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尖帽子峰平放在烈风平原上,从它的底部走到顶峰,将要花上两天两夜的时间。而当它与誓言岬相对而望、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的时候,从山脚攀到山顶,将花去一个月的时间——假如我能做到的话。但烈风之王的子民如果想要把筑塔的砖块运到高塔的顶端,他们的家人需要在塔基处等上足足三个月。

——冒险家莱纳德的手记

“哦,穹窿的高塔,烈风的贤王!

云端王座之上,为我们带来希望

您是千风中的唯一主宰

赞美您,伟大的烈风高塔之王!”

当伊蒙洛卡家族的少族长兰斯汀•伊蒙洛卡同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行走在烈风王都的广场上时,风带来了这样虔诚的声音,整齐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让这个有着罕见的黑色头发的年轻人有些失神。

伟大的……高塔烈风之王……么?他心想。

“咳咳,”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随后耳边传来老人苍健的声音。

“我听说,当一块砖从贤王的高塔上掉落的时候,塔顶上的工匠们哭泣不已,还使劲抓扯自己的头发,因为要过上足足六个月才能补充它留下的空缺。而当运输砖块的苦役从塔上失足摔下的时候,却没有人在乎,是这样的吗?” 远道而来老人问道。

看面容他已经很老了,时间与冒险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刻痕,呈现出风化的砂岩一样的皮肤,凌乱的铁灰色短发也已有半数染白;但他的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而是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新奇,他的腰背笔直,步履坚定,好像下一刻就会踏向远方。

“哦,没那么夸张,”兰斯汀回过神,说道,“对我王来说高塔少一块砖不算什么,不过确实需要六个月才能补上,哭泣是因为害怕监工的鞭子,以及接下来的两天他都不会得到任何食物。”

“很严厉的处罚。”老人说道。

“是啊,”兰斯汀耸耸肩,“不这样怎么警告那些粗心大意的倒霉蛋呢?事实证明只要律法足够严厉,再愚昧的平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过,”他顿了顿,说道:“比起耽误工期的过错,对我王的不敬才是最重的罪。罪人会被行刑者吊在塔上活活风干,整个过程需要足足七天,在这七天里这个罪人会被所有人唾弃。”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兰斯汀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兰斯汀一路讲解着在烈风王都生活的注意事项,直到他们翻过最后一堵用作隔离的墙,那座塔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们不再交谈,也没有对高塔发出赞叹,因为站在塔下,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

塔钻进无边的天空中,被云层埋没,那云层是终年不散的,无论晴雨都围绕着高塔徐徐旋转,远远看去,就象天与地在旋动。由下至上的阶梯盘绕着向上,让它的底部像一个巨大的海螺,这只海螺比这世上最大的宫殿还要庞大。

过了许久,老人才发出一声似悲似喜的叹息,“原来,龙卷魔神的高塔是这样的。”

他回过头,说道:“我是否有幸知道,如此伟大的作品,花费了多少时间?”

兰斯汀想了想,说道:“高塔从未停止过修筑,从我的祖辈在这里定居开始,我王的高塔就已高入云天。”

然后,他将左手放在胸前,向老人行了一礼,说道:“来到了这里,您才算到了王都,莱纳德先生,尊贵的梵尼拉睿让我代她向您问好,您的到来让劳伦斯家族的荣光更加耀眼。”

目送着名为莱纳德的冒险家走进劳伦斯家族的城堡,兰斯汀•伊蒙洛卡悄悄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向一直跟在后面的友人招了招手。

宁录•莱艮芬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是一个过于英俊的年轻人,火红的长发很随意地束起来,衬着那张有着高挺鼻梁和刀削般的面容,他的瞳孔是罕见的暗红色,目光却冰冷得像是雪原上吹过的寒风,兰斯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因为这样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没被发现吧?”兰斯汀问。

“我不确定。”宁录望向莱纳德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道:“这个人,很强大。”

他的声音带着与俊美的外貌相去甚远的沙哑,发音十分古怪而且生硬,像是从嗓子里撕扯出来似的,如果一匹狼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大概不会比这个年轻人说的更差。

“看出来了,”兰斯汀道。“一个能穿越苍风高地和烈风王庭的冒险家可不简单,要知道现在那头老狼还蹲在风壁之外呢。这样强大的人,自然够资格让劳伦斯家族主母亲自接待。”

“而且我听说尊贵的梵尼拉睿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次离家出走的经历,在一个游历苍风高地的冒险家的帮助下才得以返回哦。”兰斯汀冲宁录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笑容。

可惜这纯粹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宁录无法理解他的表情,自然也意识不到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兰斯汀的八卦。

“他,会带来变化吗?”大概是因为想了很久,这一次宁录的声音比先前流畅了多。

“不知道,看上去似乎只是来参观高塔的冒险家,”兰斯汀回想起之前的谈话,说道:“他来找梵尼拉睿似乎只是想尝试攀登高塔而已,看不出来其他目的。”

“高塔,从不向外乡人,开放。”宁录有些疑惑,问道。

“律法上是这么说的,但以劳伦斯家族的权势,想带个外乡人上去太容易了。”兰斯汀知道好友不懂贵族的特权,解释道,“我还一直管外面那位叫老狼呢,按照《烈风法典》的第一章第十八条,口头上不敬神的人,将受斩舌之刑,如果它真的能审判一个伊蒙洛卡家的贵胄,我就是有十条舌头也不够它斩的。”

接着,他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神的目光之下人人平等,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加平等,不是吗?”

宁录的眉毛皱得更深了,像两条赤龙纠缠在一起撕斗,他刚要说什么,但兰斯汀打断了他,说道,“他只是个外乡人,而孤王之下,伊蒙洛卡和劳伦斯的友谊已经长达百年,尊贵的梵尼拉睿不会允许他插足太深,最多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佣兵罢了。”

“而且,”兰斯汀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不能站在我们这边呢?”

“我不喜欢,变数。”宁录把他拍向肩膀的手打开,磕磕绊绊地说道,“烈风王庭和苍风高地,已经,对峙百年之久,这给了我们机会,但只要,战争停止,孤王就会发现,蝼蚁,在诅咒他的统治。而那时候,毁灭一切的风暴,就会降临。”

兰斯汀用胳膊勾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拍了一下,笑道:“别钻牛角尖了我的朋友,与其纠结烦恼,不如去喝一杯!温迪和德谟克拉西那里今晚就有一个酒会,一起去吧。让我们听听那小子又有什么新曲子了。”

好像是怕宁录不为所动一样,他努努嘴:“古恩希尔德家的大小姐也会去哦。”

“……去听吟诗,不喝酒。”过了许久,兰斯汀才听到宁录慢吞吞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