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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台阶,”摩拉克斯端着萤石,回头提醒道,“这里常年渗水,地很滑。”
归终点点头,扶着面前的岩层,慢慢让左脚从上层的石阶降到下一层,立稳后再把右脚放下到左脚与石阶之间;萤石的光突然前移,她心下一慌,忙转头看向前侧,岩神背对着她迈向矿洞深处。身后昏暗的地穴犹如巨兽的喉口伸手不见五指,她不想落后他太远,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与她以前想象得不同,矿洞并非是一圈垂直而下的空心圆柱,进矿前要先走几百米的横道和斜道,有些高度差显著的地方还需要乘坐升降机;他们在垂直方向上走了一个又一个相重叠的弯道,才到达层岩巨渊的最深处。
“现在……距离地表多远了?”她问身前的人。
“大约一千五百米。”他的声音在长长的甬道内回荡。
好深……她停下脚步低喘几口气,不知是这逼仄的矿下空间带给她的心理作用,还是空气稀薄的环境所致,越到深处她越觉得胸口发闷,疲惫感与秒俱增。
摩拉克斯带她走的是一处已有五十年历史的老矿坑,因为年久失修,阻塞、漏水的问题很严重,时常走几步路就得停下来等他清出路来;归终就趁此倚着两侧的岩壁休息,但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地心,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走完了毕生要走的脚程,双腿像被那些岩石给凝结住了,连抬腿迈步都要费半天劲。
一向潇洒的尘神何时展露过这般狼狈样?她又一次扶住岩壁稍作歇息时,自嘲地想。但她此前也确实没想到矿下的环境竟会这样恶劣,自己的魔神之身都累得不成样子,何况人类呢?
但是说到魔神……为什么摩拉克斯一点也没有疲累的迹象啊。
她深呼吸,将潮湿的混着锈味的空气吸进胸腔,再重重地叹出来。
“你累了吗?”
前头光影晃动,她垂着头摆摆手,拖着酸软的腿和身体往前挪动,眼前突然撞来一块发亮的萤石。
归终一下子直起身,扬扬嘴角藏起自己的疲态:“不累。”
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摩拉克斯挑眉,然后向她伸手。
“牵着手吧,这样会轻松些。”
她迟疑着握住,被岩神的力往前一带又稳稳托住;带上她之后,岩神大步流星地向前,她不得不紧跟着加快步伐。
“怎么……走这么快?”她疑心摩拉克斯是不是有些不耐烦了。但他只是简短回道:“晚了就看不到了。”
“要看什么呀?”
“到地方再说。”他掌心突然一紧,“看路。”
归终赶忙低头,堪堪跨过一块横在道间的砖石。
“这矿洞太小了,如果我直接背着你走会更快。”摩拉克斯有意无意道。
尘神饶是已经累极,也被这话激得有些不满:“背着我你怎么拿萤石啊?”
“你拿着啊。”摩拉克斯语带笑意,“你长居平原,走不惯矿下的路,我总得照顾些。”
她愣是没想到对方是发自内心地体谅自己,没来由地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快想些别的。她低头盯着崎岖不平的路面拿琐事填满思绪。还好来之前把长裙换掉了,不然根本走不了这么快;衣袖子也是,这会儿都被她取下来系在腰间;他们从地面抵达1500米深的渊底,已经耗费多久了?日头正盛的时候下的矿,等再上去的时候该不会要日落了吧……但她想得再多,摩拉克斯的手还是牵着她的不放,似乎有一丝奇异的情绪从两人贴合的掌心里发了芽长了叶,挠得心痒。
萤石的光照见前路狭小的洞口,岩神先迈进了洞,再立在洞口前拿手隔住洞壁,帮她护着头。归终弯下身进来,视野依旧昏暗,但她能看出这是个空旷的穹顶。
“可终于到了……”
她几乎要脱力坐到地上,硬撑着的膝盖危险地打了两次弯。摩拉克斯默不作声地托住她的肘尖:“我知道你很累。”
“那……也不用你多说。”归终撇过头,各种感激和不服的复杂情绪漫上心头。
摩拉克斯点点头:“第一次下矿一定让你印象深刻。”
“那当然……对了,你想让我看什么?”
岩神淡淡地望她一眼,而后往前走至穹顶的正下方,托着萤石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自下矿以来她一直看着那块萤石,在黑暗的环境里,甚至不敢让它离开自己的视野,因此在眼前这片黑色幕布中,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集中在唯一的光源上。
而后那团光缓缓升起,直至穹顶的最高处,并缓缓融进岩层中。
尘神惊诧地拿双手捂住嘴。
那片容纳了萤石的山壁,岩层与岩层间竟开始现出金色的线,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执了笔,沾了金墨的毫尖在弧形的岩壁间滑行、腾跃、轻点、挥毫、振风,竖直的直线相叠,既像陡峭的山岩又如孓然的孤峰;柔和的曲线相汇,就如逶迤的河;星罗棋布的双纵线组成广袤农田,又在其上立起屋宇楼阁;飞溅的墨点重合,加上弯折的枝条便是山上精神矍铄的古松;还有人,形形色色的岩尘子民,在田野山间劳作……
“在峭岩岸然作歌的过去,层岩巨渊曾有星辰陨落。”摩拉克斯的声音把归终从欣赏眼前这个“画作”的沉浸中回过神,他像在讲述一个远古的传说,“星铁自无际夜空垂落而下,将尘土化为琉璃晶砂*。
“你看到的这幅“画”,就是由岩层间的琉璃晶砂绘成的。”
“可这是怎么……?”归终如梦方醒,刚开口又被摩拉克斯抬手制止。
“我不是很确定这个猜想……但目前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此处的异状,”他犹豫片刻,“这里或许就是我的诞生地。”
尘神一怔,下意识地看看周遭,并尝试着感知这穹顶下的岩元素力。
“我在未出世前,便对地表的大千世界心生憧憬,这愿望沉进地脉与岩层,沉进深处埋藏的琉璃晶砂;之后我借地动来到地表,金砂便通过我连通了外界,将我所见所闻都记在了这处空间。”
摩拉克斯抬手自指间生出辉光,映照着洞壁上的金线也熠熠生辉。
“但我知晓这件事还是在五十年前,矿工们凿岩穿石寻到这处空间,他们进洞的那一刻,这处穹顶就如你刚才所见,从空无一物绘出天地万物。
“如同刻石记录着璃月的史书与人们口中流传的神明功绩,岩层也承载了大地与生命的记忆。任凭地表的世界如何变迁,沧海桑田里万千记忆涌过,但我始终是记载璃月的那块碑文,一丝一毫都不会放下,不会忘却。
“矿工费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得以寻到这处富足的砂矿,看到如此震撼的画卷;因此对我而言,一个繁荣安稳的璃月就是这处砂矿。”
他再回头看向归终的时候,眼神里罕见得带了些局促。
“我想,或许与你的共事,会是我的砂画,是旅途终点的意外之喜……值得我用一生铭记。”
已经被震惊占据大脑的尘神张口结舌,直至被带出岩洞后,才恢复正常说话的能力。
“我还是……不明白。”她在他耳畔喃喃道,“你真的认为我很重要吗?”
摩拉克斯在她身下轻笑:“我只是实话实说,在你听来反倒产生优越感了?”
“什么优越感,我是不理解!”归终激动地抬头,结果“咚”地一声撞到了洞壁,疼得捂住头顶。
“说过让你趴好不要乱动了。”岩神嘴上埋怨,却是把身体又往下低了些。
他们从1500米上到700米左右的弯道时,纵使已经小心再小心,归终还是被一块突起的尖石划伤了腿,摩拉克斯看着那条从脚踝一直划到小腿肚的长长伤口无奈叹气,等归终为自己包扎好后,二话不说背起了女孩。
被这么一撞,归终好歹是安分了一会儿。两人不再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时,狭长的甬道里只会回响着他的脚步声,孤寂而又有些微妙的瘆人。
“你累吗?”半晌,归终问他。
“不。”
摩拉克斯以金石熔炼的躯体构造不同于常人,对疲劳和外界刺激的反应没有那么敏感脆弱;相反尘神那副精细的人身在承受能力上就差得多。
“人在世上活过的证明,由你来为他们留存,你说希望与我的共事能成为你的砂画,是希望我也能像你记住人类那样,把你记住吗?”
他心里感慨着尘神的聪慧:“身为一同治理璃月的领导者,你就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和他商议政事、为他分忧、提醒他的不足之处……岩之魔神或许结交甚广,但能这样和他相辅相成的盟友,仅有归终一位。她在他眼里已经和寻常的友人不太一样了。
所以也想作为一个不寻常的朋友让她记住,。为此他会尽全力地理解她,也让她愿意理解自己,在和她的相处中学到新的思维方式,来促成部族联合后他与之转变的决策。
“……我明白了。”尘神低声道,“那作为回礼……我也让岩神大人看看‘尘’的溯源。”
他好奇道:“要去哪里?”
“关键不是地点,而是时间。”她想了会儿,问他,“你愿意为此预留出一年左右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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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尘神对璃月政事的上心程度比以往更甚,似乎她真的在力求为两人腾出长达一年的“假期”。来年初春的一个清晨,她向摩拉克斯递出邀请。
“我们去这里,”她指着墙上高挂的璃月全境图上,一处河湾边的村落,“这里应该算得上是归离集最古老的村落。”
摩拉克斯在脑中回忆一番先前翻阅的平原风物志:尘族因农而兴,聚之为集。他突然明白了归终为何要预留出一年的时间。
“是要去种田吗?”
“嗯对!”尘神为他能猜中自己的目的还感到挺高兴的,“所以才要一年的时间嘛。”
“为什么要我习耕种之法?”他疑惑。
“于公,我希望岩神大人在了解归离民众的生活后,能为璃月的将来选定最适合的国策;”她提到先前在层岩巨渊所见,“于私,归离集的记忆同样是璃月的记忆,有资格画进壁画里。”
他了然。以往论及政事时,归终曾和他分析过璃月当下的运作弊端:天遒谷以采矿起家,但过于依赖矿脉,终究有矿产枯竭的一刻。他反问尘神:那归离集的农耕就是璃月正确的存续之道吗?尘神久久不答。看来如今是准备以身试法,来给出个明确答复了。
“我们可是去过苦日子的哦。”归终含笑叮嘱他,“可不能做到一半就溜走。”
摩拉克斯:“……我总比你尘神下矿要强吧?”
归终:“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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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当他把手里的秧苗栽进水田中,再把粘上手背的第三只水蛭甩到田外时,摩拉克斯后悔万分。
“再快点!”归终在田地的另一头催促他,“还有家里的地要下苗呢。”
不过是河岸村旁的半亩地,两人却在这里接连劳作了三天;归终问邻村借了两架破损的犁具,拿自己茅屋里的干柴修理,竟三两下就捣鼓到勉强能用的地步;而后她把大袖系在腰间,挽起长衣和长发就跳下了田,飞起的泥水差点溅到自己的脸。
“稻子下到过冬的荒田前,先引水灌溉,再翻田平土,乃是天经地义。”她踩在犁具的平台上好似踩在车乘上驭着缰绳的千岩团将士,威风凛凛地单手叉着腰,“但现在我们有个问题:没有拉犁的牛。”
摩拉克斯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那我去借?”
尘神看着他若有所思:“岩神大人的力气很大,对吧?”
“……不,你别想了,不行。”
此前他就被归终诱骗到别家的田里去帮忙栽秧,等栽了一圈上到田埂时,他的手腕脚踝喜提几只会吸血的软体生物……玉璋护盾开启的震响吓到了周围不少人;归终倒是反应很快,忍着笑拉他跑回自家的田边。
“那次大战的后遗症那么严重吗?”她问的时候还在很努力地抑制笑意。
“……只是应激反应罢了,我又不是真怕那东西。”
“那就好。”归终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去够他的肩膀,“低下来一些,我帮你把头发扎上去,不然待会儿下田还会弄脏的。”
他依言在田埂边坐下,归终把他束在身后的长发散开再拢起,抓握感移至上方再绑好发绳;配上归终先前塞给他的小褂短衣以及肩上的蓑衣草帽,任谁都看不出这个寻常农户打扮的青年竟是而今璃月的执政神之一。
现在归终缠着他下田,他便是不耐烦地把头上的帽檐一压,企图靠这样就能抵挡尘神的精神攻势。当然,收效甚微。
“我做个石牛用来给你犁地。”
“那会引发骚动的!而且石牛那么重,万一把地给压实了,还怎么翻啊?”归终软磨硬泡,“你不是不怕嘛。”
“……我开盾下田行么?”
尘神喜出望外:“只要你愿意下田,就都依你。”
半亩地在两人不甚熟练的配合下,好歹在一天之内把土全翻完了。第二天除去给田里拔走杂草的活,其他时间都是帮归终修缮那个破茅屋。他在屋后的苇草丛里发现了一方小舟和一对船桨,思索片刻扬声问屋前正在立晒衣架的女子:“你原先真的住在上游?”
他想起自己和尘神的初见就是在这叶小舟上的。
“对啊,那时候我除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外,别的可没骗你。”归终坦然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便手上一发力,把船拖出来,检查下部件完好与否,再把它推到河岸旁。
“没事还能下河打渔,先放在这吧。”他活动了下臂膀,“一条鱼能换一石米,或者一袋磨面,三条那么大的鱼能换件褂子。”
屋前传来尘神的轻笑:“那你得抓得到才行。”
初夏时分,归终起了屋后土地上的秧苗,用草叶将小苗捆成一束束刚盈一握的苗堆,挑到田边去抛秧;捆好的苗在空中打转几圈,最后总是稳稳地以根部落地;她把另个竹篓的秧苗推给他:“试试看?”
看着还蛮简单……摩拉克斯拎起一捆秧苗,扬手一抛。秧苗打着转飞跃半亩田地,然后狠狠砸在河滩边。
归终:“……你扔那么大力干嘛?!”
“抱、抱歉……”
抛秧的力道可不是平日里引弓发箭、投掷岩枪的力道。掌握了这点,他便很快跟上了归终的节奏,套盾下田插秧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盛夏时节的鸣蝉声里,他们把废弃多年的茅屋修缮完毕,归终拿着木棍在门前的沙地上给他列春夏秋冬的节气农事,再在归离集的简易地图上划分不同作物的农耕区,以及各种作物的播种采收时限与种植期间的注意事项。摩拉克斯头一次体会到归离万民口中“农神”的份量,归终在农业方面的渊博知识和他对矿脉玉石的了解不相上下。随着天气渐热,两人又合力在茅屋前搭好一个凉棚,归终手巧,在农忙的闲暇时间里做了木桌和几个小木凳,又拿屋后扩出的菜园种植蔬果,放到邻村的古井下冰镇;水稻漫长的生长期从春末横跨至初秋,在少数几个空闲的午后,凉棚下便坐着悠然自得的两位神明,既讨论着归离城镇规划、璃月港建设以及黑岩厂运作周转的国家大事,也对日落果和苹果哪个更适合冰镇吃这样的鸡毛小事起小小的争执。
偶尔,留云会携些重大或紧急的璃月民情来到小屋,归终拉着他看奏折时,仙鹤就在旁看着这对全然没有领主自觉的统治者嘀咕:“好奇怪的修行方式。”
“我还嫌你天天宅在洞天里钻研机关术好奇怪呢。”归终故意戳她痛处,“留云,听说你又在天地笼命测试里输给移霄啦?那来年建机关的资格岂不是没了?”
“你答应我不当着岩神陛下的面说这件事的!”
“啊,原来你还打算欺君瞒上?”
“归——终——”
留云追着她的好姐妹打,摩拉克斯坐在一旁看热闹,还适时地把空地上的家具搬开,以免绊到两个女孩。
还有一次,他除完田里的杂草后回家,正好撞见若陀抱着两个大坛子偷偷摸摸从屋后绕到屋前。
“若陀?你怎么来了?”
“哎呀,摩拉克斯,好久不见啊。”若陀勉强笑着想把坛子往身后藏,几次三番都失败了还差点摔到地上去,龙王灵机一动,索性拎起坛子放上桌,满意地拍拍坛口的封泥,“移霄从留云那里拿的酒,我给你带过来两坛。”
摩拉克斯细想便得出了真实情况,毕竟若陀移霄留云这帮子好酒之徒,背着他问归终讨要农家秘酿的事情,早在初春时他就在对尘神的再三追问下知道了。
“你拿错了,那是归终拿来做辣椒酱的菜坛。”他神色平静地拆穿兄弟的谎言,“所以就是因为你们三个,归终才会为了学酿酒窖藏的技艺,不得不每天多跑十里地吧?”
若陀脸上的笑僵住了。摩拉克斯冷哼道:“我看千岩团的操练,是时候抓紧了……从明日起,众仙前往璃月港督军,不得君命,不许返回。”
此后河湾旁的茅屋得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归终晚间回来研究着农家菜肴时,还问他:“最近留云和若陀怎么都不来了?我还留着几坛酒没给他们呢。”
“多半是政事繁忙吧。”他笑着搪塞过去,“无妨,下次再给便是。”
——
“稻子开始灌浆的时候,就要注意田里的水量了。”
归终靠在他身侧打哈欠,满脸疲色。
“水太少,稻穗会瘪,水太多又会减产……今年雨下得少,河水水位也低,农集的人在以前会为了抢水而发生两派械斗,有些无法引水灌溉的农家还会趁夜里把别人家的田埂掘开,让水全流到自己家田里去。这就是为什么夏末的很多夜晚都要巡水守水。”
“现在还有这个问题吗?”他低声道。
“这些年因为你兴修水利,抢水的情况确实有所改善……但人啊,说不准的。”归终叹息。
夏末的夜晚,他们守在篝火前看田,摩拉克斯手里抓着下午刚从河里捞到的鱼放在火上烤;归终抬头数着夜幕的繁星,时不时看一眼田,或者低头握住他的手转动烤串,不让鱼烤焦。
“等稻子成熟,就要收割了,”女孩倦意很浓,但仍在他身旁絮絮叨叨,“稻叶很锋利,拿镰刀割的时候容易伤到手,我以前都是带着手套收割的……也给你备了一双,明天就能缝好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小,我没测你的手长……”
“何必如此费心。”岩神无奈,这些防护措施对他的金石之体而言有些多余,但更重要的是归终为这事连夜晚歇息的时间都拿来裁布缝制,只为了在秋收前赶出一双手套,“明知道今晚要熬夜,你该多休息的。”
“看田嘛,和熬夜看奏折一样的,把瞌睡熬过去就精神了。”归终伸手拿回烤串,翻看一阵吹吹气,在香气扑鼻的鱼身上咬了一口,“嗯,好吃!你也尝尝。”
她把烤串递到摩拉克斯面前,他依言尝了口,沉默着颔首:“你吃吧,吃完就不困了。”
女孩两手抓着烤串细细咀嚼,两眼出神地望着篝火。寂静的夏夜里,细小虫鸣与河畔的水流声分外明显,天地俱黑,显得星空无限得邈远。岩神在仿佛时间都停止流动的寂静中,回忆自初春以来直至现在的经历,思考所见所得。归终带他体验的,是归离凡民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生活,艰苦劳累,渺小脆弱。
“世间纷难,众生皆苦。”他轻声道,“所以人类需坚其筋骨,才可立于天地间。你想让我明白这个吗?”
尘神并不回话,随即他肩头传来衣料摩擦的触感。
“这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想告诉你的……还有很多很多。”
他不再多问,而是侧了侧身让已经阖上双眼的归终倚靠得更舒服些。
待秋风行至归离集广阔的农田,将青绿的稻穗染至金黄,归离万民的收获季也悄然而至。归终和同岸邻近人家达成协议,请了邻居来帮忙割稻打稻。
分工下来,摩拉克斯和邻家的一对父子负责割稻,归终和邻家主妇一同打稻;邻居家拉来一架板车,几个人麻利地用竹条和竹席做好隔板安在板车前,又把收割上来的熟稻捆成一束一束的在板车前打稻;金黄的稻穗在竹席和板车里跳动,随着田里水稻的逐渐减少,板车内的稻谷也逐渐累积到从高处向下流,好似河岸的细沙。
邻居一家对他们很友好,也许是因为归终不时把屋后菜田里的蔬果慷慨地分给邻家主妇,也许是因为摩拉克斯能一次扛起两大袋稻谷,打自家稻田的同时还顺便把邻家的一大堆小山似的稻谷运进谷仓,但更多的应该是一家子淳朴良善的本性。收工时,邻家的主妇盛邀他们来自家做客,被百般推辞才作罢。第二日天气正好,归终便撤了屋前的凉棚,把过了筛的稻谷在空地上铺开晾晒。他俯身握起一手的稻谷再使其从掌心滑落,感受着颗粒饱满的稻穗在手里摩擦的成就感。
“这可是我们一起努力的成果哦。”归终在旁边笑道,蹲下身把双手埋进被日光烤得热乎乎的稻谷里,“多得都把空地铺满了,好像张毯子啊。”
“躺上面晒太阳一定很舒服。”他突发奇想。
“别闹,待会儿晒一晒还要翻面呢。”归终蹙眉。
“……你明明自己也想躺上去吧。”
“才没有!”
摩拉克斯心生玩闹之意,趁着归终背过身,拉着女孩踢掉鞋,在她的惊叫声里躺倒在厚厚的稻穗上。
“你做什么啊?!”归终推着他的肩膀想起身,鬓发间粘着稻粒,脸颊气得通红地顾左右而言他,“我才不要躺上面,好扎……”
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这样呢?”
归终僵在原地片刻,双手撑住地面硬是挣脱他双臂的桎梏,侧躺在他身旁。他茫然地转头看着尘神,女孩赌气地转身拿后背对着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归终的脸红也许不止是气的。这让岩神也顿时觉得脸颊发烫,忙坐起身拍拍归终的肩:“我唐突了,抱歉……”
尘神猛地起身一头撞在他鼻梁上,短暂的阵痛和晕眩让他捂住鼻子。
“以后不许这样吓我。”她虎着脸道。
“好的。”他闷声回答。
“罚你把这些稻谷翻三遍。”
“嗯。”
“再说说你收获季所得。”
“收获季……”岩神思考一瞬,意识到尘神在追问他的所感所悟,“个体之力不及群体,唯有众志一心,方能,亘古不移?”
“确实。”归终的语气缓和了些,“所以我和你一起翻稻谷,明天我们还得去村里帮忙。”她起身拍拍衣服下摆,“起来吧,趁着日头正好,让稻谷多晒会儿。”
——
四季流转,待到入冬之时,归终才宣告说一年期限已到,她作为农神的才学已经悉数教给了摩拉克斯,但彼此都出于些异样的不舍之意,两人计划在古村辞旧迎新后,再离开这个住处。
“听说新年前一天,村子里有庙会,”一个下雪的夜晚,归终立在灶台前翻炒着锅里的红烧兽肉,忽然想起了这事,“要不要去看看?”
“那天不是说要招待若陀他们吗?”摩拉克斯把新柴塞到炭火堆里,从灶台后抬头。
“那是晚上嘛,我们下午去。”尘神起出热气腾腾的大菜,又把另一边煮着白饭的锅掀开,盛起饭再拿锅铲铲起底下的锅巴;摩拉克斯则把大菜摆上桌,帮归终拉开桌旁的椅子。
“锅巴吃吗?”
“嗯。”
“我想起来我们还没有一起逛过庙会,”归终端着饭碗若有所思,“庙会上人多口杂,该给你想个人类的名字才好。”
“那你呢?”
“就叫我归终呗,归离集的人啊,只识尘王魔神,不知道我还有‘归终’这个名字。”
“好。”
“我叫你‘离’,行吗?”尘神蓦然道。
“山名……”他回想了一阵,“可以。现今天遒古语中‘璃月’的含义没有多少人知晓,应该不会有人多心。”
新年就在村里热闹而其乐融融的氛围下一日日接近。辞旧迎新夜里归终换上常穿的白色长衣与大袖,拉着同样换回常服的摩拉克斯上了街;村里的庙会一路连通到北面城镇,屋檐下大红的灯笼将千家万户连成一片霞光,归离集的人们皆穿着明艳的新衣行于路旁摊贩间。那个下午他们玩得异常兴奋,从河岸的村庄竟一直走到望舒山下搭起的戏台,归终还心血来潮求戏班子的老大让自己当了回角儿,她卓绝的唱功令台下的观众大声喝彩。
“我演的梓心*怎么样?”待演出结束,归终帮他洗掉脸上的油彩时,还在兴冲冲地问。
“好看的。”其实他跟着上台跑龙套演武生的那场戏和归终同台,按理看不到她的造型,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唱得很好听。”
“要是你唱功好一点,我就能说服戏班子老板,让你演范皆*了。”说到这归终还有些失落,“站在舞台后跑个龙套就下来,多没意思。”
“没事。”他轻笑着让她不要介意。归终放下镜子左右端详着他的脸,忽然拿起旁边的胭脂盒。
“你别动,我把这个妆补一下。”
“啊?”他疑惑,但还是任归终抬起他的下颌,拿沾了胭脂的眉笔在自己双眼下勾勒。几次沾色描画,归终满意地放下笔,拿起镜子举在他面前:“好看吗?”
镜中男子原先凌厉的双眼下多了两抹艳色的丹霞橙,将一双金瞳衬得更加炯炯有神的同时还柔化了眼角的线条,与耳侧澄金的发梢相呼应。
“挺好的……”他意外于归终锦上添花般的妆容,再回头时却见她也给自己画了同款的胭脂,画完后才从后台出来谢过了老板,拉着他继续在街上逛。
“新年新气象嘛。”归终指着自己的胭脂笑得眉眼弯弯。望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妆容,再联想到此前的上戏台演出,摩拉克斯这回倒是先悟出了尘神的隐意。
他纵然是再不懂人心,也知晓世间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情字为何。但他是不老的神明,不老即为历史与时间的本身,在长生者面前,没有什么关系是能永恒延续的,相爱亦是如此。
但他面前同样是位长生者,从过去到未来,她会一直伴随他行过漫漫长路。
两位治世神明,因共同的理想让岩尘二族合并,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始终互相扶持、互为知己地前进。世人寻常的爱情甚至无法蕴含这样珍贵而坚定的情感。
他若明白,想必她也明白的。
数十年前他们初遇的渡口,如今已建起了一座木桥。归终行于桥中央,驻足凝望着华灯初上的归离集。
“离,你看那边,”她指着璃月港的方向,“开始放灯了。”
他亦往天衡山看去,无数的明霄灯自山后飞起,由簇拥到散开,很快布满了银河下的寰宇,就像长河流入大海,点点金光逐渐融入星河,将万千璃月人民对来年的希冀送上高天。
“好美……”
星河与明霄灯组成的长河,尽数倒映在归终的双眼里。他只需和她四目相对,就是看到了璃月的盛世山河。
“归终。”
“嗯?”
桥边的女子回过头。摩拉克斯稍稍后退几步,向她轻笑。
“这才是最美的,”他说,“你与这烟火尘世,才是我眼中最美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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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当晚众仙和若陀在茅屋前等了半个时辰,等不及便开始喝酒划拳,最后全部醉倒。
*出自【千岩牢固】圣遗物故事
*梓心,璃月话本《连心珠》中的女主角
*范皆,璃月话本《连心珠》中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