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车准备离开了。

离开这座被暴力划得伤痕累累的城市。

蒸汽鸣笛声牵动着神经,使这些围在检票台前等候的人拉长下巴,在不应盛开的时节长出花萼——爱德华·蒙克的传世名画;不计其数的尸首被这声音吸引,停下手中敲骨吸髓的暴力美学,狂奔着,从世界的四面八方狂奔着,奔向火车站。

鱼钩带出没有收获的信号浮上水面,这个信号在人群之中扩散开来,推倒了层层叠叠的多米诺骨牌。

镜头呈着一种恐慌基调将画面交给了今晚的主角——令人匪夷所思的耗能,通常被当作是上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城市象征——只在某些被文艺细胞污染了脑子的青年当中被幻想过启动的场面——蒸汽火车。

在充满危机的当下,它出现在众人最前方,成为了逃生的唯一希望。

人们违反登车秩序,争先恐后去抢拉车厢的门。

冰寒的握把,即使被抓得再滚热也没能伸出属于人的一丝怜悯。

——门被上了锁。

在尝试拉动门把手数次无果后,骇人的事物也已逼近。

尸潮吞没了彼此的尖叫,整座城市都在被一种夸张的B级电影气氛渲染。导演没有喊卡,上了场的演员只能无力地看着丧尸吃咬自己的脸皮。

一部分幸存者还在追逐火车,这个庞然大物却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们不断拍击车身,制造出这个黑夜里的点点噪声,举着从别人那里夺来的孩子,试图让这列火车的主人看见,生出一点点同情。

可谁又没有簌簌落下的眼泪呢?

感觉到外界活物的存在,白芷坐在车厢内对着车窗哈出一口气,窗户表面生出了一层雾。刚用食指将第三条弧线落成,几滴血便洒在了这张笑脸上。

往窗外看去,站台的地板仿佛被蘸着红色颜料的保龄球拖过,看一眼就叫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混合着数种求救和咆哮声,发生溃烂的化学变化。

一种违背本人意愿的血肉转化在此间进行着。以恐惧为推动力的群体归属意识围绕在火车这条粗壮的神经线上。这些持有着一个目的的生物聚集到一块,站在未来得及转化的残肢盛宴中祷告,向上天恳求更多的新鲜血肉。

即,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它们已然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信仰。

这期间还出现了像是密谋的小声嘀咕、分赃不均的大声嘶吼、和遭鄙夷的斯文进餐。

再往后的,白芷就看不清了。

天太黑,今夜没有灯光。

待到火车出了站,躲在站台下的幸存者瞅准机会踏上铁道想要逃离城市,可惜无一幸免,统统被扑倒了。

丧尸们双手合实,心怀感恩。

2.

车厢内,野兽阖着眼正在浅眠。这节车厢游离着某种精神上的引导,可能是因为无序的明暗变化,可能是来自压抑的空间结构,亦或是这两种因素导致的记忆回溯。

它梦见自己正踱步在过去做为居所的公园。

公园里有凉爽的清风馥郁的花香小孩子的嬉闹声和在喷泉附近觅食的松鼠自行车摩擦过路面带起的夏日游丝掉在地上慢慢融化的冰激凌因毛发旺盛而感到酷热难耐的宠物犬……

这些意象铺垫了它的狂躁,并带有精神创伤似的躲避那些会伤害到它的人和事。

它畏手畏脚,躲避人类带有恶意的嘲笑;它无拘无束,捕捉草丛里的微小事物。那时候空中飞舞的三翅蝶不是火焰的灰烬,泥土中飘散的芬芳也不是如今的血腥味。

一缕蚊尘破裂开来,清梦被迫中断。

梦境挂下酣甜的涎水,涎水落在地上又打破了梦。

野兽醒了。

又是一阵阵的迷糊犯困袭来,但做为意识回归到这具身体的切实证明,它转而将脑子里的过量余热用于回忆自己是如何登上火车的。

它不穿人类的衣服,自然没有能装放钱包和手机的口袋,没有钱包和手机,既是身无分文,而它既没有钱,那么又是如何在城市覆灭的最后一刻拿到车票的……

它没有再继续去想。

这个足足有两个篮球大小的脑袋不善于细致的思考,天生的反抗意志令它的头脑拒绝一切为取得人性的活动而服务。

这基于一次哲学巧妙思:若是不能对正在活着的身体抱有归同心,一昧强调向高等生物演化,那么它迟早会在晦涩的旅途中失去自我。

而幸运地在有序无终的历史书上完成一次生物壮举——这份对生物的刻板,对它而言真的重要吗?

时间是记忆的敌人,经常磨灭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对重要之事有所隐瞒,要是再对本就简单的大脑循循善诱,那便是落入了人类设立的另一种圈套。

野兽不相信人类。

可它还是忍不住将剩余的勤勉力用到它的正途:

晚风吹起时,白芷出现在公园的秋千旁,她的影像比大雨打在湖面上还要波荡,把持着一种水仙花才会有的自我超越,通透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颜色,在记忆里凝结成了弹软的寒天,恍如隔世。余阳为她编织了一条金色裙子,遮盖住了所站之处的砖道和她的脚,从这开始就很难再分辨她是游荡在大地上的灵魅还是一个真实的血肉之躯。

这座城市,这座她的城市。

野兽努力将隆隆白烟升起的城市与她联系到一块。可回忆到这就断掉了,记忆画面的边缘有如秋天黄叶慢慢破碎……

野兽摇晃脑袋,试图弄明白这些意义不明的意象。

它似乎忘记了。

白芷也在这节车厢内。

这只野兽睁开眼睛从混沌的意识中醒来,无论它前生的命运有多坎坷复杂,下一个瞬间则反映了它在进入火车后的这段时间里如何将自己蒙蔽在过去的阴影里的。

如果趁着它打寒颤的瞬间顺着它的背脊向上翻开毛皮,一条烙印着奴隶字样的旧伤疤赫然就会出现在它最不愿提及的部位。

它身高近三米,驼着背低着头才有幸与她共居一室。这一定又是另一个梦,野兽盯着自己四枚手指的手掌,觉得有些不真实。

来的太轻松了。

起初它还有些惶恐不安,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明白了当下一人一兽的处境。

——这列火车上的乘客只有它和白芷。

独处常使人感到兴奋,有时候意味着当事人可以对体弱者为所欲为。

尤其是,那个和它独处的人类正是白芷。

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下的一次机会吗?

不必再伪装憨厚,不必再隐藏牙尖和爪利,不必再看人类的脸色行事。

于是这只野兽趁着室内还有光亮,露出些许狰狞面目,想要见见她的反应。

无动于衷?

它的眼睛似要迸出眼眶,宣泄兽焰。

野兽对白芷的无动于衷有些恼火,自然,这更有可能是为了接下来的行为而做的借口。

它探出自己尖利的四颗牙,誓要讨回自己曾受屈辱的一个公道。

火车是城市的过客,这巨大的背景板有了将要消失的迹象,这列载具马上就要进入真正的无人之境。

一颗裹挟欲望的心蠢蠢欲动。

越是呼吸就越是觉得这列火车过分安静,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它从来都没忘记自己是一头野兽。

道德可以成为人类的困境,但绝不能成为一只野兽的囚笼。

它的鼻息逐渐变得惊人,呼吸声在各个车厢的节点间穿梭,辐条带动车轮喘动了白芷衣襟上的装饰丝带,像梦露小姐经过地铁通风口时升起的气流——用下流的喘气去骚弄着白芷的衣物。火车每每经过一些昏暗地段,野兽的两只竖眼都在接受自身天性,跟着光暗的变化微微张合。

白芷很想问问它为什么不穿秋裤,难道不冷吗。

野兽想问的则要显得十分熟络。

——你晚餐吃了吗?

不消想,事况很快就会从它想做什么,变成它能做什么。

乘车秩序是丛林法则的不同包装。没了城市的庇护,离开这片方圆之地,在丧尸电影里不断上演的冲突事件将在这节车厢内发生。

动物世界,弱肉强食的世界。

人类世界,高等动物的世界。

玩心态会输得什么都不剩,企图证明也只是更加证明这个世界的卑劣。难道将白芷抛出车外,那些丧失理智的丧尸,就能因为这朵无玷的白花生出一点点的同情?放过她一条命吗?

答案显而易见。

那么说到弱肉强食,这个逼仄的车厢是否有可能变成是应急食品的储物箱?

时间随着火车加速前进,这场室内情景剧并没有朝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正能量方向发展。没了糖果和鞭子,野兽肆无忌惮地用它晃如铜铃的双眼舔舐这位姑娘的躯壳,似要用眼神就剥开她的贴身衣物。

它看看她。撩拨放肆的短发会是冲入下水道的蛛丝马迹,凝脂般的皮肤将在嘴中溶解成最原始的胶原蛋白,食欲来自于她的脑髓通入电极后释出的低温炙烤肉香,它用粗糙的舌苔慢慢地拨弄她的每一条肌肉纤维,用牙齿弹奏一曲野兽的交响乐。在此之前它肯定口干舌燥,得来一杯液体缓解溢上喉头的冲动,那么有且只有一种胜过开胃酒的替代品——新鲜的处子的血。

它要好好赚钱,买一套体面的西装革履,没事的时候穿在身上像个人类到处转悠,谈论自己遭受的诱惑,又是如何在生物本性上做到“不容易”这三个字;在声讨会上用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得到自己的追随者,可以很浩大,也可以很寥落,但这些追随者一定都有着和它同为野兽的狠辣。

这时候它会面向大众拿出自己的纪念品——她那双淫荡而招致隳坏的眼睛。

它要控告她对自己在肉体上的勾引。

它知道这些无神论者的底牌都是“这就是命”,所以它早早就摆脱人类道德,离群索居做起了野兽,以至于它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没有一丝愧疚,反而颇为欣喜。

欣喜到要发狂。

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一定如她本人尝起来那样甜美。

这毕竟还是脑内的活动,现下它不曾有罪愆,但继续这么放任下去的话……野兽瞄到了白芷的脖颈,注意到了闪烁在其脖颈间不可思议的中性美(火车途经障碍物,车厢晃动了一下)。

这下理由又多了一个。

似察觉到了情绪波荡,白芷有些微妙地抬起头看向它。

星光无法照亮这只野兽的全貌,但咕咚咚的吞咽声已足够引起人类的警觉。

火车行驶过水坝,月光倾泻如注,继以江面一层冰霜制成的镜子。

火车行驶进山洞,一只丧尸没有抓好车顶掉了下来,在火车与轨道的走马灯中消失不见。

信号枪读着表,在天光出现在洞口的那一瞬发出炸响——

慢放的镜头下,有位选手突举双手,饿虎扑食般在帧与帧之间抢跑。

野兽不顾同意,抓住她的腰,舌尖带有猥亵之意抵在她的脸上。

待月光让白芷看见它血盆大口中粉色的悬雍垂时,已是她没入半个头之后的事了。

好像这场旅行还没有开始,就即将要落下帷幕。白芷为此准备的背包和遮阳帽也都没了用场。

一定是今晚播放的少儿不宜画面实在太多了。

野兽终究还是停下了自己的兽行。野兽把她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并拨去她脸上的兽毛,好似她头发上挂着的口水是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嗯,还未发生。

野兽知道人类的很多事情,若是真的有多年来在人类世界生存的秘诀,那么一是忍耐,二便是知己知彼了。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虽是直到最后一刻,白芷在野兽面前都展现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这难保不会是人类为野兽制作出的一个陷阱。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圈套。

吃过人类大亏的野兽,这次想以理智来处理这件事,尤其是当野兽看见白芷的右手始终放在背后,心中不由地生出顾虑。

那保不准会是一把能用以对付野兽的凶戾武器,也可能因为自我审查,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下变成叉子、筷子、勺子这些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道具。

无论是哪一种,野兽都势必将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变成人类方获胜的大团圆喜剧。野兽坚信如此。

于是它乖乖坐好,等待正主发话。

最后,白芷从身后掏出一盒狗吃了会死的巧克力。

水落石出了。

她很生气,生气到极用力地踢了野兽两下。

鞋子不慎掉落,露出了白净的脚。

活人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