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之海,萨拉走向了绿色的湖畔。

瘴气已经夺走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勉强走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生命已无多时。

死亡的感觉,几千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血液里。

作为暗夜精灵,自己曾经是炎之魔女的幕僚,同时,也是魔王插在她身旁的眼线。

自己大半辈子都在黑暗中做着见不得光的事,现在,也该结束了。

作为魔王殿下的棋子的最后一局。

将军。

他想着,抬起头,看着昏暗的绿色的诡异的漩涡状云朵构成的天空。

寂灭之海的上方冒着如岩浆般滚烫的绿泡,萨拉持杖一瘸一拐走到湖水边,取出准备好的石头。

咚咚咚...

石头落入水中,声音随着涟漪一波一波向着湖的对岸飘去。

萨达感觉得到自己的体力已经逐渐抵达尽头,他将法杖顺手也抛到了平静到死气沉沉的冒着绿色轻烟的湖面上。

法杖没有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只剩下几片原生的树叶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萨达弯下腰,单手撑地缓缓盘腿坐在地上,深邃到嵌入皮肤的黝黑双眼看着寂灭之海的对面。

和往常一样,天空是黯淡的绿色,水雾升起,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但是今天,萨达却感觉到了相当清晰的轮廓。

与周围的元素能量混合在一起,却不是这淤泥之物,从千丝万缕的神经气息里,他察觉到无比熟悉的感觉。

他向着前方伸出颤巍巍的手,手的指甲已经泛黑黄,手筋分明而清晰。

浓稠的空气带着无人述说的怨念,几千年的风霜和恶意,像是绕不开的峡谷,永远都在来世的路口相遇。

老者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时此刻面对这瘟疫般的寂灭之海会开始思考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物。

也许,他有些想笑地想,

是她啊...呵,真是讽刺啊。

魔王殿下,

萨达的口中吐着泡沫,

身体缓缓向后面倒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无数的画面开始飞速地闪现,一点一点,如同昨日的星火。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您的管家,我叫萨达。”

“萨达,我们一起去玩吧!”

“去哪里玩?”

“这附近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你看,这座山上,每到春天,都会开满鲜花呀!”

老者躺在地上,他的脑袋能够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颤抖,他的手静静地抚摸着大地。

“今天起,你就是成年人了。”

“嗯!萨达长老也要来出席我的成年典礼!”

“放,放心吧...”

寂灭之海的微风再一次浮动他的神经,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下肢的力量,他记得自己的故人油尽灯枯的那副表情。

“哪怕,身为棋子的我,居然也会有一天,对自己的往日的选择而感到悔恨吗?”

用尽最后的力量,他缓缓说着魔王所说的咒语:

掷石于水,水成涟漪,涟漪成片,有双命,阴阳极

掷石于水,水成涟漪,涟漪成片,有双命,阴阳极

掷石于水,水成涟漪,涟漪成片,有双命,阴阳极

萨达没有闭上双眼,在他能感知的最后气息里,大地开始震动,无数的能量粒子毫无节制地疯狂地从四面八方聚到寂灭之海的中央,紧接着全部朝着湖的中央的黑色低谷倾斜而下。

——————————————————

公元前1230年

宫殿之外,是狂乱的蓝色烈火,男人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魔王殿下!加尔海德要沦陷了!”

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冷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散落的可有可无的灰尘。

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向窗口,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散开,宫殿第一次出现黑暗以外的颜色。

外面是紫红色的深不见底的天空,撕裂的死亡气息在每一个角落里摇曳。

一面看不见边缘的发着光的镜子上,是闪烁着火光的世界。

“这是第几次了?嗯?”他说着,用手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一望无垠的火海,高高飞溅的火苗炸裂着,如同悦耳的交响乐。

“魔王殿下,已经是第六次了,但是,这一次再也挡不住了!”

“伊莉特那家伙能够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她已经很努力了,让她离开吧。”

“是...!魔王殿下,我将让魔王军撤离加尔海德!”

随从化作黑影,消失不见。

“伊莉特,我们很快又能相聚的,你会在涅槃中重生的。”

男人握紧手中青涩的苹果,一片树叶悄然落下。

——————————————————

“阿兰,阿兰...”

“阿兰,和香蕉君去玩吗?”

“阿兰,帮我捶捶腰!”

“阿兰...阿兰?”

少女从噩梦中醒来,她记得自己舍命从那片昏暗的龙谷逃了出来。

哈拉男爵被留在了那里。

少女起身,周围一片漆黑,没有满天星辰,没有紫色的蔷薇,也没有香蕉和拉拉小兔。

这是,梦吗...

她记得那场大火烧红了整片天空,

她记得整个滩涂镇被那场灾难笼罩,

她看见大人带着啼哭的婴儿疯狂地逃难,但还是被冒着火的柱子压倒,

她看见拼命灭火的店主人在搬运财物出门的瞬间脸色发黑而倒下,

她看见被抛弃的婴儿,宠物,路上的尸骸...

她看见帝国的士兵骑着高大的骏马,挥动着长剑,披着厚重的银色装甲从尸体上踏过,

这是,梦吗...

少女能够感觉到疼痛,那是被木刺刺到后留下的伤口。

夜鸦发出啼鸣,黑色的翅膀带着烤焦的气味,有如烂泥的黑布从天空化作碎片一点一点落下。

少女能够闻到自己烧焦的头发冒出的烧焦的味道,她看着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跌落,她摸着自己被烧到结壳的头皮,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流出白浆。

为什么会这样啊...好痛...

拱桥还在吗?上面会有行走的马车和路人吗?

花店还在吗?里面还会卖各种鲜花吗?

饼店的老板的笑脸还在吗?

玄曦店的菜肴呢?

魔法师呢?

卖着牛肉贝贝原料的集市呢?

少女记得自己每天行走过的轨迹,记得每天朝九晚五在这座镇子上的经历。

她幸福过,开心过,悲伤过,烦恼过,但无论如何,她的理想,都是在这座小镇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但痛觉再一次刺激她跳出自己的回忆,迫使她睁开双眼看着血淋淋的名为现实的一切。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挣扎地从地上支撑起来,但再次摔倒,

她再次四脚站立,不顾肮脏破碎的衣物,用劲全力地四脚爬行着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道裂缝,裂缝被一张纸条遮挡。

【讨伐魔女】

一张被烧焦了半边的纸张无情地贴在墙上。

周围是火光噼里啪啦的响声。

自从从龙谷传送过来后,少女就呆在这座教堂的废墟中,逃过了一劫。

这是因为我吗...

少女看着自己磨损出血但已经结紫黑色伤疤的双手。

我是魔女吗...

不然为什么叔叔们要杀我...

我好害怕...

我到底...

大人,你在哪啊...

风吹散少女的发箍,披着散发的少女挽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在火光中行走着。

泛黄的纸张碎片一块一块地从她面前掠过,像是扑火的飞蛾。

大人,这里好冷,你在哪呀?

教堂破旧的钟声再度响起,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就彻底倒塌,坠入下方的火海中。

天空中冒着炽热的火光,黑红色的天空看不见太阳。

大人,他们不要我了...

我,

我,

我好开心呀。

血红色的火光一点一点地蹿上少女的发梢,原本灰黑色的双眼变得血红。

我永远都,永远都,不要再有束缚了。

让我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