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卢克走在雨后的草地上,空气清新,带有一点氤氲的雾气,隔层纱般,渺渺茫茫让人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依稀记得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有完成。

草地旁修有石砌的水池,水池里开了几朵小小的莲花,那些莲花盛开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恣意张扬。

管风琴的声音突然传入耳际,迪卢克抬起头,不知何时仿佛无边无际的草地已经不见了,他站在纯白色的大理石砖上,面前是一道台阶,视野的尽头站着身形曼妙的白裙少女,安静的捧着一束塞西莉娅花,素白的花骨朵下少女的手也素白,纤长又明净。

他隐约想起他是要参加一场婚礼,如今新娘站在阶前,新郎却不见踪影。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装着的白色西装。

原来我是新郎吗?迪卢克有些茫然地想着,那我的新娘是谁?他复又抬起头,穹顶彩雕的玻璃窗投下灿烂的阳光,少女站在逆光的台阶上,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得一缕金发在风中飘荡。

既然是婚礼,想必会有道贺的来宾,找个人问问好了。迪卢克环顾四周,偌大的教堂里婚礼相关的东西应有尽有,可是却空无一人,似乎天地间只余他和他的新娘,迷离的氛围中两人默默相对。

他有些急了,他踏着红毯走上台阶来到新娘身边,新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捧着花团,把面容隐没在白色的头纱下面。

金色的长发映入眼帘,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记忆像是被人刻意用橡皮擦抹去了,脑海中一切都是凌乱的,不留分毫线索。

他见过金发的新娘、牵过她的手吗?在某年、在某月、在某日、在某个瞬间,他可曾拥抱过她吗?

于是迪卢克决心掀开新娘的头纱,虽然有些冒昧,但总好过他一直纠结着。

他伸出手,因为紧张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耳朵不由自主地鸣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剧,管风琴嘶哑,教堂的钟声回荡,周遭的一切都在向他发出警告,仿佛他就要揭开什么秘密一样,而真相一旦被知晓,结局是他无法承受的。

花纹精致的白纱在风中翻转着飘落,迪卢克只看了一眼,便如坠冰窟。心脏猛地停跳一拍,冷汗顷刻间从全身排出,他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叫,脱力般的靠着墙壁坐下。

是的,他揭开了秘密,秘密背后的真相是他无法接受的。白纱后的少女容颜清丽,笑容如同初春时节最最耀眼的阳光,她的眼神清澈,像是夜泊石般不染尘埃。可是有泪从她的眼框流下,那粘稠的、殷红如血的,泪。

她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死亡是什么?

是可以回忆,再也牵不住的手。

是可以怀念,再也说不出的牵挂。

是可以铭记,再也看不见的笑颜。

他捂住脸,用力扯住红色的额发,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怎么能忘了她呢?那些一起牵着手走过的路、拥抱着说过的话、微笑着生活过的日子……那些耀眼的、弥足珍贵的时光,他怎么能忘记呢?

他来赴一场他的婚礼,他忘记一切掀开了她的头纱,所以她死了,安静的、永远的、无可挽回的死了。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他不曾掀开那张揭开谜题的白纱,虽然他会困惑,那他的新娘是否会安然无恙地在长阶的尽头茕茕孑立?

巨响中教堂的穹顶被撕裂了,庞然大物咆哮着坠落在他的面前,硕大的竖瞳带着残忍直视着他,和多年前一样。

乌萨,这条夺走了他的父亲,盘桓于他噩梦多年的魔龙,他恐惧的根源,终于回来找他了。

灼热的龙息点燃了世界,周遭的景色如灰烬般散去,迪卢克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冷去的少女,他咆哮怒吼恸哭,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琴!”迪卢克猛地坐起,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

“怎么了,前辈?”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点亮灯火,不解地看着迪卢克。

随即她被抱住了,迪卢克扑过来把她死死搂在怀里,好像一松手,她就会逃掉了。

男人剧烈地喘息着,透过胸膛琴能感受到他狂乱的心跳,他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一样,疲惫又悲伤。

“太好了……你没事啊……你没事啊……”琴听见男人哽咽着在她耳边低语,“我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梦里你不在了……”

少女抱住男人,轻轻地抚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别害怕,前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很久很久之后迪卢克才平静下来,他靠在少女的怀里,满心平安喜乐,沉沉地睡去了。

“喂喂,醒醒!”迪卢克被拍醒了,凯亚站在他前面没好气的看着他,“我说新郎官大人,细数整个蒙德,在自己的婚礼上睡着把新娘晾在一边的,你也是独一号了。”

迪卢克从长椅上站起,想起来今天的确是自己的婚礼。

他四下张望,草地、水池、莲花、空气中飘浮的蒲公英、管风琴的旋律里新娘捧着花站在台阶上雕窗下,一切都如同梦中的情景。刚才的梦中梦在预示着什么吗?迪卢克不知道,只是心里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了红毯。凯亚和丽莎走在他身后的两侧,可莉抱着花篮扬首阔步走在最前面,抛撒花瓣的架势和平时在星落湖炸鱼时没什么两样。

他们踏着花瓣穿过长长的红毯,可莉、凯亚和丽莎在长廊的尽头散开了,四周顿时一片寂寥,穹顶洒落的辉光照耀在他和他的新娘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他再次登上了台阶,微风中少女捧着洁白的花,金色的长发在头纱下荡漾。

要揭开吗?经历了梦境之后他真的可以揭开这层头纱吗?迪卢克犹疑不定,他的眼神飘忽手指颤抖,紧紧皱着眉头。梦境中殷红的血泪和咆哮的魔龙还纠缠在他脑海里,叫他不得安宁。

忽的有风吹过,风撩起长发的瞬间迪卢克透过层层白纱看见隐没在白纱后面的东西——那是少女的眸子,蔚蓝色的、温柔的,带着盎然的笑意,像是阳光下的海,慰藉人心。

于是一颗心安安稳稳地回归原位,是惶急吧,无论是殷红的泪还是咆哮的龙大抵都是这些年来他所畏惧的他所困扰的,当一个人在乎什么的时候,难免会自作多情。

曾经我惧怕它们,因为它们会让我的生活支离破碎,但与你一起的日子,有什么是我不敢面对的呢?迪卢克笑笑,伸手揭下轻薄的白纱。

安静的人们沸腾了,他们欢呼雀跃,歌舞升平里少女的妆容艳丽,她弯着眉眼笑着,修长的睫毛有如飞鸟张开的双翼。

“迪卢克 • 莱艮芬德,你愿意娶你面前的少女为妻吗?一路白头偕老,终身不弃。”那是一袭白袍的温迪手捧华章站在神像下严肃地问道。

“我愿意。”他说。

“琴 • 古恩希尔德,你愿意嫁给你面前的男人让他成为你的丈夫吗?一生伴其左右,共同进退。”

“我愿意。”她说。

“琴,我很想你。”

“迪卢克前辈,我很想你。”

“如果你身处黑夜踯躅不前,那就让我做你的晨曦。”

“晨曦还未升起,你要和我来看看吗?”

“我把我的生命都献给你,此后漫漫长夜,你不必再孤身一人。”

“我把我的生命都献给你,此后朗朗晴空,你不必再独自前行。”

…………

他们注视着彼此,往昔的记忆在脑海里盘旋,那些曾经温暖心田的话语凝为短短的三个字:

“我爱你。”

爱是什么?

是初见时我赠予你的微笑。

是分别时我眼角滑落的泪滴。

是回忆时我对风诉说的思量。

是重逢时我忍不住上扬的眉眼、欢喜的心跳和拥你入怀的勇气。

爱是什么呢?是一个人遇见一个人,从此下定决心要和她一起度过很多很多年。

正如此刻迪卢克牵起琴的手,为她纤细的无名指戴上永恒的誓言。

(已获得原图大触Silence Girl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