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地方是個在半島上建立起來的小國家。
就地圖上繪製的圖形來說,像只斜靠在大陸邊的搖鈴。
領土雖小,卻也有着先進的立憲制度。
有國王,自然也有王后。他們兩人共同養育了一位優雅可愛、受國人尊敬的王女。
後來,年邁的國王主動放棄了權力,盡數接受改革派的意見,沒有衝突和流血,這個海角小國在平靜中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變革。
這些都是從相遇的旅人口中得知的。
當然,已經孤身外出旅行五年之久的我,很難了解到故鄉的變化。
只是在晚霞卷上雲端的傍晚朝家的方向眺望,輕輕嘆一口氣便能包含所有的心意了吧。
無論是坐在荒寂的草原上,聽着晚風吹動青草發出的“沙沙”聲時;還是靠在隨着波浪搖曳的桅杆邊,看着努力想要躍上甲板的浪花時,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遠——
彼時的那位姑娘激動地向我解說著,她的眼中閃爍着星光,努力想讓我了解到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白鴿廣場上的立憲演講真想讓你也親眼看一看!”她的眸子澄澈明亮,聲音也很好聽,“我第一次見到如此和藹賢明的國王!”
我相信她不會對我這個一同躲在山洞裡避雨的陌生人撒謊,何況我也對自己宣誓效忠的國王充滿信任。
話雖這麼說,但胸口卻沸騰着按捺不住的期盼。
或許是因為對父母的思念,也可能是因為厭倦了爭鬥,近來我時常幻想着家鄉的模樣。
——她對我說的話,我是那麼的想要親眼去驗證。
人越缺少什麼,才會更加渴望那件東西吧。
我在旅途中經過的,那些革命進行地如火如荼的國家無不例外,人民飽受苦難,饑荒無情地啃食着大地。
在某些艱難的時刻,甚至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
不論是盤踞在南邊的聯合王國的海浜漁村,還是中央帝國的礦區小鎮,經營客棧的店家看到陌生的面孔總會十分驚恐,甚至不惜使用暴力將我驅趕出去。
“滾遠點!這裡不歡迎外鄉人!”
這句話在我腦袋的數據庫里出現次數是最多的。
他們擺手的動作就像在驅趕害蟲之類的生物一樣,好幾次迅速閉緊的大門險些撞到我的鼻子。
封閉、壓抑、丟棄信仰,這一切都是滋養仇恨的溫床。
猜疑就像把鋒利的剪刀,輕鬆地切斷了懸於人心之上,連結在人心之間,名為“信任”的絲線。
用“破碎”來形容外面的世界一點兒也不為過。
真是的,光是想想就令人感到不愉快。
嘛,總之就是這樣,我的旅行因為各國昏庸的當權者們徒增了不少煩惱,因此我決定將旅程暫時先告一段落。
戰爭和動亂令連通各國的交通網幾乎盡數癱瘓,所幸在經過鄰國的時候得到了艾莉娜小姐的饋贈,不然我就要徒步穿越連接兩國的龍骨荒原了。
我要怎麼樣才能在遇見巨龍的時候用這雙人類的腿逃脫?艾莉娜一定看出了我正揣着這樣的憂思,於是跟我勾着肩搭着背朝馬廄走去......
啊,一個人的自言自語似乎太多了。
我回過神來。
沉浸在回憶里的這段時間,遠處的風景已經不再潛形。
山的另一側的模樣,完整地保存在我的記憶中——海岸線蜿蜒曲折,經年累月的海侵將被冰川切割得宛如犬齒的冰川槽谷淹沒,在海邊留下了數不盡的峽灣。金黃色的沙灘上,偶爾會落下長着大腦袋而且沒脖子的海鷗。
五年前出發的時候,它們也像現在這樣發出高亢又清脆的鳴叫聲——五年的時間淌過,有讓我成為一名算是合格的大人嗎?
我原以為自己會感覺到不安,並考慮這些沒頭沒腦的事情。結果當家鄉的輪廓在眼前逐漸清晰起來的時候,滿腦子只剩下爸爸和媽媽的笑顏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必須要交付的工作。
伊恩·哈拉爾森,再忍耐一下!我默默地安撫自己躁動不已的心。
再往前就是國界線了。
為了不會被路過的村民認出來,我提前用南國特產的一種變色淤泥把原本金色的頭髮染成了灰色。
馬蹄下的泥土越來越鬆軟,它載着我前行變得十分艱難,於是我翻身下馬,使用魔法口袋將它回收。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射下來,我一邊拉低帽檐,一邊掃視着面前壯麗的景色,歸家前的最後一站就在其中一處峽灣的頂處——那裡坐落着能夠鳥瞰整片大海的教堂。
突然颳起一陣海風,耳鬢的髮絲隨風捲曲,掩去了我一半的視野。
啊,找到了。
不過不是說教堂,而是指沙灘的不遠處,被潮水推上來的泛着彩光的玻璃瓶。
我走過去撿起來,才看到瓶身貼着張白色的標籤。
“給伊恩”,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無關的人別亂碰”。
喂喂,這樣反而會激起別人的好奇心吧。
我拔出瓶塞,瓶口衝下晃了晃,裡面的紙條順着瓶壁滑出,落在地上。
“嘭”的一聲,伴着升起的雲霧出現了一個人影。
看着那頭紅髮和翹起來的劉海,我就感到頭頂籠上了一團不祥的烏雲。
要不幹脆把她丟在這裡,然後就這樣跑路吧。
開玩笑啦。
眼前的這位可是在天界的藏書館裡侍奉神明的書靈大人。
我捏着裙擺的兩側,微微欠身行禮。
“歡迎回來,小伊恩。五年不見,都變成快要成年的大姑娘了。”
明明在說歡迎,語氣卻還是冷冰冰的,配上她那張沒有任何錶情的臉和沒有半點光芒的赤色眸子,真的會讓人大夏天的寒毛直立。
“莓小姐......您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啊。”
“書頁回收的工作,進度如何了?”
她完全無視了我的揶揄。
我豎起三根手指,得意洋洋地誇讚道:“哼哼~已經回收了三分之一啦。”
她凝視了一會兒我手上的紙堆,爾後點了點頭。
“沒什麼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回教堂了,待會就讓瑪利亞小姐把這些燒給您。”
我故意用雙關說出冒犯的話,一邊注意着她的臉。
不知為何,我十分期待能夠看到莓小姐的表情有任何變化,哪怕是生氣的樣子也好。
然而並沒有。
真無聊。
我轉身就要走。
“啊。”她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拽住了我的衣角。
“又怎麼啦?”
“......”
她叫住我又不說話,令我匪夷所思地盯着她看,兩人就這樣陷入了片刻的靜默之中。
甚至都有海鷗落在了我們身邊啄食貝殼。
“小伊恩,生日快樂。”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一路順風。”
“我才剛回來啊!誰在十分鐘前才對我說了‘歡迎回來’啊!”
被我的吐槽懟了回去后,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直到我的肚子發出“咕咕”的抗議聲,寧靜才被打破。
口糧在三天前就耗盡了,換句話說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明明目力所及的尖頂屋子裡就有各種各樣的美食等待我去享用,我為什麼要停在這裡陪無口的神使大人罰站啊。
夠了,就算會遭到天罰我也不管了。
我下定決心要把她丟在這裡自己先走了。
我抽開身,從她身側走過,手卻被她握住了。
我吃了一驚,但緊隨其後的舒適感讓我覺得十分愜意。
莓小姐的手冰冰涼涼的,在這樣的天氣下簡直是解暑利器,要是抱住蹭蹭的話會怎麼樣呢——不敬的想法在腦中閃過。
為了不被看出來,我勉強擠出個微笑。
她垂下視線,握住我的手卻攥得更緊了,甚至還能感受到輕微的顫抖。
誒?難道我的想法被她讀心了?
我開始後悔在腦子裡冒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內容了,臉頰和耳朵似乎都在發熱。
“小伊恩......”
她欲言又止。
誒?現在是怎樣?我難道馬上就要被表白了嗎?
那麼,要不要接受呢......
別看我這樣,我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
“你的臉好紅......手也很燙,生病了嗎?”
她把臉湊近,我幾乎能夠感受到她的鼻息了。
這種時候還裝什麼遲鈍屬性啊?笨蛋女人!
我把手抽回來,捂在燙得快要冒煙了的臉上。
“只、只是天太熱了而已......”
她的手追過來,按在我的手背上,臉慢慢湊近,同時閉上了眼睛。
誒?
我是不是也該閉上眼睛?
但是這還是我的初吻啊。
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親眼看到它獻給了誰。
真是的。
太過分了。
當初突然闖進我的世界來,硬生生地把回收天書的任務塞給我。
我因此被迫背井離鄉,獨自一人開始艱難的旅程......
事到如今,只是用身體來償還的話也太便宜你了。
一這麼想,我的身體就忍不住地想要抗拒。
我使勁掙扎,想推開她,卻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真的是......太狡猾了......
——原本我都做好會被她做各種不可描述的事的準備了。
結果,她只是想跟我碰一碰額頭罷了。
啊啊,太丟人了。
她當時好像還說了什麼,但我完全沒聽進去,思緒早就變得亂七八糟的了。
直到我坐在船上嚼膠木果的時候,還在想這件事情。
要我自己來評價的話,這可是足以被列為伊恩·哈拉爾森的黑歷史之首的大事件了。所幸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至於我自己——當然不可能傻到把它記到旅行日記上。
膠木果通過特殊的咀嚼技術處理后,可以吹出一個足以帶着人浮上雲端的大泡泡。我是在一個貧瘠的山嶽國家旅行的時候,從一個皮膚黢黑、充滿元氣的少女那裡學到的。
那個國家地勢起伏非常大,往往水平距離移動幾米,垂直距離就需要走上千米,因此在升降裝置未能普及的非首都區域,膠木果成為了老百姓必備的道具。
我吹出一個比這木舟還大的泡泡后,用手往下拽了拽,確定足夠帶我飛上懸崖之後,就把船收回了魔法口袋裡。
上升的途中,岩石峭壁向下移動,教堂緩緩映入我眼帘。
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瑪利亞小姐,小跑着往大門的方向跑去。
五年前她還常常抱着我玩轉圈圈,如今的我應該比她還要高出半個腦袋,再加上我穿着不算矮的高跟鞋,恐怕想要摸到我的頭頂也要墊墊腳了吧。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這樣的畫面,就覺得奇怪又有趣,居然把自己給逗笑了。
走到大門口,我探着頭往裡面往望,但還是沒看見瑪利亞小姐。
裡面的燈光昏沉沉的,似乎已經有個半晌沒有換過燈油了。
到底去哪了呢?我抱着這樣的疑問,沿着走廊走進去。
路過一排又一排的長椅時,我用手在一個又一個椅背上劃過,回憶像捲軸時鐘的彈簧彈出——
在這出生,在這受洗,在這學習劍術,在這嬉戲......在這出發,踏上旅途。
沉浸在回憶里無法自拔,這是我的壞毛病,以至於我都沒發覺第一排坐着位女士,險些讓手擦過她的腦袋。
“啊,您好。”
她似乎也才注意到我,愣了一下后朝我笑了笑。
“您好。”
她也有着和我一樣漂亮的金髮,讓我感到莫名的親切。除此之外,這個國家幾乎是只有貴族才擁有能長出金髮的血統,可以說是被貴族階層壟斷了的發色,那麼眼前的這位年輕的女士也一定是個身份顯赫的人。
考慮到我自己的身份,我不得不將旅行時學到的痞里痞氣收斂一些,盡量表現的端莊和優雅。
不能給家族丟臉——這是貴族從懂事起就要學會的信條。
“請問,您有看到瑪利亞小姐嗎?就是這座教堂的修女長。”
她微微皺眉,像是在思考的樣子,爾後搖了搖頭。
是嗎......這個時間她應該不會離開教堂才對啊。
“抱歉。我來的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
“啊,不不,您不用道歉啦。”
我竟然把心裡想的話說出口了嗎?看來狀態有些差啊。
身體確實已經快到極限了,疲憊感就像層霧霾籠罩在我的身上似的揮之不去。
而且又餓。
我在走廊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總之,先向神明大人彙報一下旅程的總結吧。
此外,因為外國並不信仰永恆之神“伊恩”,所以根本不可能有教堂讓我做禱告,以至於我已經積攢了五年份的想說的話在心裡了。
我雙手合十抱拳,默默閉上眼睛。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了身邊的動靜。
睜開眼睛的時候恰好看到那位女士起身。
“您打算走了嗎?”
“是啊。”她往耳後撥弄垂下鬢邊的發縷。
真巧,我也有這個習慣。
看來我和這位女士十分投緣呢,這麼想到的我就更想多和她聊聊天了。
“您獨自一人來教堂禱告,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我盡量用細膩柔和的聲線說話,並且擺出一副修女的姿態。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才開口:
“您是修女小姐嗎?”
那倒不是。
“啊......這個嘛,”其實我覺得在神明面前撒謊不是件什麼好事,“是的,沒錯。”
聽到我的肯定后,她的表情顯然舒緩了不少。
她重新坐下,手按在胸口處,開始向我傾訴煩惱:
“我的這些心思不是能被外人理解的東西,就算是看似親密的閨友也一樣,大家只在乎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
看得見又摸得着的東西?
啊!肯定是指金燦燦的金子吧~雖然有點失禮,但這也是我最在乎的東西。
“比如身世。”
這哪裡是能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啦!
“如果是修女小姐的話,肯定能夠不帶世俗的目光去看待世事,這也是我剛才為什麼會猶豫的原由。”
為了不讓自己露出笑意,我使勁抿着嘴唇點頭。
“您大可以暢所欲言,我會盡己所能為您排憂解難的。”
其實我只是想聽故事罷了。
之後的半小時里,我感到自己像身處五里霧中般惘然。直到最後一盞油燈枯竭,我才恍若隔世般從她編織的夢境里醒來。
我一邊重新點亮油燈,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整理故事的脈絡。
要把整個故事線鋪開來講恐怕太過於冗長,所以我盡量嘗試着概括主要內容——
眼前的小姐有一位意中人,兩人某日在琴房偶遇,后被對方的才華吸引住而一見鍾情。之後感情迅速升溫,甚至在不久前私定了終身。
無奈意中人先生是王室成員,與家世地位同樣顯赫的A小姐是青梅竹馬,並且早早就被他們的父母親安排了婚事。而意中人先生雖然深情,卻也軟弱無能。他沒有反抗家庭的意志力,打算就這樣接受命運的安排。
這位小姐為了不讓意中人先生因為自己而沉浸在自責中,也為了給自己搏回最後一點點的體面,便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說了許多決絕的話,這樣就好像是她甩了他一樣。
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兩人關係的終點了。
或許是旅途中遇到了太多人與事,讓我有了比較強的共情能力,以至於聽到這裡的時候總有股子莫名的既視感揮之不去。
甚至對那位意中人先生還有些不滿。
“今晚的宴會上,他們就要舉行訂婚儀式了......其實我早就認命了,從最開始我就深刻地清楚着橫在我們之間的那道名為“身世”的鴻溝是如何的難以跨越。”
“因此我才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每晚入睡前一定會向神明許願,希望未來來得再慢一些。”
說到這,她哽咽了一下。
“可以的話,我想在那之前再見他一面。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他。”
“那樣的話,或許就不會留下遺憾了。”
哎呀,怎麼可能沒有遺憾呢。
姐妹,不是我說你,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
當然,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
怎麼可能真的把這句話說出口。
但是下一秒我看到她那副驚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嘴巴又禿嚕了。
我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啊......嗯。”她垂下眼角,“我大概,還是在自欺欺人吧。”
她失落的樣子令人沉淪。
空氣似乎都結冰了,吸進肺里的冰碴扎得肺生生的疼。
哎呀,趕快說點什麼,我啊。
我覺得自己肯定是說錯話了,可是話到嗓子眼就被堵住,越急越沒有頭緒。
這個時候,她從布袋裡拿出一封已經打上戳了的信。
我的注意力全都被引到信戳上了——
鮮紅的薔薇花印記,是媽媽的家族——凱利家族的徽記。
難怪面前的小姐也有着一頭和我一樣風鬟霧鬢的金髮,既然有着同一支血脈,那也不足為奇了。
說著,我將視線瞥向一邊銅鏡,偷偷檢查一下自己染成的灰發有沒有掉色。
既然是我的族人,那就沒有不幫忙的理由了。
我正這麼想着,對方的請求隨即而至——她雙手攥着信封,向我露出抱歉的笑容:
“修女小姐,實在抱歉。我知道自己還是鼓不起去見他的勇氣,所以,可否請求您一件事?”
“您請說。”
“這份書信,可以幫我捎給他嗎。”
我點點頭,朝她伸出手,她便把信封呈遞給我。
“一切都拜託您了。”
“包在我身上啦!”
“啊,對了。”
“什麼?”
“發卡,很漂亮呢。”
我摸了摸別在髮鬢的水晶薔薇發卡,笑嘻嘻地回答她:
“這是我媽、母親大人送給我的,聽說她也是從外祖母那裡繼承來的。”
“非常,非常地適合你。”
她露出了十分甜美的笑容。
......
雖然貿然接受了別人的委託,但接下來要怎麼辦我還完全沒有頭緒。
在宴會廳門口徘徊的這段時間,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邊的燈火都點起來了。天空趁着時間的縫隙,悄然掛上了星幕。
過往的賓客越來越多,大家都身着雍容華貴的服飾談笑風生。
聽說改革派不喜歡厚重的衣服和繁瑣的更衣過程,因此總是穿着筆挺幹練的純色套裝。“一群人站在一起就像某些神秘的宗教團體一樣”,見過的人往往都會這麼評價他們。
但是,我一個也沒見到。
難道說改革派沒有資格參加貴族的集會?還是說不願和追求奢靡的貴族同流合污?無所謂,反正這些和我無關。
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眼睛眯成條縫的高個子大叔拉着底下裝着滾輪的衣架從我面前經過。上面全都是漂亮的禮服,簡直就像魔女梅林的衣櫃般耀眼。
我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有些破爛的旅行者套裝,計上心來。
“呀呀,你這是要帶着這些寶、禮服去哪兒呀?”
我往路中間一橫,直接擋在了他的行徑軌道上。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能夠看清路況,所以心裡有些忐忑。要是被無視掉的話,我大概會被他撞飛或者踩扁。
他聽到聲音后停下了腳步,左右擺了擺頭后才低頭注意到我。
喂,不覺得很失禮嗎?
他彎下身子,仔細端詳了我一會兒。這個過程中他的眼睛始終都是眯着的,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在用眼睛看我——有可能是在用看不見的觸角來感知或者掃描也說不一定。
半晌,他終於開口了。
“哦呀,你有什麼困惑嗎,我的小公主。”
真會拍馬屁,見着誰都這麼叫吧。
我清了清嗓子:“我是看管這些禮服的侍女,不一會兒的功夫它們就不見了,我還當是誰家頑皮的小公子千金偷偷拿跑了,原來就被人這麼大搖大擺地拉上大街了啊。”
我料定他只是個代工的人。
把女孩子的禮服交給一個八尺大漢管理,想想也不可能嘛。
“哎呀,這可困擾了呀。”他撓了撓臉頰,“是王子大人拜託我把禮服帶過來的,他說管理禮服的侍女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王子大人?我只聽說過這個國家有王女大人。
冥冥之中,突然有個不祥的兆頭籠上心間。
嘖,先不管了。
“既然是誤會的話解開就好了,其實我也沒有真心懷疑你啦。”我打着哈哈,“好,後面的活兒就交給我吧,畢竟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他向我道謝后,我就把衣架接手了。
事不宜遲,我把衣架拉到大廳側旁沒人的房間里,從當中挑了件襯我的裙子,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把變色淤泥從頭髮上搓下來,用梳妝台上的化妝品快速打掃一番臉頰和頭髮后,開門走出去。
大提琴沉悶的音色響起,宴會正式開始了。
時間不多了!
他十分的顯眼。舉着酒杯,有着優雅的站姿,被圍在人群當中的帥氣男人,大概就是意中人先生。
我從人群的後邊湊近過去,從側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鼻子漂亮的曲線,和凱利小姐描述的一模一樣。
微微翹起、恰到好處的鼻尖和我也有幾分相似之處。
這絕不是自戀,我對自己的相貌還是很有自信的。
咳咳,言歸正傳。
眾目睽睽之下,我要怎樣才能把這封包含老情人心意的書信交給他呢?我不得不為這個問題而苦惱。
但同時,留給我做決定的時間也不多了。
一旦兩人訂婚的誓約立下,便萬事休矣。
眼下只有霸王硬上弓這一條路了!
我解開鞋扣,把高跟鞋踢到一邊,換上從魔法口袋裡拿出來的彈力戰靴。再把一塊膠木果放進嘴裡,披上森之精靈送給我的斗篷。
這斗篷可以讓人身姿輕盈、隱去身形,簡直是旅行必備的寶物。唯一的缺點就是綠油油的,實在是無法和我的審美匹配上。
我暗搓搓地走近意中人先生,他正和身邊的人攀談着。
我瞅準時機,猛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領,一把拽進我的斗篷里。前後動作一氣呵成,周圍呆若木雞的賓客們連大氣都還沒喘一下。
“呀——!!”乘着青梅小姐的尖叫聲,我一邊裹挾着意中人先生,一邊踏着彈力鞋一個箭步衝出大門。
衛兵們的反應也很迅速,很快就追了上來。
“誒——?等等、等等,你是什麼人吶?”
他慌慌張張的模樣和我的憨憨老爹簡直如出一轍,除了他的面龐更帥氣一些。
“黃金漫遊者~是來救你的人。諾。”我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上衣口袋,“凱利小姐拜託我交給你的書信。”
“格蕾雅?”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麼,總之,她在教堂等你。我去攔住衛兵,後面的路你自己走。”
“誒?要怎麼去?滿城都是衛兵,別就這樣丟下我啊。”
我嘆了口氣。
“用飛的。”聲罷,我吹出一個大大的粉色泡泡,遞到他手裡,“千萬別鬆手!鬆手就沒命了。”
他慌張地用力點頭。
“前後搖擺身體就能控制方向了,起風了的話就逆着風扇斗篷。”
他還是點點頭。
“後面的就靠你自己了。”
我從斗篷里抽出身,看着他緩緩浮起。
“喂!”
“什麼?”
“偶爾也給我像個男子漢一樣啊!!”
他怔了一下,爾後揚起了嘴角。
......
在偌大的城中躲避人類士兵對我來說並不是件很難的事情。我在地下疏水系統里找到一個暗處,隱蔽氣息后在裡面等待士兵搜查后離去。
雖然對於追過來的那幾名士兵感到很抱歉,但情急之下為了抽身我不得不打暈他們。
感覺不到頭頂的動靜后,我悄然從一處排水口爬出。
不巧,靠在河岸邊聊天的居民的話聲飄進了我的耳朵里。
“喂,聽說了嗎,明天就要行刑了啊。”
“那種惡棍死不足惜。嘖,貴族沒一個好東西,儘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
這是什麼奇怪的比喻?話說回來,這也罵得太狠了吧。
“別一棍子全打死嘛。我們國家沒有經歷戰亂,還是因為哈拉爾森國王的賢明決斷呢。你以為拱手讓權是那麼容易的事嗎,你看看南邊的聯合王國和中部的帝國。”
嘿嘿,老爸居然真的腦袋靈光了一次。
身為他的女兒,聽到這樣的話我都倍感榮幸~
“我這話里又不包括國王陛下。只可惜,難得的賢君卻被那該死的惡魔暗殺了,立憲的未來命途多舛啊......”
話聽到一半,腦袋裡響起“咚”的一聲巨響,我只感覺到一輪鎚子砸在我的腦門上般的暈眩。
什麼?
暗殺?
開玩笑吧。
喂,別開這種玩笑啊。
哈哈,一點也不好笑吧。
混蛋!!!
我的精神似乎被剝離出了身體,什麼知覺也沒有,只知道自己正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着,看着我的身體衝上前去拎起那人的領子,怒吼着,咆哮着——
耳朵卻里像灌滿了水一樣,什麼也聽不見......
“啊?公主殿下?”
旁邊的人原本被嚇得臉色煞白,突然像緩過來了一樣,扯着被我晃弄的同伴的衣角。
“喂,喂,你快看,這不是伊恩·哈拉爾森大人嗎?!”
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后,理智才重新被喚醒,並佔據身體的主導權。
看着面前被我嚇得臉色發青又嗚咽着的男人,我感到心臟像被針扎了一樣。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剛才在幹什麼,太瘋狂了,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非常抱歉,請原諒我......”
我低頭致歉。
可不僅沒有被責罵,反而換來了對方的下跪。
我先是吃了一驚,但馬上反應過來了。
這是我的國家,眼前的人是我的子民,這不是正常的嗎?
這裡是冰之國,不是痛苦在大地上流竄的外面的世界。
可是,為什麼我現在卻覺得心好痛,比旅行的日子裡最苦的時候的心裡還痛呢?
我好像,忘掉了許多事情。
“不不不,公主殿下您不用道歉......我們剛才的話,您都聽到了?”
我恍惚着點了點頭。
沒有繼續理會沉默着的二人,我失魂落魄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嗎......
我真是個笨蛋,居然到現在才發現。明明這個城中到處都和五年前大不一樣,為什麼沒能馬上發現啊。
明明察覺到了異樣,卻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選擇視而不見呢......
我在世界各地搜尋遺落的天書書頁,應該對它們再了解不過了。
一群卑鄙的傢伙。
利用亡者未了的心愿,在人間作祟。
為什麼想都沒想過,書頁創造的幻境里的事件的主角,居然會是我自己呢......
我真是個蠢貨。
一路上我恍若隔世,直到走近教堂大門才如夢方醒。
這裡和剛才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而城中的幻境已經褪去,也就是說,事件人的心愿完成了,書頁的力量和它造成的影響正在消散。
所以,書頁的真身,就在那裡——
坐在教堂里的女人。
我的媽媽,格蕾雅·凱利。
我推開虛掩着的大門,年輕的媽媽和英俊的爸爸直接映入我的視野。
是在我出生前的、我從沒見過的,爸爸和媽媽年輕的模樣。
他們似乎正在聊天,被我的動作打斷了......
心裡又像剛才一樣咯噔一下。
我實在不想把書頁變成的媽媽的模樣叫做媽媽,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露出那樣幸福的笑顏呢?
她的面容之上,薔薇花粲然盛放。
“啊啦,是小伊恩回來了。”
為什麼那麼真實......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那麼親切......
“今天的話,就叫‘爸爸’和‘媽媽’也可以喲~”
為什麼和爸爸媽媽一模一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論真假,這應該都是我能夠最後和爸爸媽媽說說話的機會了。
哪怕,只是幻境也好。
“抱歉,小伊恩。”媽媽露出抱歉的表情,“雖然我也想慢慢跟你......”
“嘭”的一聲,我衝上去抱住了她。
啊啊,我能摟住媽媽了。
以前,明明只能抱住她半個腰的。
“啊啦啊啦,還是像以前一樣愛撒嬌呢。”
媽媽撫摸着我的腦袋。
“臭小鬼,沒有成長吶,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還是一樣喜歡笑話我。
委屈的淚水再也裝不下了,大滴大滴地從臉頰滑落。
我嗚咽着,哭泣着,大喊着。
“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
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亡者的心愿了結后,書頁的力量會迅速消散。
只是,我從沒覺得時間曾經像今天這樣快過。
神明大人,全知全能的永恆之主伊恩大人,拜託您,求求你,讓未來來得再慢一些。
求你了。
我只想,再在媽媽的懷裡和爸爸的身邊,依偎一小下。
......
我一下撲空,跌倒在磚石地板上。
“伊恩!”
媽媽想扶我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
“看來時候到了。”
爸爸的聲音永遠那麼溫柔。
我看着他們已經變得半透明了的身體,忍不住哆嗦起來。
“嘿,伊恩,爸爸和媽媽要先走一步啦。”
“不要......”
“伊恩,站起來,不要哭。”
“可是......”
“你要堅強,要振作,你要時時刻刻記住自己是哈拉爾森家的女兒。往後沒有我們的日子,你也要昂首挺胸的走下去。”
“我不要!我不要沒有你們的未來!求你們了,不要走,我一個人真的好害怕......”
“我們母女好不容易團聚......”媽媽哽咽了,“伊恩,拜託了,這是媽媽的最後一個心愿,去天國之前,想最後和爸爸看看你的笑容......”
“喂,小薔薇花,怎麼,怎麼跟個愛哭鬼一樣啦......嗚嗚嗚嗚嗚——”
“真是的,怎麼連你也跟着哭起來了啊!”
“我也捨不得寶貝女兒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是爸爸,一點兒都沒變。
從我出生前就。
“噗嗤”一聲,我咧着嘴笑起來的時候差點把鼻涕給噴出去。
明明剛剛哭的那麼凶,卻還是被爸爸逗得禁不住笑出來了。
“伊恩,時至今日,媽媽還是這麼覺得,我們的女兒能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還有許多來不及說的話,媽媽都把它們寫在了紙上。”
“最喜歡你了,伊恩。”
“小薔薇花,爸爸永遠是你的粉絲哦~”
“永別了,伊恩。”
爸爸和媽媽揮着手,在我面前徹底消失了。
爾後,回收的書頁落在了我的手上。
與以往不同,這次書頁上寫着密密麻麻的字——給我們的小薔薇花
親愛的伊恩·哈拉爾森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媽媽和你爸爸已經在天國了吧。
你現在一定對發生的一切都一頭霧水吧,為什麼我們會擁有未來的記憶,關於這一點事後也請你替我謝謝那位自稱“莓”的紅髮白裙子的小姐,是她給予了我這段記憶。其實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我的女兒了,直到看到你頭上的那枚薔薇發卡,我就確信了。在媽媽現在的時間線里,那枚發卡還在媽媽的媽媽手裡呢。所以,你其實完成了媽媽的兩個願望,其中一個是把爸爸帶到了我的身邊;另一個,是讓我看到了長大了的你。媽媽是多麼地渴望着看一看盛放的黃薔薇是如何的美麗,謝謝你。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未來的我曾經對小時候的你講過灰發修女的故事,在城中鬧了個天翻地覆,最後把爸爸帶到媽媽面前來的那位灰發修女。這實在是不可思議,媽媽從沒想過居然會是來自未來的把小腦袋染灰了的你。灰發也很漂亮哦。不愧是我的女兒,這絕不是自戀,我對自己和你爸爸的相貌還是很有自信的。
此外,我必須要對你說句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沒辦法陪伴你走到儘可能長的你的一生了。未來的我看到過因為爸爸被嘲弄而和男孩子們大打出手的你;看到過給受傷的白鴿包紮搭窩的你;也看到過跌倒后把傷口掩起來不讓媽媽發現的你;還看到過因為沒有魔法天賦以至於無法學習魔法而苦惱的你,但也看到了努力練習劍術、小小年紀挑戰王國戰士長的你......如果可以的話,媽媽其實還想看看你的白馬王子是誰,想去參加你的婚禮,想看到你穿婚紗的樣子;想看看完成旅行的任務後繼承王位的你,等那一天到來,你就是冰之王國歷史上第一位女王啦,想象一下就充滿幹勁了,對吧;還有,我還想看到長壽的你,所以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許逞強,遇到危險就趕快逃命,答應我。
今天看到你穿的破破爛爛、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我真的很心疼,這個時間線的我從沒想過要讓我的女兒受這種罪,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想撇下皇家的體面不管,要求神使撤銷向你降下的重任......但我知道你足夠堅強,有責任心,我知道你在忍耐,所以我也在忍耐。五年的旅行,你身上承受的一切磨難想必是別人無法想象的,但,那已經讓你出落成一個優秀的大人了。你是我的驕傲。
伊恩,你知道嗎,黃色薔薇花的花語是:永恆的微笑。所以,我希望你將來無論遇到任何困難和苦痛,都能笑着面對。這是我們母女一生的約定,好嗎?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還想更多更多更多地陪陪你,我還有......還有......還有......還有很多想對你說的......我想一直陪伴在你身邊......但,話總也得有個頭啊。
明天,就是你十七歲生日了,也是你離開家整整五年的日子。不要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要躲在道場里練習劍術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好好去慶祝、去紀念吧。不要因為我們的事而一直消沉下去,你還肩負着上天的使命,還有盼望王者回歸的子民們在等你,所以,請打起精神來。媽媽會在天上守望着你,庇佑着你。我愛你,伊恩。
提前,祝賀你成年!!
愛你的媽媽
格蕾雅·凱利
信讀完了。
它慢慢飄回到我手裡。
周圍的風景開始重新上色,原本就十分老舊的教堂顯得更加蕭瑟。
所以這一切都只是幻境嗎?
......
年輕的媽媽也好,跟我一樣喜歡媽媽的爸爸也好,都只是天書像以前一樣耍的無聊把戲......
都只是虛無縹緲的幻境嗎?
那份幸福的笑顏是那樣的真實......明明......明明就在我眼前......明明......唾手可得......
我伸出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握,卻只能任由淚水把眼前的一切模糊、變形。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五年來,我每一天都在忍耐。
淋着暴雨被客棧拒之門外,我忍了。
肚子餓到吃蟲子充饑,我也忍了。
被天書製造的幻境里的怪物打得遍體鱗傷,我都忍了。
想爸爸媽媽的時候不小心把嘴唇咬破,我把血咽下去了。
我從來沒有哭過。
十二歲的生日,離開家踏上旅途的那天,是我五年來最後一次哭。
我做這一切......我努力做到這一切!都是因為相信總有一天會回家。
彼時,我可以把一路上全部的委屈都向媽媽傾訴,我可以在她懷裡任性的大哭,她也會摸摸我的頭,對我說“小伊恩是媽媽的驕傲哦”。
因為我這麼相信着......
我明明,那麼努力了。
可是,那個彼時里的人,已經在冥河的彼岸,回不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啊......
媽媽......
我真的好想你......
“都是真的。”莓突然出現在我身邊,“這一切。”
我擦乾眼淚。
“怎麼可能,天書只能創造幻境......”
我不需要誰的安慰。
“你從來沒想過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成為神使,執行天命嗎?”
我搖搖頭。
“書頁早在你出生前就附在了你母親的身體里,因此你才會擁有干涉幻境的能力。”
莓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
“這其實是個悖論。未來的你撮合了你的父母,因而你才能順利出生。你的出生讓你擁有了干涉幻境的能力,出生后長大的你回到了最初的夢境來,完成了亡者的心愿,解開了幻境。這一切看似不可能,但事實上它就是發生了。”
“是嗎......”
“抱歉。”
“嗯?莓......你有什麼好對我抱歉的。”
“如果我能打破規則,在那之前干涉的話......”
“別說傻話了,那樣你會被神明大人懲罰的。”
“......”
說話間,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
是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這一刻,我正式成年了。
“掃墓的時候,我會陪你去的。”
她說完,就化作一團白霧消失了。
“謝謝你,莓。”
“親愛的爸爸、媽媽,請好好看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