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國家真是沒救了!”

冷清的居酒屋中,風情萬種的老闆娘山田百合子躬身站在桌旁,微笑着傾聽這位在這種時期還願意來居酒屋消費的常客的抱怨。

“啊~~再來一杯!”

客人豪爽地一口飲盡杯中的清酒,然後將杯子放到一旁,看着老闆娘優雅地為他添酒。

“不就是少了個四國島嗎,又不會死!又是增稅又是籌款的.......我看政府那些大佬是巴不得我們死!老是把所謂的國民利益掛嘴邊,哼........誰知道他們中間拿了多少利益。”

客人接過老闆娘遞上來的酒,抿了一小口,然後繼續他的抱怨。老闆娘贈送的一小碟下酒菜早就被他吃完了,所以他只好用停不下的嘴來宣洩不滿。

“還有那個什麼‘艦島計劃’,完全就是政府圈錢的手段。比起花那麼多錢去造個島,還不如直接填海!”

客人又胡亂抱怨了幾句,將杯中的酒飲盡,然後輕觸右手中指上的戒指,一個巴掌大小的全息屏幕出現在他面前。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完成了支付后,便搖搖晃晃、似醉非醉地走出了居酒屋。

“什麼都漲了,只有工資沒漲!”

臨出門時,客人最後抱怨了一句。

直到客人離開后,山田百合子才卸下微笑。她本是個愛笑的女人,但現在卻只感覺微笑是件令人疲倦的事。

她將剛剛那位客人的桌子收拾乾淨,然後坐到櫃檯後面,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門口。

自從兩年前四國島因為一次大地震沉入太平洋后,日本就又進入了大蕭條時代。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和她丈夫一起經營的居酒屋日益冷清。

下一個,就輪到九州島了吧!她時常這樣想。電視上有專家分析過,由於四國島的沉沒,九州島的地基變得十分脆弱,隨時有可能沉入大洋。

她周圍有不少人家移居本州島,甚至一些有錢人已經移民國外了。四國島沉沒后不久,日本就掀起了一場移民風波,有的人移民中國,有的移民美國,甚至有移民非洲國家的;後來,政府緊急出台制裁措施,好不容易壓下了這場風波。

她和她丈夫都沒有提出過搬家,他們都放不下這間他們經營多年、充滿他們回憶的居酒屋。即使現在生意冷淡,丈夫不得不出門打工,他們仍不願意放棄經營這間居酒屋。

店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走了進來,將已經合上的雨傘放進門邊的傘筐里。

“周璃先生,你來了。”

看到他,老闆娘臉上綻開了笑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迎了上去。

“外面下雨了嗎?”

“嗯,小雨。山田先生還沒回來嗎?”

周璃徑直走到他一直坐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丈夫他說今天會晚點回來。”

“哦,對,他們組今天任務好像是挺多的。”

周璃是日本政府從中國請來的“艦島計劃”技術顧問,是艦船領域的天才,曾參與過多艘新式艦船的研發。而老闆娘的丈夫,也就是這間居酒屋的老闆山田一郎,就參加了“松山一號”艦島的建造工作。

“今天要來點什麼?”

“一杯燒酒,再來三串招牌烤串。”

“嗯,好的,請稍等片刻。”

山田百合子先端來了一杯燒酒和一小盤炒花生米,然後回到櫃檯后烤串。炒花生米是贈送的下酒菜,當然,其他客人來是不會贈送炒花生米這道下酒菜的。

周璃喝了一小口燒酒,一股暖流很快從他胃部向全身蔓延,令他感到無比舒服。趁酒味還沒散去,他夾起花生米,一粒一粒送入嘴中。和大多數中國酒客一樣,他也很喜歡炒花生米配酒。

不一會兒,山田百合子將烤好的烤串端到周璃的桌上,然後躬身站在一旁。

“山田夫人,你也坐吧。”

因為對方是周璃,所以山田百合子也沒有推辭,順從地坐到他對面。

“周璃先生,為什麼總是坐這張桌子?”

周璃將手中的烤串放回盤子里,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是真正的松木桌子吧!”

在這個木桌不是木頭做的,石獅不是石頭做的的時代,真正的木材製作的桌子無疑是少見且昂貴的。倒不是因為這些資源很稀缺,而是因為政府對這些材料的採伐進行了嚴格的管控,且合成的仿製材料十分便宜。

“周璃先生的眼力真好,一般人根本分辯不出松木與仿製松木的區別。”

“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但真正的木材給我一種親切的感覺。”

“丈夫他也這麼說過......‘松山一號’大概還要多久才能建好?”

“按照現在的建造速度,不出意外的話,三個月內應該能建好,然後再過一周,應該就能正式啟動了。”

“周璃先生,‘艦島計劃’......真的就是日本的未來嗎?”

周璃猶豫了。對於電視上的日本專家來說,這是個十分簡單的問題:是的,日本的沉沒幾乎是必然的,目前‘艦島計劃’是日本最好的出路。但讓他這個生活在安穩的土地上的中國人,向這個深愛着自己家鄉,深愛着這片土地的日本女人宣判這一殘酷事實,實在是件困難的事。

“就像孩子終將離開母親的懷抱一樣,人也總會離開大地母親的懷抱。”

思索了好一會兒,周璃終於開口了。

“未來,應該會有不少人居住到艦島上。說‘艦島計劃’是日本的未來,我想也沒錯。”

最後,周璃補充了一句。

“不過,請放心,這個未來離我們應該是很遙遠的。”

享受完美食,付了錢后,周璃走到門口,拿起那把看不出有任何特別的黑色長柄傘。

“這個也是傘吧,我幾乎只在電視上見過這種傘。”

山田百合子跟在周璃身後,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那在這個時代十分罕見的手持傘。

“嗯,現在用這種傘的人確實很少。”

“這種傘.......用着挺不方便的吧。”

“風大或者雨大的時候確實挺不方便的.......不過,撐傘的感覺,我挺喜歡的!”

周璃推開店門,外面還在下着小雨。路上的行人不多,每個人頭頂上方都懸浮着一個半透明的半球形罩子,使他們免受雨水的侵襲。

周璃走出店門,撐開傘。

“山田夫人,再見。”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