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

开满郁金香的土地,寂静的建筑。

在那片叶间的阵阵虫鸣,回荡在这满天繁星之下。

这似乎有些繁闹,特别是当除了它以外的事物都极为安静的时刻。

“嗯……”

或许是被声音吵醒,或许原本就未曾睡去。

躺在蓝纱床上的银发女孩,嘤咛后对眼睛都搓揉。那金色的瞳眼中,尚且带着朦胧的雾气。

拉开一点床被,坐起。慢慢地环视了昏黑的四周,从床上跳下,踩在那双粉色绒毛的拖鞋上。从床柜旁拿起那盏油灯,用火苗魔法点亮之后,走到门前,按下门把——

她要去那个家伙的房间看看。

是在昨天来着?

这家伙突然就说要和自己同居,说是什么安全起见。看他那么坚持,自己也就……绝对不是因为晚上这里太恐怖了哦!?

(注:毕竟大房子都会有这个通病嘛)

「话说回来,他住哪来着……」

依靠着微弱的光芒,有些发抖的小手在墙边摸索着,小步小步的行进,生怕一点声音引出来黑暗之中的什么东西……

咔呲——

「咦咦——!!!」

木材的摩擦声显然轻而易举地吓到了紧绷着的女孩,她只能更加紧凑地靠着墙壁,一个一个寻找着莱昂纳多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菲利特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

不过嘛,也只能算是运气好。最终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二楼走廊的倒数第二个,没有上锁的房门——还算是轻松的寻找过程。

吱——

即便已经尽量压低,还是有些燥人的开门声,让精神更加紧绷。并未听到其它的声响,女孩才暗自叹气,开始观察。

这是她第一次进骑士的房间。

比起自己的卧室,这里稍微有点小了。这倒正常,毕竟,这里只是其中一套客房。骑士正如他所说的一样,将自己变为了“客人”。

房间内仅有一张靠窗的白色单人床,也是此刻的莱昂纳多暂时休养的场所。脱去了厚重的盔铠,那高挑的身躯其实也算得上瘦弱。白色皮肤上,处处刻印的伤疤或是缠绕着绷带,背部却始终洁净。

可那突出的两块翼骨,属实让人有些在意。

当然,也并不包括伊菲利特。

在那双澄金的瞳眼中,骑士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家兽。受伤了,就蜷缩在角落,不让任何人在意,更不让任何人担忧。只是一味的在那,等待着再次挺身而出的时机……

她应该不喜欢这样的人才对,在以前的日子里。

这样没有意义的自我牺牲很蠢,受伤了就应该说出来,有人帮助才能让伤好的更快——即便是从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行的她,也能明白这份道理。说起来,以前,也只是因为没有这种条件而已。

但莱昂纳多·西卡提斯·纳兰不一样。

他是国家骑士,更是和那位一人之下的骑士长身处同一个家族。只要一挥手,抢着帮他的人可以从「上人区」排到外城!

“有什么事是他必须一个人承受的?”

好奇心,孩子都会有的好奇心,此刻占据了那尚且萌芽的心灵。伊菲利特的人生中第一次对某人,某事,产生了如此的好奇。

在不知觉中,她趴到了床边,看着那背对自己,侧躺蜷缩着的身影。

“手下?自从过来以后,就没干过类似的事吧……都是他自己在玩而已。”

这样的干涸的时间持续了许久,都只是这样的进行着。

「呼——」

似乎是未经允许,亦或是早已注定的事情。女孩轻轻地离开了床边,合上了嘎吱作响的门。

她要去在这套房屋里另一个,更加熟悉的房间……

而也是在这里重归寂寥的时刻,恍然睁开,恍然若失的赤瞳,注视着伊菲利特离开的轨迹,慢慢勾勒的笑容。

伴随着那声放松的轻笑,周围慢慢从隐形状态显现的身影。或者说,一堆尸体。穿着教会分发的黑袍,脖颈处清楚的剑伤。看那冰冷的程度,也不是死了一小会的事了。

「小鬼……倒是还有点良心。」

响指过后,被点燃魔法沾染的尸体迎来了一次免费的焚尸服务,随着从打开的窗户外吹来的微风,去周游世界。

「呃呃……」

不过,似乎还漏了一个。

倒地爬行的中年男性,血液在地上如同墨迹般蔓延,在肢体的挪动之中,组成一副新的画作。只是,现在房间内的人,谁没有心情去欣赏这“美丽”的东西。

「回去告诉你的饲主。」

轻动的双唇,填充愤怒与不耐的低吼,聚集的浅绿色魔力因子,却在慢慢治疗中年男性,支撑着他,至少拥有站起来的能力。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的疑惑,也许是因为这样发生过多次的事件。

因为运气,自己再度成为了那个唯一的活口。

他不再有任何行动,只是静静等待着面前骑士对待自己的最后一句话语:

「如果做好和王国开战的准备了,那就尽管再来。」

哐——

语落,冲破窗户的中年男性,一刻不停的离开。正如骑士所要求的那般——他回去找自己的饲主了。比莱昂纳多所想的还要快,教会里难得的聪明人。

「诶痛痛痛……」

紧盯着那快速奔跑的人影,直至不见。青年似乎又立马变回了以往的模样,动了动身子,用着夸张且狰狞的表情体现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因为这小小的动作,不少本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又被扯开,并不断地往外涌血。

仅仅是数十秒的时间,莱昂纳多又重新变回了一个血人。

慢慢地转身,看向窗外。

轻轻的闭上双眼与双唇,让那寂染的月光,洗刷此时残破不堪的身躯。或许那什么作用也没有,或许这真的能减缓一下那份伤痛。

从长裤口袋中,拿出的紫水晶项链,紧盯着。那赤红的眼瞳就在这片多了一点点别样色彩的光芒中,休息着。

「咕叽——」

鸟叫声,打断宁静。一只灰色羽毛的麻雀,从窗外飞进来。

就落在窗框上。

「哟,这个时候还会有麻雀。」

青年笑了笑,将手放在了它的身旁。看着它好奇的啄着,之后又跳到了食指上面。

羽毛的触感很好,柔软且细腻。抚摸的时候,就像靠着水流顺下去的感觉。

麻雀慢慢降下了身子,躺在他宽大的手掌上。

在它的眼里,青年是怎样的呢?

温柔吗?坚定,悲伤?

莱昂纳多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大概只是见过的,其中一个复杂的人类 。这么说其实也有些不对,只要是人类,谁又能简单的活着呢……

「走吧,可别半夜撞树上了。」

再次靠在窗边的手,这次是送别。

跳到窗框,麻雀对着青年歪了歪头,随即消失在这片过于广袤的夜空中——他早便经历过数不清类似的场景。

「那个小鬼……」

关于青年眼中的事物,便在此,告一段落了。

正如那在这片黑暗之中逝去的飞羽一般,他最后的话语,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件毫无意义之物。

……

昏暗之中微弱的灯光,比前来事稍亮。

环绕房间的原木书架,堆积书本的密麻。

一张不大的书桌,一盏油灯,一个安静阅读着那些古书的女孩。

目前,组成这个书房的全部。

“哗啦”的书页翻动,一次又一次。有些青涩的拿笔,一字一句的缓慢书写。阅读笔记,当场实验。

伴随着最后一笔,在笔记本上完成的手掌大小的法阵。细细的和书页上的对比,确认后放松的吐气。

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上百次,自从女孩发现书房之后。

「搞定……哈~——」

扔下毛笔,在桌面滚动的笔尖划出长长的墨痕,与灯座的碰撞,微微颤动的火苗。伊菲利特挪了挪椅子,再次翻开一页书籍。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一样。

那摇摇欲坠的眼皮,包裹着昏昏欲睡的眼瞳,在这无聊且繁多的学习之中,已经有点难以保持时刻集中。

「哼嗝……」

好吧,并不是有点的程度。

在那最后的那几句话,“魔法的存在需要「介质」”,最后的映射,女孩和那本厚重的羊皮书,都重重地倒在了桌上。可这显然对于一个刚有睡意的人来说,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休息环境。

仅仅是在倒下的几秒后,太阳穴与桌面亲密接触的痛感,就清理了一遍了伊菲利特的困意。

但那还挂在半张嘴角的水珠,遍布雾气的双瞳,以及乱糟糟的银发……清理得并不是很好。

「诶?卧槽,弄手上了!!」

惊醒,因为现在手掌搭在刚画完法阵的笔记本上,现在那上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而问题是,这是用不可擦的墨水画的啊!!

想到这,女孩干脆拽起衣角,用力地想要擦掉手掌上的墨迹,但那毫无疑问——做不到。用克拉肯墨汁做的墨水,说擦不掉,就是擦不掉.jpg

哼,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

放弃般的垂手,擦了半天连点色都没掉的墨迹。带着一脸被玩坏的表情,搭啦在椅子上的小小身躯。但凡时间能重来,他妈的都不至于选这种垃圾墨水。

「我TM」

最后的悲鸣,卡在咽喉。这一刻,强烈的悲伤和后悔情绪,带动着魔力因子在伊菲利特体内乱窜……

嗯?魔力因子?

话说这个法阵,是火焰魔法来着。

轰——

「好痛!?」

红色魔力因子凝聚,染红掌心的墨迹。随即喷涌而出的火花,同时灼烧了一次性的法阵和女孩的肌肤。不同的是,墨迹已经化作尘埃飘散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而她的掌心,也只是有点微红而已。

在往后的日子里,伊菲利特偶尔也会庆幸自己仿写的不是什么威力巨大的法阵。

「草,什么鬼啊?」

揉了揉手心,疑惑和惊疑并未从这个尚未成熟的心灵之中散去。而那不经意间被大脑神经再度提起的话语,也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魔法的存在需要「介质」。

伴随着这句短暂的话语,一个疯狂的想法溢进了女孩的思想。

而当这个想法愈发清晰,变得无法阻止的时刻。她那本有些摇摆不定的手,最后还是捧起来那本古旧的书,重新翻到了最后查看的那页。轻声而更加充满疑虑的诵读。

「由古生物发明的语言使用法,通过文字的组合使一种现象的概念变为可被认知的个体,从而实现西大陆统称的“魔法”。这种认知是不可逆的,从被认知的那一刻起,就算把根源消灭,认知造成的结果也会进行到结束。」

「而法阵也为同理,只不过把由听觉认知改为了视觉认知。但由于各魔法造成的现象,构成法阵的材质也需要相应的改变……」

一页有一页的翻动,但不论在哪都无法找寻到关于那个想法的事件。那并非不存在,而是所有即将提及此事的文字,都戛然而止了。

仿佛,在刻意地切断这条道路一般。

「靠,这是哪个断章狗写的书!?」

伴随着那带着愤怒的话语,再度被甩到桌上的书籍。而在书籍的右上角,还有一行微小的字:

“经教会修订版。”

坚持宣扬人的「完整性」,与人的「不变性」,将异端称为恶魔的教会,看上去确实不会允许这种东西的存在呢。

所以似乎理所当然的,她也是如此想到。

在那片迷雾重重的领域,女孩看向那曾燃烧过火花的手,将最后的想法也凝为实质。既然理论不再支持前行,那不妨亲自试试。

毕竟实验,可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

……

燃尽,如同那飘散的灰烟。

夜幕伴随着时间,变得残缺。

在茫茫之中,逐渐陷入淡然。

清晰而刺眼的光线,透过云层,再一次地沾染这片土地。短暂的离去,短暂的存在。人们无法辨认光是否一直都是同一缕,但那常年不变的温暖,确是切实存在着。

树林阴翳,在这片错杂的森林中休息的两个身影。真是奇怪,竟然还有除了纳兰以外的人能进入这片领地。或者说,他们和那位骑士有什么关系么?

咔呲——

树枝断裂,踩过的棕色长筒靴,闯入此处之一,十二岁左右的女孩。

往上,包裹住纤瘦身躯的黑色紧身裤和宽袖白袍。皮革制的束带收紧了关节与袖口处,勾勒出与这个年龄段稍稍不符的色彩。

在那头及腰的微卷浅蓝发下,遮掩着昼白兴粉红铺散的脸庞。如同宝石一般镶嵌在那的金色丹凤瞳,正注视着远方归属纳兰氏的住宅。

而关于这位真正淑女的姓名,请允许我隆重而充满感慨的告诉您——泉。

那是简单,而映射着过往之事的名字。

「埃里尔,要帮忙吗?」

身后沉重的步伐与呼吸,吸引了此刻的注意。涌入金瞳的些许担忧,在数秒后以语言的方式表达。

女孩转头,看向那背着两个大包裹的少年。

「啊……啊?没,事的!小姐不用管我!咳咳……」

仓皇而固执的言语。

年轻,和泉一样。但更加高挑也更加瘦弱。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显得单薄却依旧坚挺的身影。有些红润的脸颊,澄黄的瞳孔下带着有些僵硬的微笑,却始终坦然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上去并不擅长打交道,话语断断续续。但那仅为女孩使用的声线中,始终填充着难以观察的柔和。

似乎和某人同源,又十分新奇的人士。

埃里尔·达尔克·纳德。

噗通——

此刻,正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狼狈。

「没事吧?真是的……我都说了不要勉强。」

不再遮藏的忧虑,写在她的脸庞。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从倒地的少年背后,拽下其中一个包裹的女孩。做完这件事后,脸上,又逐渐带上了气愤的神色。

「你在这么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哦?」

「小,小姐!非常,抱歉……」

缓缓起身的少年,焦急的话语交杂歉意。最后也只能低下头,无所适从地站在那。

好在气愤消逝的速度,也与它涌上的速度相等。在女孩显露的微笑落入澄黄之中时,影响少年的事物,也只剩下了来自心灵异常的波动。

指尖穿过发丝,糅杂后的顺理。就像是主人抚摸自己的宠物一般,泉抚摸着埃里尔。只是,这似乎有些熟悉。不,似乎本身就有着奇妙的联系。

「这才是好孩子~还难受吗?」

「不,不会了。」

受到鼓舞般,有些脸红的少年挺直了身板,捡起背包,再次站到泉的身后。这也让泉稍微一愣,随即又恢复释然。

那金色的眼瞳,再次注视起不远处的建筑。逐渐溢进的,是复杂而单一的色彩——

「接下来,该去见见我们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