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以前是開工廠的。
是服裝工廠——不,或許叫“印衣廠”更合適。
工作的內容主要是:接到客戶的訂單或直接送過來的衣服,然後按照客戶的要求,用一台燙畫機器,把一些類似“馬自達”啦、“寶馬”啦......之類的商標燙印在衣服上客戶指定的位置上,然後再打包,最後寄送回去給客戶、或者寄送到訂單上指定的地點(一般是某個倉庫之類的)。
嘛,說是“工廠”,其實在這家小小的、由父親白手起家踏踏實實地創建的小工廠,就在我們自家的一樓,並且僅僅由父母兩人打理、並沒有雇傭其它員工。
據說那是父親在和母親結婚之後,才開始自己創業的,在那之前,父親只是一名普通的流水線工人,每天拚死幹個十幾個小時,每個月才領3000零塊工資。
在跟母親結婚之後,父親意識到自己繼續這樣當個最底層的工人,是無法給予母親幸福的。於是他毅然下定決心,決定自己下海當老闆。
當然,世界上想當老闆的人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呢?父母兩人合手打理,堅持了許多年、借了許多的錢,好不容易才終於能賺回本。
記得我出生的時候,工廠已經略有盈餘了,想來哥哥出生那會兒,家裡一定更貧苦得多。
我關於幼時的記憶,最多的就是衣服。
在我那模模糊糊的記憶之海里,父親站在機器前燙印衣服,母親坐在父親腳邊、替父親把燙印好圖案的衣服打包進袋——這樣的畫面最為深刻。
小時候的我,似乎總是坐在衣服堆里,看着父母幹活。
雖說“略有盈餘”,但倒也還沒有到足以聘請員工的地步。父母兩人一起,一直努力着——直到死去......
沒錯,那是十二年前——記得,是哥哥中考那一年。
那是寒假的時候。那天天很冷,也很陰沉。哥哥到圖書館複習,我也哭鬧着要跟着去,哥哥沒辦法只好帶我一起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那天圖書館人不多,哥哥坐在自習室里專心複習,我則靜靜地坐在他旁邊,沉浸在從書架上拿來的童話故事書當中。
因為哥哥沒有手機,所以,得知事件發生,是我們回家之後的事了。
沒錯,當哥哥牽着我的手、帶我回到家的時候,我們住的那棟兼做工廠的兩層小樓,已經是冒着滾滾濃煙,黃色的警戒線圍在房子周圍,不讓人靠近,紅色消防車的水柱高高地噴着......
哥哥激動地喊着什麼,想要衝進警戒線裡面,一個像是消防人員的人一邊阻擋着他,一邊勸說著什麼——這樣的畫面、場景,我到今天依舊記得清清楚楚,但是——是無聲的畫面。不知為什麼,我對那時的聲音沒有一點記憶,就宛若那幾個片刻,世界被消音了一般。
年幼的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顧獃獃地盯着那個火吞沒的家。
我想,我一定本能地意識到了那是很不好的事,以至於心裡害怕得不行,從而導致頭腦一片空白,所以才什麼聲音也沒聽進去也說不定......
在那之後,我和哥哥被母親家的親戚接了過去。
“爸爸和媽媽,死了。”哥哥那時說的話,還能在耳畔清晰迴響。
“死了”?“死了”是什麼意思?是“再也不能回來”的意思嗎?那時的我,還什麼都不懂。
想來,明白“死了”是什麼意思的哥哥,一定比不明白“死了”是什麼意思的我,要承受更大得多的痛苦。
等到我再長大一些,我才終於明白,當年的真相。
原來,是那台機器爆炸了——就是父親平常用來燙印衣服的那台機器。消防人員說,是因為機器持續開了太久。
回想起來,那天的前一天的確是少有的“爆單”,父母兩人通了一宵才把活幹完,兩人到早上才上床睡覺的。記得我和哥哥出門去圖書館的時候,他們都還沒有起床。
爸媽他們一定是因為通宵太累了,所以沒注意到忘記關掉機器了。機器爆炸,點燃了堆在周邊的衣服,因此......
這就是我和哥哥那段——不願意回想的記憶......
之後,我和哥哥一直在親戚家住。
哥哥很爭氣,努力讀書,以優異的成績憑藉“特招生”的身份免學費考進了重點大學。想來除了是不想給本就不富裕的親戚家添麻煩之外,更主要的是因為哥哥從小就耳濡目染着父母作為底層人民生活的艱苦吧......
哥哥上了大學后便離開了親戚家,靠着獎學金和不斷的兼職自己租屋住,自小便愛粘着哥哥到處跑的我,在搬到親戚家之後也沒有改變,不如說,因為處在陌生的環境,我因為害怕而更加粘哥哥了。
哥哥也依舊沒變地疼愛我,考上大學搬離親戚家的時候,我哭着讓哥哥別走,哥哥只是寵愛地笑笑,接着二話沒說便把我背上肩膀,把我帶往他的出租屋,說要兩個人一起住,他來養我。
親戚說會很辛苦,罵我任性,還強拉着我讓我不要跟過去拖累哥哥,但哥哥保護了我,不顧親戚的規勸,執意要帶我走。
話雖如此,僅靠哥哥的獎學金和他兼職的微薄收入,要養活我們兩個人——尤其是還有我的學費——還是不容易,所以親戚偶爾寄來的錢,哥哥也沒有拒絕。正因如此,他更加努力的學習,現在出人頭地了,便能回報親戚了。
與此相反,我呢?我跟哥哥完全不一樣,沒有什麼上進心,也沒有哥哥那麼堅強,一直平平庸庸。
有時我總會禁不住想:假如那天,我沒有粘着哥哥去圖書館的話,那樣的話,那天,我也會跟爸媽一起死去吧......這樣的話,說不定,才是更好的呢......這樣的話,也不用給哥哥和親戚添那麼多麻煩了......
“啪嗒、啪嗒......”的響聲,打破了寂靜,使我回過神來。
眼前是熟悉的櫃檯、收銀機、以及一排排的書架、書架間空蕩蕩的走道......
現在時間已經是2月10日下午。
我轉過頭,看着窗外已經開始變暗的天。
“下雨了啊......”我自言自語的喃喃着。
“啪嗒、啪嗒......”雨點敲擊窗玻璃的聲音,異常的清脆。我看了看鐘,才剛過五點半不到。
一不留神發起呆,就又回想起那時的事了——最近總是這樣,自從年初一那天、哥哥帶我們“回家”一趟之後......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步向書架間,開始下班前的最後一項工作——整理書架。
把本就不是很亂的書架再整理得更加整齊一點。六點剛過,大叔回來后,我便下班,離開了書店。
冬天的傍晚六點,天色已經很暗了。我打着問大叔借來的傘,獨自走上那道熟悉的斜坡。
雨水加寒風,儘管穿着風衣,還是感覺有點冷。
真稀奇,竟然沒有見到簡珊。換着平時,要是碰上稍壞的天氣,她都會準時準點地來店裡候着接我下班的。
也許是有事在忙吧。我也不是很在意,相反我倒是希望她不用為了我而做到這個地步,當然她來接我我還是會很高興,但是,我畢竟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下暴雨也好,天很冷也好,只是走這麼一個200米的路,也不至於會出什麼意外吧......
回到家門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雨勢依舊不減,好在我在書店用塑料袋套住了腳,所以鞋倒沒有弄濕。
我像往常那樣哼着調子,穿過院子,打開家門:“我回來......”
話沒能說完,我便不由一下子住了口。
只見哥哥和簡珊,兩個人在飯廳里,他們面對面站着。簡珊低着頭,劉海擋住了她的眼眸,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哥哥抿着嘴唇,表情嚴肅地看着簡珊。
在我記憶中,這兩人之間還是第一次產生這樣緊張的氣氛。只能是因為那件事——我心裡產生了一股不詳的預感。一時之間,我獃獃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對峙着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