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忘了我是谁。

我只知道我是鬼。

·碎片 ×1

失去形体,失去记忆,失去快乐,失去共鸣。

我是鬼,孤魂野鬼。

一只鬼,除了还在思考的它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感觉我应该是在“看”月亮的——倘使我有眼睛的话。

“月亮”,是有什么意向吗?隐约有点印象。可是这“印象”从何而来?我要相信吗?

快想想、快想想啊,不然连这思考所用的语言也要失去——

“哟,你好啊~”

又有人路过了吗?好吵,我该换个清净点的地方继续看月亮。

“嘻嘻,需要我帮忙吗?”

与这句话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只温热的手,它探进了我的“身体”,然后一把抓住。这只手的主人继续说:“抓到你了!来,跟本堂主说说,你怎么还在外面游荡?堂主帮你!”

我没有眼睛,当然也没有脑袋,但我觉得我该有眼睛 ,对了,还得配一张嘴,语言不止可以用于思考,应当是拿来“说”的。

于是我努力组织五官,将它们从这团组成身体的“雾气”深处挤到外面去。

我不需要眼睛就能“看见”,这两条新生的缝并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当它们被挤到合适的位置时,我突然有某种奇妙的感觉……我说不上来,不知道怎样才能去描述它。

但现在不是可以一只鬼安静思考这些的时机。

我努力撑开这两条缝,“看”到了一双眼睛。

花?

“哦呦呦,还能这样?”那双藏着花朵的眼睛眨了眨,“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弱到快自行消散了。”

“你……吵……”

我说不出完整的话。

也许真如她所说,我已经虚弱到快要自行消散了吧。

那双奇妙的眼睛凑近了些许,月光倒映其中,像是花瓣上点了一滴露水,闪闪发光。

“炒?你想吃干炒鱼河还是清炒虾仁?我是都会做啦,但是你就没有这个口福了。这个愿望实现不了,换一个吧!”她笑嘻嘻地说,那只抓着我的手像是抓到了什么好拿捏的玩物,随手捏了捏。

我略感不适,试图从她手里把自己拔出来。

但也许我真的太弱,我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感到了久违的疲惫。但我还是没有放弃。

“好啦好啦,你就放心告诉我吧!我可是往生堂堂主,送你安心往生是我的责任。”她突然松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用力,在空气里翻了个跟头。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突然大笑?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就像扔出去一颗石头那样寻常。

“为何……笑……”

这次我的话被好好接收到了。这个自称“往生堂堂主”的少女,忽然收声,摸着下巴歪了歪脑袋。这样的神情……好像是“疑惑”?

她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奇妙:“原来如此,你的愿望是这个?”

我的愿望?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愿望。

“我明白了!”她却颇为肯定地点点头,“虽然麻烦了点,但是堂主我心情好,就不用那么简单的手段了。”

“简单?”

“我很会用火哦!”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张黄纸,夹在两指之间,轻轻晃了晃,“从正经方士那里借来的,虽然术业有专攻,但送走你还是绰绰有余。”紧接着,她两指一收,攥在掌心,那张黄纸不见了踪影。

我不知何时被她手上的动作吸引,飘过去稍微靠近了一点。

然后便听到一声轻笑,一只火焰组成的蝴蝶便冲我飞来。

……我是不是该躲一下?

可是我觉得它不会伤害到我,就算伤到了我的魂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犹豫间,那只蝴蝶已经凑到了我的“眼”前。

它有着火焰的颜色、火焰的躯体、火焰的温热。

温热,但并不至于灼伤。

“咦?”

我的身体又被抓住了。

那位声称要帮我达成愿望的少女又一次收紧手指,火焰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月光凝成的露水越发闪亮,让我产生一瞬的错觉:她眼睛里的花儿应该很香吧?

“你不怕这火?”花儿上上下下地摇摆着说,“果然是麻烦事,不过——有意思!我很满意!”

我一时失语。

难道不是这家伙自说自话地要帮助我吗?

“不……需要……”

“不,你需要。”她斩钉截铁地补充并扭转了我的本意,“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明明虚弱成这样却还在人间逗留。事出有因,虽然我更擅长处理‘结果’,但以你的情况,找不准‘因’那就丢失了‘果’,所以本堂主就稍微拓展一下业务……嘶,好像听霄宫在信里提起过,稻妻那边管这个叫‘侦探’?不错不错,想必能碰上很多有趣的事!阴阳有序,你就早点闭眼,入土为安吧!”

然后我合上了那两条缝。

“现在就想入土为安了吗?那可不行,我已经决定要找到你的‘因’了。”

——显而易见,这招对她没用。

咦,“这招”?这是什么招?我想想……应该是委婉地表示拒绝的意思?原来我还会这个?也许以前的我挺懂怎么与人交流?

说起来,我很久没有和人类有交流了。我总是避着人们,将“孤魂野鬼”四个字贯彻到极致。时隔……时隔不知道多久,或许时间已经没有了意义,总之,我久违地再次与人交流,虽然不算愉快,但也从中收集到一些特殊的情报。

也许,和她一起寻找那个她口中的“因”,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你……帮我……我……可以……”

生涩的发音像生锈的刀片,硬生生锯开我的喉咙——假如我有喉咙的话——将我想要传达的话语锯得支离破碎。

这次她没有回答我,不过我想她应该是懂了的。

她又一次松开手,这次不再表演火蝴蝶的戏法——哦,戏法,又一个突然想起来的词。

“好,这桩生意本堂主接了!我叫胡桃,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本堂主亲自出马,一定让你一路走好!至于报酬……”那双花一样的眼睛此刻像蝴蝶翅膀那样忽闪着,“来当我的宠物吧!大咪和二咪长大了,不需要我的照顾,哎呀,有时候也会觉得无聊,还好碰上了你这小鬼,还可以随身携带。”

宠物?那是什么?大咪和二咪是怎么做的呢?

“我……需要……做……”

“既然你诚心诚意想要帮我做点什么,那就先来陪我玩玩吧!正好,我是追着一个可疑的家伙才从这里路过的,接下来,就轮到你闪亮登场啦!嘿嘿~”

我还在疑惑,她就已经第三次一把抓住我,不知用什么方法将我缩在了她的袖子里,然后飞快地奔跑在夜色中。

一阵风驰电掣,我作为一只鬼竟然感觉到了眩晕,也许是因为不常移动?很快,在她“吃饱喝饱,一路走好”的祝词中,我被她甩了出去……

甩了出去,还带上了她自称很会玩的火。

被抡了一圈,好像还砸到了什么东西,我越来越晕。

她蹲下来看着蔫蔫地瘫在地上的我,戳了戳我“嘴”旁的位置:“不错嘛!表现很精彩!不过,看你这样子,奄奄一息、头重脚轻,莫非,你以前骑马坐轿都会晕?”

你问我,我问谁?

我想想该怎么表达“愤怒”,这个通常用来传达强烈的不满情绪的表情。眉毛倒插、嘴角下拉?眉毛就算了,我没有精力再挤两条“眉毛”出来,还要同时控制它们和距离很近的“眼睛”……那就用眼睛代替好了!

于是我两目倒竖,然后把嘴巴那条缝从中间折了一下,两端向下。

——我有点抗拒你的做法哦!

谁知胡桃浑不在意。

她只是撑着脸,月光从她的帽檐滑落,虽不再点亮她眼里的花朵,却晕染着帽子上的花枝,一瞬间让我仿佛身处某种似曾相识的画面,那里很是安静,月下的梅花兀自盛放着,极静中回响着生命的回音……

生命……

“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像人一样做表情,这是为什么呢?”

她一开口,那样的画面便烟消云散,我的眼前只剩下了月光下的她,以及一对不再反映月光的眼睛。

“不……知道……”

她又戳了我一下:“你要是知道,现在就不会在我手里了。不管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挺想知道的,难得遇见这么有趣的事。”

“喂,小鬼,”月光下的少女笑了起来,“接下来我会带你去很多地方,千万小心,别晕过去就醒不过来哦!”

很多地方……

我不知为何有些瑟缩。是因为胆怯吗?

但是,如果是装在她的袖子里不用时时出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好。”

“嗯~真不错,很乖嘛!”

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看着开心的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