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大街,涌动的人群。

风琴与笛声包裹了这片繁华的土地。

木材与砖块堆砌起的房屋,人们有序而紧凑着为了自己的下一餐前进着。

打开窗户,挂在晾衣架上的衣物。打开房门,与妻子告别的丈夫。灰尘激起,在黄土地上玩闹的孩童。翅膀扑动,陆续启航的鸟兽……

这里是平静的,却又没有那么平静。

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中聚集,最后凝结成了两个大字——

生活。

「小姐,我们到了。」

刻满浮雕的金贵马车,木轮漫长又短暂的回响。

周围人的目光聚集过来,聚集在这马车,又或是车中的两人身上。

今天,这个城市迎来了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嗯,走吧。」

赤色长发扎成马尾辫,幼龙牙制成的发饰,拉起遮住鲜红双瞳的刘海。丰满健康的线条,小麦色的皮肤上包裹着十字架蕾丝的淡紫色长裙。

隐隐约约的失神,却又像想起什么一般凝结起来,变得充满光亮。在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勾起的朱唇——

丽娜·提普·塞切尔。

富商阿尔萨斯·塞切尔的女儿,同时也是教国最大的几所商会之中「紫之线」的一手操办者。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找谁啊?」

蓝色的发带围绕着金黄色的短发,水灵的杏眼里藏着些许疑惑。带着点粉色的白脸蛋看上去充满弹性,润色的双唇微张。

青蓝色的女仆服饰,套在这一副大约十二三岁的身体上。棕色的皮鞋,包住了不安分的小脚。

看上去活力充足的少女。

希·蕾拉。

塞切尔家族的小女仆。

这就是我们的客人,一对主仆。

至于,他们今日来这个小城镇的目的是……

「去拿一份情报。」

有些黯淡的语气,几个字词从那双朱唇中缓慢挤出,半睁的眼瞳褪去了大半光泽。丽娜看上去有些失落吗?我想是的。

「是要给小少爷的紫芯花吗?」

「嗯……」

「这样啊……」

得到答案的希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雀跃,只是沉静了一会,默默地打开车门,扶着丽娜,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灰尘激起的感觉,行人的目光,亦或是仿佛没有尽头,前往目的地的路。她们确实是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可这个地方,却又处处和她们来时的故土一样。

希低了低头,但目光依旧看着已经恢复微笑的丽娜。

「好啦~看到那个写着72的牌子了么?我们要去那……」

……

绕过早已翻修过几遍的老区建筑,穿行一如既往的小巷。爬满苔藓与虫菌的围墙已被推翻,各种令人不齿的营业地也早已消失在历史教课书上。

两条代表着抉择的岔路被整合成了一条这里看上去,也是改头换面了,但是实际上——

谁又知道呢?

呵呵……

比如我们这次的客人。

「往前再走一会就到了。」

丽娜来过这里很多次。

在之前的一次偶然,她就几近将这个地方在脑海之中。

特别是那个一只手就把「兽帝」压在地面的身影……

「往前?可是……诶!?」

就在女孩对着那堵高耸的墙疑惑时,面前本被封死的路,突然变成了用深色橡木制成的门。

「呜哇!!」

近在咫尺距离的突然变化显然让希吓了一跳,往后的踉跄,在差点与地面亲密接触时才被丽娜拉住。

「这,这是……幻觉魔法?可是,这在200年前就被列在禁用名单里了啊……」

女孩一边观察着在接触门扉时散开的波浪痕迹与青蓝色的法阵,一边在内心匪夷。

要做到这种拟真度的幻觉,至少也得是「阶位五」左右的等阶吧?在那个阶级的人,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而察觉到希的疑惑,那双朱唇也逐渐勾勒出趣味与苦涩的弧度:

「正是因为是被禁用的魔法,才会出现在这里啊。」

似乎同时回答了言语兴思想的答案。

看着自家小姐逐渐清晰的笑容,希对这扇门后的事物,也愈发的好奇起来……

叮铃——

打开木门,银铃的响动。

黄昏木制成的墙面划分出大概十平方左右的空间。黑色木地板上,仅放置着一张两米长的办公桌,和一面堆满书与人皮卷轴的书架。

而在那显眼的桌前,一个金色镶边的告示牌:

【低语】

这就是这里的名字。

拥有世界上最全情报的情报所,同时也是效率最高的佣兵雇佣场地,亦或是一家商品琳琅满目的商店!

这里,其实可以是任何地方,只要主人愿意。

我是说。

那位斜坐在椅上的银色斗篷少年。

他留着到耳旁的微卷短发,浅灰色的刘海下,澄金却毫无光彩的眼瞳因黑眼圈的存在变得更加突兀。

见到客人进门,他又马上露出了几乎勾到耳根的笑容。让衣领遮住脖颈处层层叠加的骇人疤痕,用曲折又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欢迎着久违的来访:

「初次见面,可爱的小姐,欢迎来到低语。」

「对了,还有您……塞切尔小姐,很荣幸与你再度会面。」

少年放下跨在桌面的双腿,在僵硬关节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站起,缓缓行了一个绅士礼。那紧锁着,充满神秘感的眼睛。以及那英俊的容貌,让第一次与之相见的希有些仓皇,带着微红的脸颊躲到了主人的身后。

而意识到这一点,少年也收起了那恶作剧一般的诡异神情,让更加温和且亲近的笑容取而代之。

「鄙人,泽拉斯特·塞克塞斯尔,这次能有幸帮助到二位小姐吗?」

语落,少年那带有穿透性的目光,再次捕捉到了探头观察的希。而被吓一跳的她,又带着更加红润的面庞躲了回去。

「泽拉斯特,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啦——」

「哎呀呀,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想要欣赏美丽的事物,可是人类的本性呢。」

泽拉斯特多次不经掩饰的视线和言语,几乎都要让希产生人体自燃了,她的头顶已经开始旋绕着滚烫的蒸汽,迷糊的精神让她楞在了原地,完全无法参与两人的对话……

「你还真是油嘴滑舌,这几年用这“本事”拐了不少人吧?」

「事先声明,希是我的女仆,不会让你抢走的!」

「塞切尔小姐,您的用词可真伤人……」

少年装腔作势的伤感褪去,最开始那奇异的笑容爬回了面孔,坐回椅上。手背撑着脸颊,用着正常许多的语气:

「如果您是来取那份情报的话,嗯……确实已经准备好了。」

砰——

清脆的响指音。

泽拉斯特面前的木地板延伸出了一个顶部有银色法阵刻画的柱形运输器具,身后的书架也开始转动变形——伴随着他的指令。

「【等阶四:锁定】解除,【等阶七:活性】发动,【无阶:指令】发动:保密等级五,东大陆,物品类,西区:紫芯花。」

叮——

就像是RPG游戏里的升级音效一样,出现在传输器上的卷轴。

也是在看到的几秒内,丽娜的眼瞳中被喜悦填充着。这份充盈的感情使她暂时忘记了礼仪,未等待少年的再度发言便上前取下了那让她日思夜想的情报。

“终于拿到了……”

空洞被填补的满足促使丽娜如此想到。

即便这只是一份关于紫芯花的情报,她就像是拿到了实物一般。可能是这份情报几乎耗尽了近年来她在外建立商会的所有盈利,亦或是“挚爱”这一词汇在家弟病重期间,已经将她的脊梁压得太弯太弯。

此刻的少女,正表露像是大约五六岁的孩童,从父母手里得到玩具一般的姿态。

「物品的地址与详情都记录在第二层的锁定和幻觉魔法内,口令是令弟的全名——虽然这您早已耳闻,但为了确保您没有遗忘……原谅我的多嘴,塞切尔小姐。」

少年提醒似的言语,让沉浸在思忆中的丽娜稍微缓过。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她又歉意地点了点头,苦涩的情感挂在向上弯曲的嘴角。

毫无疑问,她是笑着的。

「多谢。」

「您不必为这公平的交易感谢,塞切尔小姐。更何况,我们还有这这份真诚的友谊呢。」

泽拉斯特的表情平淡了下去,缓缓地将座位换了个方向,面对着背后不断被阳光穿透着的落地窗。那充满欺诈精神与层叠的扭曲,望着这片刺眼的光亮,许久都没有再发声。

他就像是一个年老力衰的老人一般,坐在椅上享受着为数不多的日照机会。眼睛半睁着,感受着时光从手臂旁划过。

碰——

响指音再次回荡在房间里。

这次随之变化的,是在嘎吱声中打开的木门。

看来,是时候送别客人了。

「希,走了哦。」

少女搭上了门把,牵起了希的手。门外,还是那条黑暗的羊肠小道。深不见底,但已然清晰起来。

「小姐,他到底是谁呀?」

望着因为光亮刻画出的黑色人影,希向下拉了拉丽娜的手。但是目光中那片纯真与憧憬,却始终没离开过人影。这是一个象征么?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的会面,女孩对这个陌生的男子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他?」

而清楚在那副年轻英俊的皮囊下疲惫的衰老,与这个污浊灵魂始终保持着距离的女主人,只是摸了摸小女仆的毛绒脑袋。

「只是个活得久了点的情报使而已。」

「哦……」

在希半懂不懂的神情后,这片深刻的道路上,两人的身影逐渐缩小,逝去……

「现代人的生活可真是悠闲啊,明明几年前还一片混乱。」

「说起来,现在的【外面】又变成什么样了呢?」

在那座椅上,少年唏嘘着。

在房间里,阳光不再照射进来。取而代之的是他所暴露的肌肤各处,散发的奇异光芒。那是璀璨的,各样的颜色。一个又一个的,用隐形材质刻画在骨头,血肉之上的法阵。魔力因子聚集起来,如同图腾一般覆盖在了他的身上。

泽拉斯特闭上双眼与双唇,享受着这些法阵带来的痛苦与光明。

「怎么样了呢?」

从那紧裹的斗篷里,拿出的紫水晶项链,紧盯着。那澄金的眼瞳就在这片多了一点点别样色彩的光芒中,休息着。

「咕叽——」

鸟叫声,打断宁静。一只灰色羽毛的麻雀,从窗外飞进来。

就落在桌边。

「你好啊,小鸟。」

少年笑了笑,将手放在了它的身旁。看着它好奇的啄着,之后又跳到了食指上面。

羽毛的触感很好,柔软且细腻。抚摸的时候,就像靠着水流顺下去的感觉。

麻雀慢慢降下了身子,躺在他并不宽大的手掌上。

在那珠黑的小小瞳眼中,泽拉斯特的轮廓,始终是柔和与充斥善意的。柔和到……能够使它忽视那扭曲、断层,与常人相异的精神。

「对了,去看看吧,不过……」

噗——

有什么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可少年的眼瞳中,却什么都没发生改变。他依然抚摸着那只麻雀,带着温柔与慈爱。

抚摸着,抚摸着。

「噗呲——」

但突然间,有什么好笑的笑话被泽拉斯特的脑神经捕捉到了。他的视觉跟上了时间,跟上了真实的时间。在那麻木与趣味横生的眼睛里,映射着“完整”。

啪嗒——

麻雀的一部分,脑部掉到了地上,或许还有其它一些内脏。但已经混在一起,包括被那双手碾成泥的一并,无法辨认了。

所以是,有所预兆,却仍然突兀地。

泽拉斯特笑了起来。

先是伴随着颤抖低吼,紧接着解放般的撕心竭力。

月光透过沾染着血迹的双手,记录了今日他最后的言语。

「肯定什么都没变。」

……

远在城市外的郊区,归属「紫之线」处在还未完全开发状态的东部魔兽森林。

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丽娜·提普·塞切尔,这位年轻的商人,冒险地将住宅安置在了这片魔兽出没的危险区域。

实际上她这么做的理由,倒也没能复杂到哪去。

是在住宅处的某一间房内,现在应该说,一间病房。

这里装饰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魔力体系驱动的水晶灯,装着三套同样衣服的衣柜。

貌似,再也找不出来其它的东西了。

当然,这也和这里主人有关。

那位坐在床上的,真正意义上的少年,他不太喜欢复杂的东西。

“还没回来么……”

与西大陆不符的黑发,有些凌乱的搭散。珠白色的肌肤,覆盖着深红色花纹的睡衣。刻印着奇妙纹路的紫瞳,在寂静中,等待着归家。

——被儿时的丽娜收留的孩子,织。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突然表露出了有些不安的情绪。有些焦急地向耳边摸去,直至摸索到那个挂在耳垂上面的紫水晶耳饰,他的眉头才逐渐变回平坦。嘴角,也稍微扬起了一点。

如果某人在这时候靠的很近去听的话,就能够听到从紫水晶上不断传出的轻灵回响。当然,如果是对这个物件陌生的人,也只会觉得“好听”,仅此而已。

但他,很清楚这代表什么。

「织~睡了嘛?」

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丽娜正探头观察着房内的景象。到她发现坐在床上盯着她的织时,才轻快地跑到了床边。

「嗯……」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揉揉少年那头蓬松的头发,享受那份柔软触感与母性结合所带来的幸福。傻笑着的丽娜完全没有发现,弟弟眼睛里写满的不情愿三字。

「嗯……?」

有除了姐姐和希的味道。

「丽娜,又去找那个人了?」

「是啊,紫芯花已经找到了,织的病也会很快好起来的哦?所以不用担心……」

织被抱进了怀里,香味阻隔了大部分空气,呼吸有点困难。虽然只有一瞬间,他看到了刚刚丽娜难过的样子。

少年似乎想为自己的姐姐做些什么,但却没有头绪。

所以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行动。

只是被抱着。

「对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吃醋啦?(*σ´∀`)σ」

「……没有。」

摇了摇头,往丽娜的怀里挤了挤。

织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泽拉斯特,真正的泽拉斯特。织比他的姐姐还要了解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所做的事,所要做的事,最后又都经由少年转变为一句十分简单的话语。

「那个人,闻上去不好。」

这让空气沉默了一会。

这似乎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在织的眼里,却又是刹那的事情。

「不聊这些了,睡觉吧!」

丽娜扑倒了没反应过来的织,掀起加厚过的被子将两人一并盖住。没有小说里紧接着的事件与动作,少女只是躺在了弟弟的身边,拍打着他的腹部,想要用小时候哄他的办法,哄睡现在的他。

织看着已经闭上双眼的丽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很显然,这没……

好吧,其实非常有用。

仅仅是过去了五分钟,织就像挂在树上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丽娜身上。

令人唏嘘的是,两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

只要他们其中一方睡着,另一方,也醒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