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斗中心的主角此刻正逍遥山间。

藤兜砦与绯木村隔了一道无想之刃峡,那是凝聚了雷电将军全部力量的一刀,直接将八岐大蛇斩成两截,同时也斩断了信徒们的执念,但时至今日,依旧不断有人绞尽脑汁复兴其道。

也许有时候世事是不分对错的,只不过各人持有的信念不同,便自然而然地划分成对立面,产生了所有源初的矛盾。

空抬起头,望片云天共远,竟无端想起他上一次与妹妹的重逢。

如果世界是不分黑白的,那是否证明,也许妹妹所做的一切是对的?五百年前她比自己更早醒来,比自己更早踏上旅途,自己经历的林林总总,自己纠结纷杂的心绪,她是否都曾感受过?

那时又是否有人,无论坎坷炎凉,都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呢?

派蒙见空看着天发呆,担忧道:“怎么啦,旅行者?你又想起不好的事情了吗?”

空摇了摇头:“派蒙,你说我们的旅途如此漫长,真的会有人愿意陪我们一起走下去吗?”

这个问题对于小精灵来说有些难以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旅行者会突然想到这些,但还是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虽然不知道我们的旅途有多远,也不知道认识的同伴会不会加入我们的队伍,但是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肯定会得到他们的祝福呀!带着他们的祝福一起走下去,不也是一样的嘛!”

游历了这么久,就连小精灵也明白,没有人会陪他们永远走下去,每个人都有需要坚守的职责,有些人的职责是守护,有些人的职责是求解,有些人的职责是不断相遇和告别,没有谁能心安理得地卸掉肩上负担,甩手四海为家。

但是,派蒙也知道,他们能坚定不移地走到现在,是因为那些无法抛下自身职责的人们,将梦想都托付给了他们,化作风之翼不断推动他们向前。

“再说了——”小精灵的声音充满活力:“不论如何,派蒙也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呀!”

空定定地看着她:“派蒙,谢谢你。”

也许旅途崎岖不平,也许真相还扑朔迷离,但是至少他知道,会有人坚定不移地相信他,这就够了。

“说谢谢也太见外了吧!嘿嘿,不如等回去再给派蒙做一顿好吃的!”她兴奋地搓手,惯常的没心没肺。

“嗯,好。”空笑道。

他们来到了保本的小屋前,从小屋向南望,越过祟神密布的险峻沟壑,再跨过两座断桥,就能走进早已被野伏众占领的绯木村,那里承载着医生一辈子的执着,却盛不住他的奢望。

空把木篮里的鸣草抱出来,虽然已被摘下来许多天,但这种生长环境独特的植物看上去依旧生机盎然,他们刚准备往回走,不远处传来了凄厉的惨叫。

“救命啊———!”

潜意识里的警觉使得空立刻躲进草丛隐蔽身形,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探究过去,发现一群野伏众正在围堵一名男子,他把背包塞到派蒙怀里,转身翻出草丛。

闪雷瞬发于无形,空一脚踢飞为首的海乱鬼,反手甩出三道雷契,几个野伏众嚎叫着捂住眼睛,他躲开群龙无首的刀剑,再次跃起,唤出落雷将他们劈了个七零八落,野伏众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空拉起蹲在地上抱头的男子。

“你没事吧?”他问,男子脱力般松了口气:“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要不是您赶走那群恶鬼,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鸣神岛!”

这是派蒙也从草丛里钻出来,飞到两人身边:“回到鸣神岛?原来你不是八酝岛上的居民啊。”

“可不是!我是鸣神岛的船工,前两天接了个社奉行的活,让我把这箱东西搬来反叛军营地。”男子愤愤地踢了脚木箱:“谁知道这么箱破玩意,差点害我丢了小命!等我活着回去,以后给再多摩拉我也不出鸣神岛了!”

空和派蒙面面相觑。

原来这就是托马说的负责搬运鸣草的人啊!

空连忙制止他踢箱子的动作:“大叔,麻烦您了,这是我们的货物。”

“啊,这样……不好意思。”男子愣了一下,颇有些尴尬地挠头:“你们的营地在哪,我帮你们搬过去。”空笑笑说:“没关系,反叛军营地离这不远,我们自己带回去就行了,您还是快点回去吧,趁着天还没黑,至少能提前寻到过夜的住所。”

男子也不再坚持,毕竟他没有神之眼,凡事还得先顾虑自己的小命,尤其是现在稻妻局势混乱,指不定哪天夜里一个不留神,就被人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于是他向空告别,走的时候还左顾右盼,生怕又被野伏众埋伏。

见那人走远,空蹲下身打开箱子,箱盖和箱底都铺了几层海草,鸣草夹放在中间,由于保护得当并无大碍,派蒙高兴道:“这样患病的士兵们就有救了!托马果然是最靠谱的!”

空的动作一顿。

托马真的……靠谱吗?

宵宫曾说过,托马是个很擅长说话的人,很多事情从他嘴里讲出来,看似毫无联系,最后却能巧妙地指向同一个目的,就像刚才他也是如此拐弯抹角的,以神里绫华的名义请他留下来,留在稻妻。

这是一出借花献佛,而最终目的在于他,只是托马将情绪藏得太深,导致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看来等到危急解除之后,他必须处理一下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了。

回去的路上,空听见东边遥远地爆起弩炮的轰鸣,他抬眼望过去,紫电缠绕的炮弹在空中炸出腾飞的蘑菇云,扶摇直上,派蒙吓得浑身一抖:“呜哇,那是什么?!”

“神居岛崩炮。”空沉声道:“派蒙,你快回去告诉五郎他们,做好御敌的准备。”

当初他们为了打碎御影炉心周围结界上的裂痕,曾经使用过这威力无穷的大炮,当时维泽尔就提出过担忧,这大炮万一落到了不怀好意的人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顾不上多想,抓起雷种子向踏鞴砂飞去。

三座大炮都已被团团围住,正中间的那座,一个女人站在旁边,挺立的身姿即使不开口也充满了威压感,空看见她又恨得磨牙。

女士,怎么又是她!

她被愚人众簇拥着,眼里写满了高傲和不屑一顾,还有些势在必行的得意,空不想再看她,目光朝旁边移动,却猛然定住。

他看见了一个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

慌张使得空乱了阵脚,风之翼也不自主地收起,啪叽一声摔倒在地,树林顿时沙沙作响,愚人众集体转过头,发现了摔得头晕脑胀的旅行者。

女士皱眉:“抓住他!”

没等她话音落,两个债务处理人就已出现在空身后,用在蒙德大教堂相同的方式将空架住,少年咬牙,刚欲召唤剑柄,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他。”托马冷着脸,空的怒火蹭蹭往上涨:“让开,我不需要叛徒搭救!”

托马浑身一震,但还是坚定地站着,双臂张开。

“对不起,空,这些事等回到反叛军营地,我会向你解释的,现在还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空只觉得浑身发冷,心跳躁动,大脑却不可思议的冷静,回想起先前的种种,一切疑点全都串起来了!

你遇到的都是好人?你知道你在藤兜砦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吗?你知道你们反叛军营地的主帐为什么会烧起来吗?你知道为什么愚人众能在混乱的人群中精准地抓住你吗?

散兵的嘲笑回荡在耳边。

散兵说,从他离开神里屋敷的那一刻起愚人众的眼线就跟在他背后;他被关在茶室的时候,看守告诉他托马迟迟没有现身;反叛军内祟神流窜,托马明明刚从神里屋敷回来,却像早已算计好似的带回了治疗祟神的方法,甚至托人搬了鸣草。

反叛军里的内鬼,不是别人——就是托马!

女士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看在盟友的份上,今天我不想和你打交道,走吧,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她看向托马:“从现在起,你已经不是我们的盟友了。”

她转身摆起披肩,愚人众也齐刷刷跟在他身后,束缚空的力量消失了,托马背对着他,目送愚人众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神无冢中海,才回头急忙握住空的手:“你没事吧——”

空一把甩开他。

托马愣住,表情完全消失。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冷如冰窖。

托马没说话。

“为什么?”

空抬高声音又重复道,眼圈红红的,托马的心被狠狠一揪,即使在他面对女士时都没有觉得如此压抑,他张了张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喑哑:“我刚被通缉的那段时间,东躲西藏,想起回到神里屋敷暂避,却在途中正撞上女士的先遣队。”

“当时她说要放了我,却让手下强行给我喂了含有祟神的药物,并给了我能暂缓祟神发作的药方,但是她威胁我,如果不按照她说的做,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小姐下毒——神里屋敷也早已溜进了他们的人。那时候营帐起火是我做的,我本打算趁愚人众和反叛军争战,回社奉行揪出内鬼,可是我没想到他们把你也一块带走了。”

托马的声音开始颤抖:“等我回到神里屋敷好不容易抓住内鬼,他却哈哈大笑地告诉我,女士当时在我身上放的祟神是会传染的,反叛军中恐怕已经开始出现异变了,我连忙翻出药方和鸣草带回去,又过来质问女士,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帮我解除了祟神,并且告诉我——反正结局已经注定,他们不再需要我这个工具了。”

空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心疼,亦或是更多更复杂的心情,他只觉得胸闷得厉害,像是有猛兽嘶吼着要跳出来,鼻尖酸涩得要命。

良久,他才恢复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小姐已经很累了,内鬼的事情除了给她添乱别无他用,而反叛军本来就不信任来自社奉行的我……”托马嘴角流露苦涩:“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

“不,你还对不起我。”空恨恨道,托马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空深呼吸:“如果你信任我,就应该早点告诉我,才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托马苦笑没回答。

他怎么能告诉空呢?他怎么敢呢?如果对方露出对他失望透顶,甚至于嫌恶憎恨的表情,他想他真的会崩溃过去的,可是面前的少年不仅没有这么做,却还在谴责自己不够信任他。

也是,自己这些肮脏的心思,空又怎么会知道。

空又……怎么会在意。

明明这么多年他为了社奉行也干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物,却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般让他坐立不安,即使错并不完全在他。

“算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空喃喃自语,问托马:“刚才我听见有炮响,他们干了什么?”

托马摇头:“不清楚,他们启动神居岛崩炮后,只是对着藤兜砦上方的天空发射了一炮,然后就被你打断了。”

空的拳头死死攥紧,愚人众愚人众,连祟神这样危险的东西都敢随意乱用,手段残忍至极,草菅人命,他们到底还有没有道德了!

“当务之急是先回反叛军,告诉他们及时防范。”空呼气:“你说你之前也感染了祟神……现在怎么样了?”

托马完全呆住:“你为什么不骂我?”

空问:“我为什么要骂你?”

“可是我……”他努力寻找措辞:“我差点害得反叛军全军覆没,甚至还害了你。”空叹气:“又不是你的错,再说现在祟神没完全散播开来,还是有办法扼制的,与其被我骂一顿,不如你回去将功赎罪更有用。”

他的眼睛温润又平静,托马恍然有种错觉,面前这个人不是真实存在的,而只出现在他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