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平安夜

“原来K先生是出来买东西的啊,是帮家人跑腿吗?”

反应过来时,K已经和U并排坐在了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刚才的雪只下了一会儿便停下,但寒风依旧会趁机钻入围巾的缝隙中,K只能将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眼镜上因为呼出的气而蒙上一层白蒙蒙的雾。

“家人……”K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回忆,回忆“家人”是什么,是在他说出要考美术大学时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女人?还是在自己留长发时诅咒自己去死的男人?那些原本痛入他骨髓的恶意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被淡忘,但当时的感受却是真实的。

K假装咳嗽了两声,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习惯性地轻声说道:“我一个人住。”

还在美术大学就读时,K就已经靠外包工作赚取了可观的存款,甚至很快还清了大学的助学贷款,因此他一毕业就搬离了那个令他窒息的“家”,且从半年前开始就一直没有任何联系。

“真的吗?”U看起来有些吃惊,K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抬了下鼻梁上的镜框,一般听到这么年轻的人独居,首先想到的往往都会是“孤僻”“独来独往”“不合群”等等的标签,K也习惯了,在尽力忽视他人贴上标签的同时也在努力地吃药改善精神状况。

U那被冻得微红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羡慕的笑容:“真厉害啊,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岁数却已经经济独立了。”

“不……我……”K从学生时代起就很少与人交流,更别说是异性了,他紧张地扣弄着大拇指的指甲,性格内向的他无法在现实里对夸赞自己的人做出任何正面回复,哪怕是一句“谢谢”也像是挤牙膏一样要犹豫很久才能说完整,当他说出口的时候对方的注意力恐怕已经转移到别处了。

“我也不喜欢家里人。”U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

K感到很意外,他明明关于家人的事情一句话也没提,但U却说了“也”。

“我现在在念大学,唯一讨厌放假的理由是不想见到家里的父亲。”U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哪怕是圣诞节,我也不想见他。”

“啊……嗯。”

“在K先生的印象里,我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面对如此突兀的问题,K酝酿了许久才作出较为客观的答复:“是,是个很专业的医生……”

“没关系,说出心里话就好,我不会告诉他的,毕竟我讨厌他。”U说。

“心里话……”K吞了吞嘴里的唾沫,道:“医生他总是面无表情……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给人的印象很冷漠,但真正说起话来却感觉没那么可怕……给我的建议也都很实用,不像其他的心理医生那样会给我开很多药……”

“噗哈。”U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对不起,没想到K先生还挺能说的,稍微有些意外。”

K涨红了脸捏紧拳头放在大腿上,垂下头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是我先擅自问了你莫名其妙的问题。”

“U,U小姐……”终于找到机会的K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为什么会知道……我家里人的事情?是医生告诉你的吗……”

U摆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他才不会跟我说病人的事情呢,那是要百分百保密的,我只是从K先生的反应中多少猜出来了一点而已,要是误会你的话我先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不,不用……!你没有猜错!”K慌张地解释道,“我的确和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也没有那么想和他们团聚,而且见不到还更好……”

“我们是一样的呢。”U笑着说道,她接下去问道:“K先生打算这个圣诞节怎么过?”

“怎么过?”K还真的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不……我并没有感到困扰……”倒不如说感到很开心,K就连上班的同事也在和自己沟通了几句后便放弃了,在现实中能够真正涉及到隐私交流的人几乎为零。

K躲在围巾后的半张脸自嘲地笑了笑,道:“大概……还是老样子,我没有什么朋友,所以……”K没有再说下去,相信像U这种观察敏锐的人也一定能够会意,或许是U为人亲切的缘故,与她聊天并没有让K产生任何距离感和不适,两人更像是旧识般。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过?”

K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转过头去,在意识到刚才的话是真的后他那隐藏于围巾后的半张脸也显露了出来——“可以吗?”

“当然,虽然是第一次正式交流,但我感觉K先生是个既单纯又温柔的人。”U说着朝K伸出了左手,道:“直接叫我U就行了,请多指教。”

“啊……”K看着那只朝自己主动伸出的手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小心翼翼地握上了那只对他来说过于温暖和纤细的手,脸上是因喜悦而不禁露出的微笑:“我,我也是,请多指教……U。”

“K……”

好像有别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K……!快醒醒!”

好像有别的事情在等着自己去做。

“K!”

在少女急促的呼唤下,从记忆的海洋中挣扎出来的K在病床上猛然睁开双眼,额头和背后还残留着先前溢出来的一层薄汗,脑袋里嗡嗡作响,刚才自己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算什么?是身体本能地想要活下去还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还记得我是谁吗?!”黑发单马尾的少女焦急地询问道。

“你是……拉弥亚小姐,我都记得。”K从病床上坐起身,他在下意识地用双手支撑起身体后才回过神,随即他感到不可思议地抬起了熟悉又陌生的右手忘我地盯着看,像是见证到了某种奇迹般,K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右手……达.芬奇的右手……”

“你成功了。”拉弥亚欣慰地感慨道。

“还没结束……”K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左肩头低声说道,“左边的手臂也要替换掉才行,为了节省时间还请拉弥亚小姐对我使用暗魔法后再砍下我的左手臂,接上新手臂的事情也一起麻烦你了。”

K显得很坚决,相比起之前踌躇不前的姿态,现如今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他判若两人。

“我知道了。”拉弥亚没有选择阻拦K疯狂的行为,因为在他失去手臂的那个晚上,拉弥亚就已经和他定下了平等的约定。

K喝了口床头柜上的纯净水后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重新躺回病床上,合眼道:“开始吧。”

“嗯。”拉弥亚点点头,她将右手手掌朝下与K的脸保持着五厘米的距离,对他说道:“你一定要活下来。”

K攥紧了底下的床单,回应道:“好。”

拉弥亚把暗魔法的阈值开启到最大,一阵浓厚的黑雾从她的手心冒出钻入K的鼻孔和双耳以及嘴唇的缝隙之中,凡是吸入的人类都会被暗魔法扰乱神智和意识陷入最深沉的梦境之中,在这期间,感官也都将被封闭,就连疼痛也无法再被感受到。

等到黑雾被K吸收完,拉弥亚便抽出自己通身漆黑的西洋剑武器,她先用刀尖对准了K的左肩膀与手臂中间的位置,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慢慢切割开K的手臂,一边用空出来的一只手使用治愈魔法让断合面尽可能地不流出大量鲜血,这一整个过程花费了她将近半小时。

原本雪白的床单上被血液染出大片鲜红,与K的蓝色长发形成异常明显的对比,在确定K的意识没有因为疼痛苏醒后拉弥亚拿起桌上剩下的左手臂,她模仿着之前K所做的那样,将手臂与身体左侧断面相贴。

那只手臂在感受到人体的温度后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从连接处增生出崭新的肌肉纤维与血管以及皮肤,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K的身体融合。

如果以海浪来形容第一次信息接收的情形的话,那么这次就是史无前例的灾难级海啸,K仿佛被卷入了庞大的信息海洋之中不管怎么呼救都难以挣脱。

不仅是意识,这汹涌的海浪就好像要连同K的自我、记忆、生命等等,将他目前为止所积攒的一切都吞噬进贪婪的漩涡之中。

K想起来了,为什么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他在时间回溯前被塞入巴别塔的能量中枢里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当时的他只剩下绝望,觉得谁都不会来救自己了,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和死亡无异了。

但他却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那一声呼唤开始。

“K……”

“K先生?你还好吧?”

又回到了那个临近圣诞节的雪天,K急忙松开了U的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道:“抱歉,我有点走神了……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是吗?我看K先生一脸凝重的样子还以为你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U将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调侃道。

“直接叫我K就可以了。”

“好啊,K。”U笑了下后拿出手机,道:“要不要交换手机号码?到时候我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你。”

“啊,好……”K紧张地掏出手机将U报的号码仔细地输入了进去,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通讯录里除了曾经念大学时的任课老师,还有公司里的上级外就没有其他的联系人了。

U道:“对了,到时候还会有别人也来参加,人不多,算上我也就三个人,K会介意吗?”

“嗯……我尽量。”K微微地点了下头,他光是和一个人聊天就好似被掏空了所有的精力。

“不来的话也没关系的,因为其他人我也不确定嘛。”U轻快地说道。

“她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K注意到U的脸上突然划过了一丝寂落:“朋友啊……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毕竟对‘朋友’的定义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至少今年的圣诞节我想自己选择想要一起度过的人,不是朋友也可以,不是家人也无所谓,哪怕全程一句话都不说我也不会后悔。”

“K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U面带笑容地偏过头看向K,“比起为了什么东西而去做某件事,还是遵从内心的选择更像是活着,对吧?”

K注视着U的笑容先是愣了愣,而后低下头将围巾往上提了提,为的是不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有在微笑:“嗯……是啊。”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U站起身拍了拍外套尾部的灰尘说道,她在走出了两步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般转过头对K说道:“对了,今天能和K你说上话真是太好了,我也很开心,下次再见。”

K坐在长椅上静静地观望着U即将消逝于街道尽头的单薄背影,视线仿佛被某种液体模糊了,他攥紧了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在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前,身体就已经擅自站了起来,K朝着快要远去的茶色长发少女喊道——

“我一定会来找你们的!”

这是继出生时第一声嚎哭后,自己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

“一定会来救你们的!”

雪再度下了起来,比以往都要更为寒冷的冬季来临了。

“一定!!!”

有好好地说出来吗?有好好地传递到吗?

话语结束的时候,茶色长发的少女已经彻底消失于雪白色的世界之中,温热的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即便全身上下被刺骨的寒风所包围,内心却早已被星火点燃。

当K醒来的时候现实世界将近黄昏,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拉弥亚依旧守候在自己的床边,这本该是十分正常的事,但K却在看到对方的瞬间没能忍住红了眼眶,他躺在床上流着眼泪说道:“谢谢你……拉弥亚小姐,真的非常感谢你……”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恐怕就要做出会后悔一生的决定了。

拉弥亚握住K的右手后捏紧,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道:

“嗯,欢迎回来,K。”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