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这个名字可不是这几个月里莫娜第一次在蒙德城听到。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与她一样是水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最重要的是——一位名气响彻蒙德的美少女偶像!走在蒙德的街上,身边路过的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她的粉丝这种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有趣的是,虽然大家都认为她是偶像,她也以偶像自比,但她的工作与那些唱歌跳舞的“偶像”间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与将神之眼的力量运用在占卜和战斗上的莫娜完全不同,她的力量被彻彻底底地消耗在了救死扶伤的方面——或许这才是受到恩惠的蒙德居民普遍对她有所偏爱的关键原因。

“……不过身为偶像,她的服饰的确要比修女们华丽得多。”

莫娜砸吧着嘴,对这位偶像小姐如此评头论足。

而此时,她口中的评价对象——我们的芭芭拉小姐,正安静地闭目伫立在受害者身旁。

在她的掌心,神之眼的光辉如水面上的波纹一般,于教堂几近凝固的空气中层层扩散。

“……没错。伤口上附着的是火元素的力量,这与伤口的外在表现一致。因此,我可以初步判断,犯人是火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

语毕,象征着水元素的幽幽蓝光从闪烁不定回归平静。

与水元素相对应的世界之一柱,正是火元素。因此,役使水元素力的神之眼拥有者,对于火元素的感知往往最为灵敏准确。

比起不擅长运用元素力量探测人体因而无所事事的莫娜来说,芭芭拉小姐的话显然要有营养太多。拥有医生和牧师双重身份的她所下的结论足以令大多数人信服——不过显然,伟大的占星术士莫娜小姐并不在这“大多数人”之列。她轻笑一声,随即开口质疑:

“——呵,我看未必。我也是水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也明白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除了伤口上附着着‘火元素’这一点可以确定外我们不可能通过元素力锁定凶手的准确身份。另外,不是我有意想扫你们的兴,你们是否考虑过凶手并非孤身一人的情况?譬如使用火元素杀死受害者,再同掌握岩元素的同伴一同收尾?”

“咦?”

“对啊……”

骑士团的成员开始忍不住窃窃私语。

莫娜的发言再度引发了在场众人的思考。对此,琴并没有阻止……不如说,集思广益,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让我们来重新思考这起案件——从一开始,他们就将犯罪者假想为“单一的个人”,可如果犯罪者不是独自行动,而是有同伙——或是以某种手段雇佣他人协同作案的话,案件的复杂程度将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一个人手严重不足的西风骑士团无力应对的高度……

人声渐稀。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假使事态如此发展,那么……身为团长的琴必须做一个了断。

是现在继续搜查下去,还是……

“肃静。”

琴环视一圈,做了定论。

“我们确实不能直接否认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但至少犯人役使‘火元素’这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只要把蒙德内登记在册的火元素神之眼持有者逐一进行调查——”

然而还没等琴团长说完下一步的规划,一个略有迟疑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发言。

“——不,那个,琴团长,很抱歉打扰了。可是我想,犯人甚至可能不一定是火元素神之眼的持有者……”

完成了所有任务的安柏早已回到了二人的身边。她左手撑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接着她先用空下来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那个茫然无措、正四处张望的、名为“可莉”的孩子,对不明所以的众人低声道:

“您也知道,为了保证作战的效率,我们平时会用神之眼的力量提前制作好威力巨大的炸弹进行战斗。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如果犯人使用的从某种途径购买的、用火元素的力量制作的炸弹——或者是用火焰史莱姆制作的炸弹的话,那么犯人所表现出的力量可能只是个诱导——诱导我们朝拥有火元素神之眼的人群范围内想,而自身却能够逃过搜查。”

“对!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安柏的猜测让莫娜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出声应和了这一观点——的确,就连她在一时内也没有想到这种可能,而利用史莱姆制作高强度炸药的方法是早已被那些野蛮无比的丘丘人所验证过的,想要模仿并不困难。这么说的话,这个凶手可真是谋划得天衣无缝!

“……”

短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受挫——在众人的喧哗声中,琴不由得沉默了。

凶手的具体人数、是个人作案还是团伙作案?

不清楚。

凶手自身的神之眼属性?

不知道。

如此长时间的验尸工作,做到最后得到的结果确是一无所获——没有比这更闹心的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她不得不承认,通过元素力确认凶手身份的路于此刻彻底断绝,她必须找一条全新的道路锁定凶手的身份。这条道路说简单倒也简单,因为几乎所有的案件都无法避免走上这条路——但这也势必意味着它所能带来的受益甚微,那便是——

“收集证词……吗?”

在琴到来之前,现场的目击者人数足足有五人,其中还有两位是值得信赖的骑士团内部成员,另有两位是隶属于西风教会的修女,至于那剩下的最后一位……好吧,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指望从那个家伙口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证词,因为那剩下的一人并非平民,而是来自同为七国之一的、至冬国的外交官——负责进驻蒙德大教堂的“愚人众”的一员。考虑到近期蒙德和至冬国的紧张关系,那家伙能不给她添麻烦就算好的了,就更不必说收获证言了。

但尽管如此,她依然选择将赌注压在其中。

如果她和莫娜的分析没出错的话……她极有可能会,直面凶手的真身。

“芭芭拉,你先去照顾一下可莉,我们过会儿再来。”

给乖巧的芭芭拉分配完任务后,她转身看向莫娜和安柏——先是莫娜。

“莫娜女士,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对‘问询’这件事是否有独到的见解?”

“终于到了必不可少的审问环节了——哎,别看我,比起我这个外行的占星术士,你们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莫娜朝两人摇了摇手指,示意自己并不懂得审讯之类的活计;而安柏和琴都是骑士团出身,自然彼此都是知根知底。见莫娜否认,她们也不再多言,点头确认接下来自身所需要扮演的角色后,一同径直走到了第一位询问对象——一位在座椅上前倾身体,抱着头不断喃喃自语的中年修女身前。在挥手支走先前围拢看管的三位骑士后,琴一马当先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请冷静,这位姐妹。我是西风骑士团的代理团长,琴。”

也许是从手掌中感受到了由琴传递过来的温暖与坚定,这位修女终于停止了颤抖与低语,缓缓将头抬起,原本无神的双眼也恢复了些许光彩。

——不像装的。

“琴、琴团长,我是……我是葛瑞斯。西风教会的修女,葛瑞斯。谢谢、谢谢……”

“西风骑士团侦查骑士,安柏,保证守卫您的安全!”

行完最基本的骑士礼节后,侧立一旁的骑士安柏则是适时地用自己那天生元气满满的声音为其注入了新的活力。

“谢谢,谢谢你们!”

葛瑞斯修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激动得就想起身,但琴立刻温柔地将她重新搀扶到座位上,同时不忘仔细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必言谢,这是我们西风骑士团的职责。我们这次来,是想找您了解几个问题……”

“请说!快请说!”

“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慢慢来。昨晚,您还记得自己在做什么吗?”

先从一个无关紧要的简单问题入手,能让被询问者放松许多——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昨晚……我记得自己是在神像前分发花束,和市民一起向巴巴托斯大人祈祷。”

她皱起眉头,看起来确实是在努力回忆昨天发生的事。

琴点了点头,继续发问:

“好的。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您还记得,今天早晨,您抵达教堂大概是在什么时间吗?”

“教堂的话……大概是……五点……零八分左右。按照教会的规定,今天我们这些负责值班的修女必须在五点十分时点亮教堂的第一只蜡烛、第一盏灯。以往我们会来得更早一些,大概在五点零五分上下,可是今早却下了大雨,因此恐怕在路上耽误了几分钟。”

葛瑞斯修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显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轮早班了。一直关注着三人对话的莫娜小姐则是将这个敏感的时间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在末尾出打了个对勾——意为“此情报可以信赖”:她依稀还记得,自己从家中出发时,时间恰好来到五点!

“今天早上,您一直都是与另一位修女结伴而行吗?”

“……可以这么说。以防万一,每天早晨轮班的人数都是两人,今天我与维多利亚修女一起值班,从未分开。”

“教堂大门的钥匙一般在谁手中?”

“钥匙……所有的钥匙都是在使用的时候才会从设有机械锁的铁箱中取出,现在还在我的身上,请看,总共二十三把——”

说着,她掀起了衣角,一大串钥匙正被挂在腰际,且铁环与每一把钥匙之间都是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以取出的空隙;就数目而言,钥匙也没有丝毫的缺损。

“我明白了。”琴做出了一个表示“足够”的手势,示意葛瑞斯修女可以放下钥匙串。“在你们打开教堂正门之前,有没有在门前看见其他任何人?”

“没有。不过我依稀记得……风神像前有人影走动。”

“开门时是否有任何异常?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

修女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不远的过去,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开门的过程很顺利,至于声音……外面的雨声太大了,我也无法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什么。我们像往常一样依次点亮灯火,直到……我们看见‘那个’。”

她抬起头,面露惧色,但很快又将头低下。

“他好像在……看着我们,所以我吓坏了,之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风神巴巴托斯大人啊……如果这是我的罪过,那么我想祈求您的宽恕……”

一直在一旁注视着对话的安柏默然地摇了摇头,给自家团长使了个眼色,意为这个修女应该没有说谎;可就在琴又想说什么的时候——

“——抓住他!抓住那个罪人!不要把他放走了!巴巴托斯大人,就让他来平息伟大的您的怒火!”

“去你的!那个胆小的风神,在我们至高无上的女皇面前算得了什么?!”

不远处的争执强行打断了这场短暂的询问,另一位修女的怒吼和愚人众使节的嘲讽吸引了几乎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为了控制住局面,琴与安柏只来得及简单地向挖掘不出更多有用信息的葛瑞斯修女告辞,就马不停蹄的奔赴了事发现场——

“请注意你的言辞,维克多先生!维多利亚修女,请不要……”

“看到了!我看都看到了!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神圣的教堂里都干了些什么龌龊事?!谋杀!这是谋杀!在蒙德的境内公然挑衅神的权威,谋杀一位西风教会的信徒、蒙德的合法公民!”

“——肃静!!!”

包裹着狂暴的风元素力的一声怒吼终止了一切争执,响彻整座教堂。所有骑士团成员都不由自主地噤声,生怕惹恼了这位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

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骚乱的源头。

“维多利亚修女,你能为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吗?”

“当然!我亲眼看见……看见这个混蛋摸进了教堂,图谋不轨……”

在琴不怒自威的凝视下,原本还打算争辩的维多利亚修女悄悄改了口,就连声音也愈发微弱。

见修女说不出什么,她又转向另一位当事人。

“维克多先生,你能解释你的行为吗?”

重压之下的维克多打了个寒颤,悻悻道:

“自然,嘿嘿,自然。我每天本来就是被上面安排进驻教堂的,只是今天来得早了些。我也是在听到尖叫之后才进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这种令人哀叹的事。神灵在上,我绝对不是有意要冒犯风神,只是蒙德的各位或多或少都对我们愚人众有所敌视,我是迫不得已、怒气上了头,才说出了那些昏话——我的错,我的错!”

“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巴巴托斯大人,请一定要眷顾我们,找到凶手。”

“没有了,没有了。”

愚人众的使节狠狠瞪了将自己卷入无谓的事端的修女一眼,不敢再多说什么。

在琴命令各路人马散去后,我们的莫娜小姐从暗中踏出,微笑着再次回到二人身边,调侃道:

“真是闹了一出好戏,一次就审问了三个目击者。卫兵那边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吗?”

“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的话,他早该上报了。”

琴冷冷地甩下这么一句话,而祈礼牧师芭芭拉小姐这时也闻声走上前来,叹道:

“唉,小可莉这边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她说她之前是在巴巴托斯大人的神像上做什么新的研究,听到叫喊声才好奇地滑翔到教堂门前的……”

“那这孩子可真够大胆的。”

“哼,大胆什么?暴雨中违规使用滑翔翼,让她等着重新考飞行执照吧。”

还在气头上的琴一句话就将可莉判了死刑。呜呼哀哉,可莉小姐,我会想念你的!

——对此,某个重考了数十次飞行执照的侦查骑士安柏向远处依然懵懂无知的可莉投出了无比同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