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狸。别名风生兽,似貂,以会幻化成人而著称的狸。善于御风飞行,喜摘草投鸟,以鸟为食。
00
凉风猎猎,在山间自由蹿动。流律无聊地靠在树干上,族人乘风而去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山峦另一边。
“大费周折地一起出去,就为了观赏一个传说中的龙蛋?”说完又是一阵风,将流律手中的绿草也毫不客气地带走了。
最近的山风很强,许多同伴都随风去北方旅行,只有流律从未出过这座山——“根本就像把冬眠时间拉长为一年四季的蛇,挪窝是要了他的命!”一起长大的同伴这样评价完,便相互邀约着去临城的山中见狐族去了。
想到这里,流律“切”了一声。对他来说,跟不上大家的步调从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干嘛没事非得一起做这个干那个,又不是连体婴儿。
树干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振动。
流律坐起身子朝树下一看——
找不到出路的人类少女正在绿荫之下黯然神伤。低微的喃喃声显得消极颓败,却清晰分明地送到流律耳畔,他的眉头不由一皱——
01
两小时后,阿善在林间迷路了。
本来是和大家一起来这里泡温泉的,到了才发现佑一学长和他的队友们也来了。阿善有些无措,吃饭时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怕抬头就会看见学长一副讨厌自己的模样。晚饭过后,大厅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联谊会的场所,阿善回想起那个傍晚发生的事情,心情在学长闪闪发亮的笑容中变得更加沉郁,连呼吸都被死死掐住。
对旁边的同学说了句“我出去走走”,阿善转身出门——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也是当然。
本来就是被拉过来凑数的——够不上八个人,温泉是不会打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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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丝丝的山风将葱葱郁郁的树海吹开了花,树叶的沙沙声流淌成夜空下久久不愿散场的回响。
阿善将自己丢进丛林深处,结果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走到浑身疲累时自暴自弃地靠着树干身子下滑。冰凉刮过蜷缩成一团的少女,留下零星的呢喃:“为什么被大家丢下了呢?我果然……是个该让风带走的蠢蛋吧……”
细微的响动在头顶上方传来,像谁的脚步声从树上落下。
“你不会被风带走的……”
阿善闻言抬起了红肿的眼睛,嘴巴微张。
“倒是有妖怪能欢欣鼓舞地饱餐一顿。”
一张温柔的脸庞,双颊带着健康的圆润。虽然语气里多了三分恶劣,脸上拼命要遮盖住的羞赧却还是暴露出了十分绯红。少年穿一件深咖色的浴衣,栗色短发飘在夜风里,皮毛般纤细柔软。
无言地对望了半晌,少年踏出转身的步伐:“起来,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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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阿善偷偷端详着拿草打鸟的少年,小心翼翼问着“你是不是也是佑一学长的队友”并尝试找个能进行的话题,却被冷冷清清的“流律,我的名字”彻底打消了交谈企图。
山路的入口出现在前方,旅馆里射出的橘色灯光潮汐般弥漫过来。
“到了。”
听到提醒的阿善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偷偷打量,正要开口,旅馆的大门“哗啦”一下拉开。
有风掀起了深蓝色的门帘。
“去问问织信看到她了吗?她俩晚饭坐在一起的。”话音落下的班长转过头,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她埋头推了推眼镜,转眼间一把扯过少女,“阿善你跑去哪里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啊……,我,我……”阿善朝自己的身旁瞥去——
空空如也。
人呢?
02
“嫁鸡随狗,嫁鸡……啾啾——”
聒噪的鸟儿直直摔落下来,翅膀扑棱棱地挣扎了几下。
身姿轻盈着地,白皙的五指提起两只朝天的小爪子。流律的视线对上翅膀上梅花苞般小小的血色,眼前蓦然浮现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都过去好几天,该消肿了吧。
呼啦——
风声带起浴衣翩然而去。
翅膀僵硬的鸟儿又重新落到地面。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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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掉了,好可惜!”阿善难过地从地上捡起烤玉米。在未干透的雨花滩里溜达一转,烤玉米变得泪眼汪汪的。
“哎呀,怎么不接稳呐……”同行的梨花头少女又重新递过来一个,埋怨也顺着嘴巴自然而然蹦出来,“笨手笨脚的,难怪学长要赶你走。”
冷不防被戳中痛处,阿善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说……你是不是该先把钱付了?”班长大人的提醒声传来,梨花头尴尬地找到一句“再不去补习班就要迟到了”收回手,拉起边走边回头的班长急急离开——
呆立在原地的阿善忽然意识到,“我请你吃烤玉米”的简单示好,根本就没有实现的机会。
“你就不会反驳过去吗?”淡淡的声音传来。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少女低垂着头捏紧裙角的模样,然后是别过头去用袖口抹抹脸颊,再回以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是流律啊,上次谢谢你,我请你吃烤玉米吧。”
“……换成鸡翅好吗?”少年很认真地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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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河岸边,少年啃着鸡翅的模样让阿善想起了某种动物。她忍不住偷笑两声,流律舔舔嘴边的油腻:“你笑什么?”
“没,没有。”阿善连忙摆摆手,“你吃得开心就好。”
流律顿了顿,满足的模样里露出一点点遗憾,“这鸡翅……好像太甜了。”
便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是吗?那我重新去给你买。”
阿善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起身,然后被向后的劲道扯得重新坐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点点落在少女清秀的面颊上,将通红的两腮照得更加引人注目。阿善眼里的光闪了闪,她像个刚做错事的孩子,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不知是轻是重的责骂。
“无论别人告诉你什么,你都选择无条件迁就吗?”流律松开了手。
“鸡翅……不是不好吃吗?”阿善疑惑地放缓了语速。
“我骗你的。”
“欸?”
流律将剩下的鸡翅重新包好。虽然食食人间烟火也不错,但不属于大自然本身供养出来的滋味还是让他觉得不完美。
“流律……”
“不管对方是谁都轻易示好,也不怕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危险吗?”流律站起身来,“所以刻意相约着一起去哪里哪里才是最讨厌的。”
吹拂河岸的晚风中蕴含着莫名的幽凉,牛皮纸包落到了地上。
阿善避过风中尘埃将东西从地上捡起来,原本想说“我相信流律”的话堵在嘴边——像御风的魔法师,渐行渐远的身影正在云端优雅散步。
03
“那……你是风神吗?”
打算投掷青草的手在半空中一顿,流律侧头转向身后——阿善正蹲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
每一次,他都见她低眉顺目地立在或揶揄或厌烦的表情中,从未见她对别人还以颜色,倒是独自一人时会将课本死死扣住,拘谨的五指间鼓起懊恼到发白的关节,几滴透明吧嗒吧嗒把清丽的字体浸成模糊一片——就在刚才,他又一次将这个如履薄冰的少女从尴尬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见她一直抿着唇不说话,流律也不出声。他自顾自地打着鸟儿,等着她从那团浑浑噩噩的心情中恢复过来。再度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探究他的身份,倒让流律一怔。
“你觉得我像吗?”
“不,不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明是不会照顾像我这样没用的人的。”
“像你这样没用?”
又是一个若无其事的浅笑,抱住膝盖的手紧了紧,“明明兴致勃勃地要去帮道具组的同学加快进度,可是脚下一绊就葬送了大家辛苦整整一周的劳动成果;就算一天三包浓缩咖啡熬夜想跟上大家的水平,考试成绩发下来时依然拖了很恐怖很恐怖的后腿。明明……”
明明是普通到被忽略的存在,又拼命想拉近与大家的距离。
天知道她鼓起几辈子的勇气,想为全心全意倾慕的学长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结果还是……毫无悬念地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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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
“那就呆在原地不要动,像你现在这样。”打鸟无果的流律凑近些,果不其然又撞上一双红肿的眼。他叹口气,“好端端的把自己搞那么狼狈是为什么?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一个人?自由自在?
阿善表情一僵,旋即将头埋进膝盖中。柳絮般毫无轻重的言语从细微的缝隙中漏泄出来:“你以为大家都像你,风一样来去自如,什么都不用烦恼。”
流律哑然失笑。他想起族人一开始为了能把自己扯出家门而无所不用其极,那时候的他暴躁得像头狮子。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烦恼,而与烦恼中的你一样,大家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有波折坎坷。但这些,你看不到或者选择无视掉。
“所以……”流律顿了顿,在阿善重新向自己投来目光时弯了弯嘴角,“我要让你失望了……”
一对三角耳在栗色短发中坦坦荡荡地露出来。琥珀色的眸子拉长了些,里面闪过几丝狡黠。毛茸茸的长尾巴在身后摇摆出优雅的弧度。风乍起,将少年深咖色的衣角吹得呼啦啦作响……
04
独自一人时,好像做什么事情都索然乏味,于是人们聚集到一块儿,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用力融入他人的呼吸之中,这样才会安心,才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坐在大巴最末排的阿善回想流律的话,觉得他并不理解人类的情感。那日,明明在对方离开了很久后才回神惊叫了起来,但回到教室时,阿善还是告诉自己,下次遇上流律,一定要好好地反驳回去。
巴士前端传来热闹的欢笑——虽然又是为了凑数才得到的邀请,但能够与大家一起来九龙山找寻传说中的冒木泉,阿善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可当其他人火速形成小圈子后,她又找不到能够接纳自己的空间。手肘碰到旁边座位上的大包——收拾东西时想着万一有人口渴有人擦伤有人体力不支而晕倒,阿善就几乎把背包塞成了一座连美猴王都扛不起来的五指山。
步行向山中进发了一段路程,女生们都将自己的行囊成功转移到了男生们的手中肩上,自己举着相机一路拍个不停。
山中气温偏低,落在队伍后面的阿善却已经是汗水涔涔。
她举步艰难地挪到一块大石头前,将背包卸到一旁,坐下来掏出水咕噜咕噜灌下去,像要撵走因流汗而更加躁动的失落感。当看到大队人马在前方路口拐弯,阿善来不及长长舒一口气,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喊着:“等,等等我……”
脚下一滑。
剧烈动荡的视野。整个人跟着细碎石子一起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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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的声音,网球四处滚落。
“又是你!怎么老出差错!”
阿善扶着倒在地上的球框爬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阳光——佑一学长今天输了球,脸色一直不好看。男生扫视过一圈不听话的球,克制在心中的烦躁总算找到了再合适不过的发泄口。
“笨手笨脚的!快走快走,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喝斥完,男生将停在鞋间的球一脚踢开。
——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说……
青春的红绿灯前,她只想跟着大家一起走走停停,所以用尽全力,只为变得与大家步调一致,然而……为什么抬起头后映入眼帘的,全是埋怨、揶揄、奚落……与“不想再看见你”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
呐,拜托请等等我好吗?
我是那么想要……跟上你们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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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善坐起身来时发现慵懒的阳光已经挂上了暂且休息的云帘,入目是一方根本容不下第二人的逼仄空地,直白地扯出向上凸起的冷峭崖壁。超强负重的肩膀无比酸疼,她也不想办法上去,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像要放空体内滞留太久的沉郁。
倦意不知不觉袭上来,阿善曲起了膝盖。
“阿善——,阿善——!”微弱的呼唤飘摇在头顶。
是班长大人吗?好像每次遇上什么事都要你操心呐。
青草的香气渐行渐近——
“笨蛋!睡在这里,是真的想自己神隐掉啊!”
不对,这个声音是……
05
呼呼的风声鼓动着耳膜,感觉离天空很近,伸手就可摘星辰。柔软的毛发痒痒地挠着脸颊,支撑自己的肩膀纤细却让人觉得心安。阿善想睁开眼睛看看,又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
“流律。”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凉悠悠的气息喷薄在额间:“再睡一会儿吧,马上就到了。”
阿善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迷路那晚的森林里,少年不冷不热地走在自己前面,却无论上坡下坡,始终只离她一步之遥。
直到少年轻盈落地,阿善在“到了”的提醒声中睁开眼来。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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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绿的枝桠从泉眼之中冒出头来,呼吸着,生长着,受到指引般贴附着已经高耸入云的粗壮树干向上攀爬。阿善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棵宛若笼罩天空的古木是由无数不知名的枝干汇聚纠缠而成,像颗扎根于山峦深处的鲜活心脏。从枝叶上喷洒出无数细碎的莹绿色光芒融到空气中,化作城市里再也感受不到的清新爽朗。
“这是……”阿善诧异,又想靠得更近。
“冒木泉。”流律证实她的心中所想,“这样的风景,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看到的。”
“那看了又会怎样?”阿善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见她浑身紧绷,又露出给别人惹麻烦的慌乱,流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凝视着泉中不断涌出的新绿:“虽然很多时候都能跟族人一起出山,但我还是最喜欢这里,跟别处风景迷不迷人根本没关系。”他自嘲地笑笑,“到现在,大家一起四处游玩根本不叫我了,还给我取了个外号叫什么……‘宅男’?”
阿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说道:“这样叫很适合。都市里也有很多不出门的御宅族。”
“你可不能随便打击我的心意哦——”流律伸出两根指头在少女眼前晃一晃,“你是第二个看到这片风景的人。”
第二个?不会吧……
本来是跟着大队人马前来探险的,而自己不经意间就来到了探险的最终点。一直一直注视的都是别人前行的背影,忽然率先抵达渡口,阿善一时不知所措,又在少年郑重的神情里受宠若惊。
流律察觉她的异样,“这样不好吗?”
阿善一怔,想了想,又摇摇头。
“那就安心享受眼前的奇观吧。”
深咖色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流律落到古树上又很快返回,将摘下的枝桠递给阿善。“起初对耳边的唠叨感到厌烦,总忍不住跟他们争吵。后来就不在乎了。怎么生活是我自己的事,如果目光一味放在远方,便会将身边的美景无数次错过。”他对上少女若有所思的表情,“呆在原地又有什么不好,总有人经过你身边,到时候,把握住机会就好了……也说不定,你回头时会发现,许多人还在追逐你的步伐。”
有吗?阿善将枝桠举到眼前,这才发现莹润如玉的绿叶下,掩藏着像星星般的乳白色花苞。
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在胸口扩散开来,阿善莫名觉得鼻子酸涩:“流律可以当哲学家了。”
“我可不要当别人。”流律挠了挠三角耳。
山风掠过繁茂的枝叶向两人靠近,不知何时已经暗沉下来的空中稀落地缀着微光。流律迎风走出一段距离,对泉边的少女招招手:“天黑了,回去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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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流律娴熟地驾驭着山风,带着她从无光的深渊里一点点升到辽远的夜空中。
掌心里停留着流律的温暖,所以就算山峦变成自己脚下的缩影,阿善也一点都不怕。
她再度回头望了一眼,连绵的群山在夜晚中罩上一层幽幽的绿光,像藏在山中的精灵们正在低吟浅唱。谁也不曾在此时此地,像她一样遇上这般难能可贵的风光。这些,都是流律带给她的。
地面上,偶有路灯照亮的小径,腿脚无力的游人正缓缓地下着台阶,对前面奔跑的健将敞开嗓门喊道:“喂,等一下!喂——听到没有!”
回头,是流律无言又俊逸的侧颜。
两人的身周,缭绕旋转的晚风,正吹向万家灯火赛星辰之处。
06
回家后,阿善发了烧,不是很严重,但咳嗽得厉害。她请了病假在家休养,流律会不时带着古树的花枝来探望她。妈妈告知有同学来时阿善很惊讶,想着班里谁会惦记她,班长皱着眉头走了进来,嘴上挂着一句“身子弱就不要跟那帮人一起瞎折腾,给,探望礼”。
阿善又一次受宠若惊。
班长习惯性推了推眼镜,说起那日的所谓探险用了“惨不忍睹”四个字——引路的男生竟带着大家走到了野生动物时常出没的区域。中途有女生的相机和食物被猴子拎走,而一场猝不及防的山雨也紧随其后。最娇贵的女生与组织者吵了架,到后来大家都是败兴而归。
“还好我没答应一起去,你临时放弃是正确的。”班长认真总结道。
原来也叫过班长啊……阿善讪讪地刮了刮脸颊——请假时班长在电话里问及探险怎么样,总不能说自己看到了冒木泉,所以阿善谎称自己临时放弃回来了。
还要去上补习班的缘故,班长呆了一会儿就走了。快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床上坐着的少女身子单薄,看起来孤零零的。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才好,这才在“班长还有事吗”的询问声中郑重起来:“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的……”
“……嗯?”
“别去在意那些人的态度,我也经常把班里的事情搞砸。所以……”一直以严肃形象示人的女生难得红了脸颊,“别再让我担心了。”
……呆在原地有什么不好。
……如果目光只放在远方,便会将身边的美景无数次错过。
班长说了声“明天再来看你”出了门,良久,阿善斜了斜身子找到露在窗外深咖色浴衣的一角——
“流律,你真的是个哲学家呀。”
07
“哗啦——”
礼花尖叫着蹿到空中,绽放后的碎屑又落到树林里。橘色灯光在树林边沿潮水般蔓延开来,暖光里,是热闹喧天的庙会与川流不息的人群。
“我受够了!”流律烦躁地喊了一声终于决定放弃——阿善病愈后邀请他参加一下人间的盛会,可时不时在头顶轰炸的烟花、围着他嬉笑着打圈儿的孩童让他无数次面临暴露真身的危险。
“流律别乱走啊。”原本在精心挑选面具的阿善叫不住逃一般疾走的人影,连忙付了钱追上去。
无人的林间,流律一屁股坐下来。“总算解脱了。”
长长松了一口气,瞬间浑身筋骨都痛快地舒展开来。他不像狸猫,能轻易融入人群甚至变得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与阿善相遇,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踏进人群。
————————————————
“风狸,风狸……”
清脆的呼唤落到耳畔,毫无戒备的轻松感在这别样的称呼声中烟消云散。流律警戒地直起身,一张眼带狡黠的熟悉面具近在眼前。
他睁大眼睛,郑愕得忘了呼吸。
阿善从面具后伸出头来,淡淡的微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猜对了吗?”
“……”
见流律不说一个字地盯着自己,阿善蹲下身来,垂头拨弄着脚边的绿草:“流律说,有人经过身边时,抓住机会就好了,我想……哪怕流律不是人类,也没什么关系的吧。”
发烫的脸颊融在昏暗的夜色中。
深吸一口气,阿善鼓起毕生勇气:“我和流律……是朋友对不对?下次……下次再一起去看冒木泉,好吗?”
作为伙伴,一起去。
她紧张地等待着回答,手中的面具在静默里被捏出细微但入耳分明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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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头一次邀请别人吗?”良久,流律扬了扬嘴角,拍拍灰尘站起来,对呆呆仰起脖子的少女伸出手:“拿着狐的面具邀请我,就不怕我生气?”
“欸?是有差别的?!我,我没注意……”
一个用力将又在语无伦次的她从地上拉起来。
好不容易帮她从一份执着中解脱出来,总不能看她陷入另一个困境——就算知道不用追赶身边也有人在,可这份害怕失去的心情,却一点都没有掩饰好。那么——
“作为同伴,我让你瞧瞧。”
流律活动了下筋骨,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一片淡蓝色的光芒渐渐包裹了全身。阿善缓缓睁大眼睛——在耳朵、尾巴统统露出来之后,咖啡色的皮毛松茸茸地散在空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睁开瞧过来,是与少年一样的安静温柔。
很可爱、让人很容易靠近的小小身影。
仿佛触碰梦境,阿善将眼前的流律珍宝般抱起来:“居然是滑滑的感觉。”
属于山林的凉爽气息不断从皮毛间渗漏出来,阿善将头轻轻贴在流律小小的脊背上,像捧着一股悠然自在的风。
“下次别背那么重的东西了。”感受到少女欢愉的呼吸,流律将耳朵放松地搭在她的肩上,轻轻说道。
08
“没想到阿善居然还记着。”大巴车里,班长大人将一袋子重重的食物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对着身旁的少女说道。
电话里传来细若蚊音的邀请,对方以为自己会被拒绝还抢在她前面说“如果影响到补课那就算了吧”。在那端匆忙挂断电话后又打回去,班长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就算看不到冒木泉也没关系啊,能和阿善一起出去玩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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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里进发时,阿善一抬头就找到穿梭在林间的深咖色身影。流律一边带路一边护持在她们身边。他与她,始终相隔五棵树的距离。
如果抓住了机会,那么还是应该……与朋友一起去看看远方的风景吧。山风又将密林吹得沙沙作响,通往山峦深处的石阶在摇曳的树影中欲盖弥彰——
但这一次,绝对、肯定、百分百,不会再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