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鸣神岛东北部,曙光已经浮出海面,但天色似乎还停留在昨夜的梦里。咸腥粗砺的海风爬上山崖后已是强弩之末,徒留仅仅能够吹动崖边草尖的力道。

然而,随风轻动的不只是花草,还有藏镜仕女的裙摆,以及债务处理人面具下局促的眼神。

往日里,他是个独来独往的杀手,若不是必须与稻妻的愚人众总部交接情报,他从不与这些神神叨叨的女流搭伙。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他从未想过愚人众里还会有如此美丽而恬静的女性,就好像刀锋从未感受过水的柔美,火焰从未感受过水的包容。

在与藏镜仕女相遇后的第一百零七天,他决定告白。

“来稻妻之前,我从没有看过日出。”

债务处理人故作平静地开了腔。他深沉地眺望着海天相交之处,来自至冬国的风衣足够厚重,藏住了他因等待而逐渐焦躁的心跳声。

“我也是。”

“是吗——”

听到对方的回应,他惊喜地转头,却看到了她脸上那诅咒一般的、仿佛永远不会揭开的海蓝色眼罩。传言中,藏镜仕女是操纵水镜与折光来编织梦境、用幻觉蛊惑敌人的舞者,可她们自己却无法见到光明。

可说到底,他自己也不该是个享受光明的人。他的一切价值都在黑暗中得以实现。长期使用邪眼也让他感到了精神上的痛苦。倒不如说,自从见到藏镜仕女以后,他才开始重新向往光明。可他没想过,对方也是愚人众的一员,还是真正意义上最无法接触光明的职务。

“……抱歉。”

“无妨。”

对话就这样闷头闷脑地结束了。海风不合时宜地停了下来,一切陷入了静止。

藏镜仕女站得笔直,双脚并拢,两手端庄地搭在身前,略显风情的开叉礼服却是淡雅的蓝色,勾勒出优雅迷人的曲线,又显出生人勿近的仪态来,宛如一只璃月官窑的青花瓷瓶,柔而不媚,贵而不矜。

至于债务处理人,说错话的他已经尴尬到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的程度,只好僵硬地抻在身侧,像是一座沮丧的石像——其实,他本来是打算在第一百天就告白的,但奈何每次都无法正常切入话题。他尝试过聊一些自己工作时的趣事,比如用祭刃隔着木门扎穿目标的胸膛,比如用旋火轮缓缓逼近墙角的仇人,再比如让对方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声音的穴位。可藏镜仕女从来都只是无言笑笑,不置可否。

他悄悄叹了口气,或许自己略有些不善言辞,没法把那些事说得精彩动听。

“适应黑暗,才能直视深渊与未来,才能安心地为了你我的宏愿而祈祷,不舍昼夜。”

仿佛是察觉了债务处理人的沮丧,她主动地开了口。她的声音柔和而沉稳,如同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暖洋流

“但是,经你一说,我也有些想看看今天的日出了,真可惜。”

听了这话,债务处理人更加慌乱了,他听不出这话里究竟是惋惜还是在抱怨,他急切地想要在对方的脸上确认,却又不敢投去目光。

他的视线在天空和海面之间上下游移着,最后悄悄地向藏镜仕女拐了个弯——与她的微笑撞了个正着。她温婉地转过脸来,脸上的笑容令人难以对她的下一句话说出半个“不”字。

“——或许你可以说给我听。天色尚早,很安静,也很合适。”

“噢、噢……好的。”债务处理人受宠若惊,如临大考地讲起着眼前的景色,“今天的日出很……很漂亮,海是蓝色的,没有船只,海岸上有几个野伏众……哦不说这个,说风景——天也是蓝色的,但稍微白一些,和深蓝色搭在一起,颜色也好,线条也好……都很美。我很喜欢。”

说至后半时,他的双眼已经不自觉地停驻在藏镜仕女的侧脸,他笃定戴着眼罩的她不会察觉这件事,但心中却仍有种冒险的紧张感。对方微笑地听着,明媚的阳光洒在了她白皙的脸上,竟也有了些温暖的色泽。

“哈?我不能接受!”

一声呵斥打破了微妙的氛围,二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来者金发,白衣,单手剑,以及一个在身边飞来飞去的宠物。债务处理人心头一阵火烧,打破自己美好二人世界的,正是那位臭名昭著的旅行者。

“是名单上的人,准备迎敌。”

债务处理人正欲和藏镜仕女说话,却发现她早已动手。几个莲座一般的水镜碎片在旅行者身边炸开,溅起数道水花。那副温柔的笑容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面色,但在施法之后,她依然是那副优雅从容、闲庭信步的姿态,只是多了一份不怒而威的从容。

债务处理人第一次见到她战斗的模样,心中竟多了一份微妙的惧意。

但当务之急还是处理这个闯入的旅行者。他轻车熟路地甩出三个铁火轮,举起祭刃遁入隐匿中,准备一击必杀。

“区区愚人众竟敢打我!正好,让我来试试新的阵容。”

话音未落,那旅行者突然不见了踪影,只有一道游蛇般的寒气极速逼近——

“失礼了!”

声音自身侧传来,债务处理人心里一惊,猛地转头,只见身边一个身影自冰雾中遁地而出,浅蓝色的冰系神之眼闪着辉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身影抬起扇子,一个巨大的寒冰法阵在她脚下快速蔓延开来。

他本能地翻身后跳,留下一个虚影,离开了法阵范围。升起的冰花刚好刮到他风衣的下摆,直接把它冻成了一截硬块。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随后立即惊乍地反应过来。

“……仕女!”

他顾不上别的,立刻遁入隐匿,留下一个虚影,冲向藏镜仕女的方向。

“不敬之人。”

藏镜仕女一个趔趄,身上满是霜冻过后留下的冰渣和寒气,但终究还是站稳了脚跟。她面色阴沉,气息微微颤抖,却丝毫不减威严。

债务处理人仿佛突然失了声。他无言地俯下身子,在阴影中平举起祭刃,深红的刀身倒映着他面具下怒火满盈的双眼。

出刀无声,刀至债清。沉默是他的工作习惯,也是他决定让某人倒在自己刀下的先兆。

“接下来是扩散冰!”一眨眼,那旅行者又替换了回来,绿色的元素之力在她的手中汇聚成躁动的风团,随后又变成滚滚翻动的冰雾,令藏镜仕女浑身发颤。

“偿债吧!”

一个猩红的虚影突刺而来,在撞上旅行者的瞬间,影中的刀却又有了实体一般,刺出一道火焰烧灼般的滚烫直线。

这一击打断了旅行者的招式,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又立刻翻身站起,用袖口蹭了蹭脸上的草叶。

“要不是温迪不来……”

话音未落,债务处理人一个虚影翻身,闪到一个难以躲避的角度,提刀冲刺而来,有如一支漆黑的利箭。

“休想!”

一阵水花翻动,那旅行者的身影猛地闪烁,在刀尖近身的瞬间,那身影灵巧地撤入一道空间裂隙,随后优雅地出现在几步之外——但这足以化解债务处理人的攻击。

“什么……!”

几道水花伴随着元素力在他面前炸开,伴随着在法器上摇摇晃晃的吐舌影像,而这令人羞怒的法术的主人正高傲地抬起交叉的双臂,帽檐和双马尾在水系神之眼的闪耀之下徐徐飘起。

“想逃吗!”债务处理人冒进地向前翻跃,留下一个虚影,扭身横举起利刃,试图同时挥砍那个令人恼怒的法术和这个紧身衣术士,可对方眼里毫无惧色,甚至颇为自信地昂起了下巴。

“——天命既定!”

那术士猛地展开双臂,身边的空气仿佛真的被她纤细的双臂撕开了一般,一道强劲的元素力自她的周围展开,顿时吞噬了方圆十几米的所有光芒。一瞬间,银河倒灌,星移斗转,交织的星轨仿佛禁锢了空间内的所有真实。

债务处理人双脚悬空,奋力挣扎,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难以挣脱。

“结束了。”那术士的身影又闪烁不见,变成了最初那个冰系的女剑客。她一个霰步冲到债务处理人身前,扬起手中薄荷颜色的长剑——

“神里流·霜灭!”

剑身化作飞花万里,被她的扇子轻巧地一送,却吹来一团剔骨尖刀一般的凌冽寒风,冰雾之中有如无数剑光刀影环舞而来。债务处理人本就浑身潮湿,被冰元素锁在原地后更是难以招架,千刀万剐的痛楚刺入骨髓,复仇的怒火也渐渐被冻僵的肢体所限制、掐灭。

“永冻流果然好用。”那身影又换回了旅行者,她叉着腰站在受苦的债务处理人面前,脸上满是嘲讽的笑。

冰冻解除,债务处理人终于落地,他正欲遁入阴影,却被滚滚前进的冰团打断,快速而充满压迫感的元素力量推得他节节败退,无法反击,债务处理人的体力渐渐不支,手里的祭刃也被吹到了地上。

“我不会……放过你!”他举起双拳挡住破碎的面具和沾满冰渣的脸,冻伤的腿单膝跪在地上,磨出了一道后退的印迹。他紧紧咬住的牙关因寒冷而不由自主地战栗,再坚决的话语听上去也有些窘迫。

“说得好听,结果就这?韧性不够了吧,看我再来一个循环……咦?”

旅行者正欲前冲,却发现脚下围着一圈菱形棱镜刺出的法阵。

债务处理人正低头顽抗,防卫的双手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但他明显感觉前方的压力变小了不少。他缓缓抬起迷糊的眼,却只见一个三角的镜面挡在自己的身前。

“不要……放弃。”

颤抖的声音响起,那镜面闪烁不见,留下藏镜仕女的背影挡在他的身前。她的身边环绕着一层大大小小的棱镜碎片,如同一面脆弱的墙幕,却仍然颤抖着将冰风团挡在了原处。无数细小的光芒在她身边折射,积攒成逐渐可观的力量。

“仕女……我已经动不了了……不必管我……”

她的背影在寒风中屹立,帽带和衣裙在风中剧烈翻滚,仿佛要被撕碎。

“算是……为了愚人众,为了女王大人,快离开这,带着情报到总部去……”

她的背影微微颤抖,身姿也渐渐失去了风度,但微光依然在棱镜中汇聚。

“快逃啊……不要被那个术士染上水元素……快……逃!”

债务处理人拼命想要站起,想要推开她,可他冻僵的四肢根本不受控制。

“我明白你的意思,同志——但我还不打算离开。”

她的声音微弱,但却带着勉强的笑意,仿佛此刻依然能够安抚他人。她的身边环绕起水元素邪眼的力量,巨大的元素力化作剧烈地水流在她周围环绕,把她托举向空中。棱镜中的光辉冲出镜面,快速地在镜面间弹射,同时,在旅行者的周围骤然升起一圈破碎的棱镜,一切反射的终点都指向双脚受缚的旅行者。

“毕竟,我还没有听你讲完今天的日出呢。”

债务处理人仰望着藏镜仕女的背影,愣了一下,腰间的火元素邪眼如同一道疾行的火蛇一般喷涌出烈焰,他咬牙切齿地把邪眼对准了自己的身体,冻硬的风衣在火元素的附着下燃烧起来,带着灼痛的暖意唤醒了他的下肢和复仇的力量。他燃烧着,如同一盏试图烧死寒冬的烛火,随着一阵红黑旋风般的虚影,径直冲向那团刀光剑影闪烁的霜灭风团,以及它背后的旅行者。

“还真有点感人——但这无法阻碍我拿素材的决心!”

旅行者原地高高跃起,一脚踢出一道旋风径直飞向突刺而来的债务处理人。

“嘿嘿,这下总该——”

话未说完,旅行者的身边赫然冒出六个猩红的虚影。那阵旋风并未把债务处理人卷向远处,他在即将与风卷接触的一刻遁入了阴影,而之前留下的虚影足以让他发动最后的总攻。

“水光结界。”

旅行者正欲开溜,数道光芒自远处射来,在她身边的棱镜中如闪电般流转一圈,随后引起连续的水花爆炸,让她一时难以招架。当她反应过来时,她看到的第一眼,是自空中一团如同黑煞罡风般的裹挟着烈火冲锋而来的祭刃。

*蒸发

*蒸发

*蒸发

“练度……拒绝了我……你俩给我等着!”

最后一道劈砍挂着狭长的火舌落下,击起一层热浪和蒸腾而起的水汽。吃瘪的旅行者扶着额头旋转着倒下,随后立刻消失不见了。债务处理人保持着祭刃插地的跪姿,无法站起,身上的火焰依然熊熊燃烧着。

一阵温柔的水流爬上他的身体,浇灭了所有火焰。他抬起头,负伤的藏镜仕女优雅地站在他的身前。

“需要搭把手吗?”

“不,不必,这种小伤,家常便饭。”他颤颤巍巍地站起,刚走一步,就险些摔了一个趔趄,好在被藏镜仕女扶住。

“好吧……麻烦你扶我回营地了。”

二人在营地休息许久,在隔壁闻讯赶来的无名愚人众水胖的帮助下痊愈了。

“看来我们还是挺搭的。”

债务处理人坐在崖边,望着海上的星空,随意地开了口。

“嗯。”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支支吾吾地解释了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我们的元素搭配得很好,能够发挥彼此的长处。”

“嗯……哼。”

这一次的回答似乎带了些笑意。

篝火噼噼啪啪地在晚风中跳动着,朗月倒映在波澜轻动的海面上,月影和银河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他的心跳的很快,她的笑靥蒙着月光。

“仕女,我有句话想对你说,可能会有些冒犯……”

“但说无妨。”

“……我说了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回不到以前的样子……”

“无妨。”

“……我以前从没和别人说过这种话,如果有什么词不达意的地方——”

他还未开口,就感觉自己的臂膀多了一份温暖而柔软的重量。他的肩膀触电般地耸了起来,双臂也僵硬得如同两根木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是隔着面具,他也能闻到那来自发丝的幽微香气。

“快说。”

那温柔的声音像是催促似的,如同把小舟摇晃搁浅的浮浪。

债务处理人张口结舌,心跳几乎到了嗓子眼。

“那个……我想……”

“你想?”

“我想……和你看每一天的日出,直到太阳不再升起。”

“一言为定。”

“一、一言为定……”

“说到日出,我记得你说过,今早的日出很美,很漂亮,你很喜欢。”

“没错?”

“可是呀……”

“可、可是什么啊?”

“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到太阳。”

——

一个黑影悄悄来到相互依靠的二人身边。

“就是你俩欺负我妹妹的?”

你侬我侬的二人完全没有戒备,甚至有些被抓包时的紧张。当他们反应过来时,他们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高挑性感的单马尾女性,在一招听上去好像名为“风鸭剑”的剑技后双双飞下了山崖。

至于晕倒后被那对兄妹没收邪眼、搜刮材料、发配到一座用石头围出爱心的无人岛屿的事,以及藏镜仕女摘掉眼罩发现债务处理人是个情窦初开的小青年的事,还有二人在璃月过上平淡无奇但也没羞没臊的生活的事——这些,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