不同群体脱离出来的个体,彼此之间本就没有过多的关联,再加上对实践作业的不重视,让他们团结协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包括棠红院自身也是,此时此刻仍然不接受这个四人群体,课间课后经常跑去之前的圈子里聊天说笑。

只要不往前迈进,距离就不会变远;只要不产生新的关系,就有机会回到从前——凭借这种观念做出的行为,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企图扭曲现实寻求心理上的安慰。从分组开始就和「多余」划上等号的你们,要是继续向曾经的人际关系索求温暖的话,只会招来那些人越发不带修饰的厌恶。

「他们去向各自的社团请假了,稍后就到。」棠红院向她解释道。

倘若没有花鸟月的介入,那三个人即便到了上交作业的最后一天,也会理所当然地去各自的社团上课吧。

告诉他们学校十分重视学生的社会实践就能改变他们的态度吗?答案是否定的,无论是在学校的宣传手册还是校纪校规,亦或是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的各种讲话,都或多或少有提及到这一事实,然而他们在已经知道后果的情况下却依然选择熟视无睹,保持原有态度,上午只有棠红院一人早到赶作业进度就是就是最直观的证据。

「这样吗……先坐下吧,等人到齐了再说。」

说完,花鸟月的视线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指尖也随之开始在键盘上快速跃动起来。

「好的。」

棠红院在花鸟月对面不知何时摆出来的长桌前落座,开始等待组内成员的到来,而我则是在老地方看起了文库本。

几分钟后,三名组员陆续抵达支援部。

四人坐成一排,花鸟月逐一询问每个人的任务进度,又问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结果除了迟来的那三人有些赶不上进度以外几乎没有问题。

听完花鸟月的一番催促和建议以后,棠红院一行人离开了支援部,回到教室完成推进社会实践作业。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合上文库本,向正在打字的花鸟月问道。

她停下手中的工作,背对着我摇了摇头:

「至少得把『抄写』的工作交给他们完成,不然就彻底脱离支援部的主旨了。」

在接受棠红院的委托时花鸟月就说过「支援部只负责提供帮助」,并不具备「代替他人解决问题」的职能。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在用电脑做什么?」

机会难得,顺便问一下她吧。

「这与你没有关系吧?」

她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的提问。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请进。」

花鸟月不再理会一旁的我,把视线转向了活动室的前门。

推门而入的竟是本该坐在隔壁的学生会室处理事务的学生会会长川井寺,此时他手中正捧着数个装满文件的厚重文件夹向花鸟月走去。

「花鸟,这是本周需要处理的文件,拜托了。」

叠高的文件夹放置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上周的文件已经处理好了,要现在送去年级办公室吗?」

「不用那么麻烦,放在学生会那边就行了,到时会有专门负责传话的人员送过去的。」

两人之间的对话散发出一种默契的上司与下属独有的氛围,可见花鸟月担任这份处理文件的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些都是什么文件?川井。」

「哦?原来己门也在啊……这些都是杂务的文件,要说具体内容的话,各个社团的出勤与支出情况,学生会近期的会议记录,各年级的违纪人员名单,登记到的好人好事,需要张贴出来的寻物启事或失物招领等等都包含在内。」

「这么多。」

我不禁感叹道。

「是啊,本来学生会里面是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杂务的,可是那个人在这个学期开学后不久就因为学业原因退会了,学生会又迟迟招不到新人,因此后勤的职位就一直空缺着,不过好在苍野老师找来花鸟解决了杂务问题,学生会才得以正常运行。」

川井寺带有些许感激地望向花鸟月,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需道谢。

「但她也只是暂时顶替后勤管理这个位置吧,这种状况还会持续很久吗?」我问道。花鸟月已经担任了支援部部长的位置,总不能又跑去加入学生会吧。

「不会的,之所以拜托花鸟担任后勤管理,是因为近期学生会要和校方一同筹办艺术节,各部门都多出了很多工作要做,原本和大家一起分担的杂务自然而然就被晾在一旁了,刚开学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等学校举办完艺术节,学生会闲下来之后,杂务方面就不需要再找人代理了,当然,在那之前能招到人正式担任后勤管理是最好的。」川井寺解释道。

……

「你问得太多了。」花鸟月看着电脑屏幕冷冰冰地说道。

「我只是问了我想知道的而已。」与花鸟月发生争执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与其说是在意料之中,不如说是我在刻意引导,故意向川井寺发问,以此来引起她的不悦。

「单纯出于好奇心的提问往往只会浪费对方时间,而且像这种故意刨根问底的行为真的很令人讨厌。」少女的语气越发冷漠。

之所以要以身犯险去多管闲事,是因为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难道无缘无故的敌意就能讨人喜欢吗?」我反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花鸟月,但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至今为止她对我的态度的话,那无非就是「敌意」,包括她十分介意我向川井寺询问文件内容这点,从中所体现出来的也是敌意。

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想要快速弄清楚问题的答案,就必须当面质问本人。虽然这样的行为可能会有些没礼貌,但对方一开始的态度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敌意?我平日里只是在无视你罢了,并没有对你产生过敌意。」她十分冷静地说。

外人从她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却像锐利的冰锥一样寒冷刺骨。

用非情绪化的手段攻击他人,她在班里肯定被众多女生暗地讨厌着吧。

「无视也是敌意的一部分。」我反驳道。

此时无论向她发泄任何情绪都不会得到响应,这就像对着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拳打脚踢,越是使劲就越是感到痛苦,越是宣泄情绪就越是容易自暴自弃。

「被无视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坐在墙角一声不吭地看书,一般人都会把你当成空气对待吧。」花鸟月直视着我,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那么,苍野老师带我来活动室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我?」我加重语气质问她。

「!」

听完我说的话后,花鸟月的身体微微一震,双眸睁大了些许,展露出明显的动摇。

我虽然不善与人争辩是非,但最基本的据理力争还是能做到的。况且,这要是连一点胜算都没有的话,我肯定不会这么贸然地挑起争论。

我见花鸟月陷入沉默,便继续说道:

「当时是苍野老师让你来F班带话的,她知道我们两个见过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却还要在老师面前装作与我素未谋面的样子,这难道不是在故意向她表明你对我的轻视吗?」

一下子能说出这么多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大概是想赶快消除花鸟月对我的敌意吧。要想不产生人际关系,除了不交朋友以外,还要注意不能树敌。

花鸟月仍旧一语不发,只是双眼微眯地瞪着我,五官精致的脸上虽然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但迷你裙下紧握成拳的双手却完全出卖了她。

是在因无法反驳而感到不甘吗?

谎言只能掩盖真相,无法消灭真实。

即便花鸟月再怎么绕着弯子隐瞒事实,我也还是确定了我在单方面认识她之前,我们之间就已经存在着难以化解的纠葛。

我在日常中某些不经意的举动,使暗中观察着我的花鸟月对我产生了敌意。

是我无意间伤害到她了吗?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看不惯我的行为作风?或者两方都有。

为什么人类即使毫无关系也能产生矛盾?

我对此困惑不已,但现在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花鸟月,我……」

正当我想问清楚自己到底在何处得罪了花鸟月,并顺带向她道歉消除敌意之时,前门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在争论着什么,但是现在都到此为止吧。」穿着一身休闲服的苍野老师突然闯入支援部,真没想到她连在工作日也是这副随意的打扮。

「花鸟月,关于棠红院的委托,你退出吧。」苍野老师神情郑重地说道。

我有些吃惊地望向老师,随即又将目光转向花鸟月。

「……我知道了。」

惊讶、不解的神情在她脸上转瞬即逝,然后全都化为虚无,面无表情地做出回答。

没有不解,不存在疑惑,苍野老师让自己退出的理由她都心知肚明,我也一样。

「我退出可以,但……」

花鸟月眼中闪过不容退步的光芒。

「棠红院的委托就由山己门接手,没意见吧。」

没等她说完,老师就已经猜透了她的意图。

自然下垂的双手再次握紧,少女暗暗咬着下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山己门,你要是让他们继续保持现状,依照原本的方案行动的话,即使完成了作业我也不会让你们通过的哦。还有,不许拒绝,也不许向其他人求助,『力所能及的事情独自完成』,这可是你说的。」

临走前,苍野老师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对我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社团活动结束,支援部的活动室都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氛围。

丧失了对话时机的我,早已无意再向花鸟月追究事情的真相。

到最后,我们就跟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地离开了支援部,出到长廊,各自往不同的楼梯口走去。

……

回到家,刚换好鞋,就看到我的妹妹——山雨落听见声音从二楼的卧室飞奔似的下了楼。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啊。」

「是吗。」

实际上我回来的时间和平常并没有差太多。

所以言下之意应该是「快点教我做料理吧」,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个机会搭话而已。

「你先去厨房准备吧,我放好书包就下来。」

说着,我看了眼手表,时间刚过七点半。

七点半到十点,一天两个半小时吗,大概可以做两轮曲奇饼干吧。

把书包随手丢在床上后,我下楼来到厨房,雨落已经将之前买的食材和工具全部拿了出来。清点器具、穿戴好装备后,我开始了今日的份料理教学。

忙碌了一个小时左右,第一份曲奇饼干终于烤好了。

雨落戴上防热手套,满怀期待地打开烤箱,把盛有一块块金黄色曲奇的托盘从里面拿出来,放在清洗池旁的平台上仔细端详。

在怎么看都不可能一下子学会的啦。

我眼神平静地望着一旁前倾身子,犹如在欣赏艺术品一般的短发少女。

其实比起糕点店里出售的商品,我做出来的曲奇还缺点成色,味道方面更是难以企及。不过对于初次见到曲奇制作过程的人来说,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成品,其中蕴含的意义或许不同于摆在货架上的商品吧。

第一批曲奇是我做的演示,第二批才是要由雨落单独进行的实操。

「味道还可以。」享用完为数不多曲奇后,雨落沉思了片刻,最终给出了一个中中间间的评价。

「和糕点店的曲奇比起来还差得远呢……」我说道。

「是啊。」这点她倒是瞬间就认同了。

「但是作为居家纯手工制品来评价,这份曲奇绝对是合格的,初学者就姑且先以这种程度为目标吧。」

「嗯嗯。」

休息片刻后,雨落斗志昂扬地开始了由自己主导的第二轮曲奇制作。

虽然在制作过程中似乎不太顺利——不,已经可以说是错漏百出了,但最后还是依葫芦画瓢地把托板送进了烤炉。

二十分钟过后,烤炉发出到达预定时间的铃声,第二批曲奇烤好了。

依旧是由雨落打开烤箱,拿出盛放曲奇的托盘。

「啊,失败了。」望着托盘上冒着黑烟的「焦炭」,雨落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低落,不过似乎她也早有预料会是这样的结果,心情并没有差到哪去。

「已经不能算是食物了呢。」我在一旁落井下石似的说道。

「咦——,这时候不是应该说『你已经很努力了』才对吗?」她转过身撅起嘴气愤地瞪着我。

「等我想要放弃教你时就会说这句话了。」

「突然又不想听了。」

说着,少女将目光从托盘上移开,双手交在身后,有些失落地别开了脸。

「其实也没有到完全不能吃的地步。」

我伸手拿了一块烤糊的曲奇扔进嘴里,咬碎咀嚼过后,焦味与苦涩立即在口腔中侵略似的扩散开来,不断刺激着我的味觉神经,至于口感,简直像是在吃一块完全没有水分的木片,又干又硬。

「你在干什么呀笨蛋?!会吃坏肚子的!」

回过神来的雨落一把抢过桌上的托盘,将上面的曲奇全部倒进垃圾桶,然后仰起头生气地盯着我。

「味道暂且不予评论,下次做的时候记得把控好火力,至少先往『食物』的方向努力吧。」

我艰难地咽下口腔中的干硬物质,尽力保持着平静地神情发表吃后感想。

「下,下次我会注意的!」

她突然像听到长官命令的士兵一样站得笔直,神请认真、声音响亮地回应道。

「谢谢。」

一起收拾厨房时,低头清洗着料理器具的少女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对我说道。

「不用谢。」

我边说边将擦好的盘子放进消毒柜里,顺带撇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不知为何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山雨落。

当我用双眼捕捉到那副被些许奶油装点着的红润侧脸时,我首次对这个平日里待我冷淡的妹妹产生了「这家伙还蛮可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