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慧的狐狸请求四处旅行的小王子驯养它。它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这样他们就会变得彼此需要。

(1)

“然后呢,我就对他说‘既然你不愿意服从我的指令,我就将你流放到世界的尽头,直到你收集到一整瓶阳光才能回来!’,但是……”

这个奇妙的,尾音总是轻轻上挑的清朗音色,是谁来着?

“不管我的剧本写的多精彩,这些家伙都根本不会配合我,真是让人扫兴。”

这段有些熟悉的对话,是什么时候进行过来着?

“那个……你在听我说话吗?喂——”

“迷小姐?”

眼前骤然飘来一片暖灰色的云……不,是埃尔法的眼睛。

“哇啊——”

谢语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原本神游天外的灵魂猛地落回到了体内,对周围的一切突然都有了些不适应,就连平衡都没能掌握好,差点像连怎么站着都忘了一样,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就要向后倒去。

“嚯,接住你啦!”

从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活跃的声音,谢语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到埃尔法那双只对她笑起来的眼眸。

“你在想什么呢?连我这么精彩的戏剧转述都听不进去了?”埃尔法调侃地扬眉,说着赌气似的话,手上却温柔地帮谢语扶好站稳,还顺带拍了下她的后背。

谢语被拍得向前走了一步,但也因此彻底从刚才那种梦游般的状态中回神:“我……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埃尔法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没听我说话啊。”

谢语有些不好意思:“抱,抱歉,我们重来一遍?”

埃尔法看了她一眼,视线和随后的微笑之间有微不可察的延迟,他将食指竖起,在唇边轻轻划过:“不行哦,‘重来’两个字,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但没等谢语反应,他就用力挥了两下手,笑容更加明显:“没事没事,我刚才说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来,我们还是说说你吧。你刚才说感觉自己和那个组长的情况都有点不对,是吧。”

“我和组长?”

谢语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头脑中的迷雾被逐渐拨开。

她想起来了。上个周末,她一直暗恋的组长突然邀请她一起出门逛街,她却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里空间,回到现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完全没有关于这段约会的记忆,可第二天组长却一副度过了满足的约会似的,甚至拿着玫瑰,直接对她表白了!

“之前的我简直就是个有眼无珠的傻子,身边明明就有你这样的珍宝,却从来不曾理解你的光辉。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饶恕我之前的愚蠢,给我一个对你这颗世间最珍贵宝石伸出手的机会?”

当时举着玫瑰,单膝跪地的组长眼中炽烈燃烧着的爱意吓了她一跳。

在那样的场景下,听着那样的话语,看着那样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哪个女孩子都会有些动摇的吧。

谢语几乎都要头脑发热地答应了,但就在她点头之前,心脏却突然被一种仿佛凭空出现的情绪占领。她看着组长,突然感觉有一种深切而沉重的苦涩从胸口开始漫延,扩散。

……

“你怎么哭了?”

一直到组长惊慌失措地扔掉玫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来时,谢语才感觉到脸上的冰冷水意。

“是啊……”她自己也迷惑地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哭?”

那天组长的告白就这样不了了之,他好像觉得是自己的举动太突然,吓到了谢语,所以之后对她的态度一直小心翼翼的。

好几次,谢语也注意到了他又产生了告白的想法,但她都想办法溜走或者岔开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明明毫无道理,但她的脑子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似的,一直在冒出“不能答应他”“接受了组长的告白也不会有好事发生”之类的短促思绪。甚至偶尔还会产生“组长的告白并不是因为有多爱我”这样让人莫名毛骨悚然的念头。

搞得谢语一度以为自己患上了什么被害妄想症。

但每一次见到组长时候,就会从心底不受控制地涌出的那种苦涩的情绪,却又不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产物。

果然还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吧。谢语这么想着,也将这话告诉给了在里空间里见到的一个埃尔法。

这个埃尔法和那些只会机械性行动的家伙不同,远远看上去……不对,就算凑近了看也是,他简直就和普通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谢语一下子就跟他混熟了。

之前刚见面的那次,两人还尝试过一起通过谢语之前所用的通道离开里空间,但埃尔法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表现得像个埃尔法——他根本无法离开,甚至不能接近通道,否则身体就会溃散消失。谢语差点都以为自己要见不到他了,结果没隔多久,再次来到里空间的时候,他就又在笑着迎接她了。

谢语松了口气,也对自己在里空间有了个同伴感到高兴,于是又邀请他一起寻找离开的路线。

“说不定我们多问几个埃尔法,就能找到能让你也离开的方法了呢!”

对此,埃尔法没发表评论,只是笑了笑,就像上次那样跟在了她身后。

现在两人就是在寻找出口的路上,这条通道附近没有其他的埃尔法,所以两个人都放松随意了不少,才说起了自己的事。埃尔法像说笑话一样跟谢语讲他自己在里空间做的事,谢语则给他讲这段时间发生的怪事。

“也就是说,你还是不会接受那个组长的告白喽。”埃尔法像是有了问题就一定要得到个确切答案的小孩子,紧紧地盯着谢语。

“嗯,不会的。”谢语低声说,轻轻抓住了衬衫的衣襟,“就算我没有这种奇怪的反应,也会觉得他的变化太突然,难以接受吧。”

“就算他带你去各种地方约会也不会答应?!”埃尔法却还没满意,继续问道。

“不会啦……”

“就算他请你吃好吃的也不会答应他?!”

谢语只好继续回答:“不会不会,就算他为我建了一整座糖果屋都不答应,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啊。”

埃尔法不做声,却像是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样偷笑起来。

谢语无奈地摇摇头。

如果接受了组长的告白,自己一定会后悔。这个想法是如此的沉重又真实,简直就像她真的曾经跟组长在一起,然后后悔了似的。

最近总是出现这样奇妙的既视感,包括眼前的埃尔法,谢语都觉得他实在眼熟,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曾经见过一样。

自己难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因此,这个想法越来越挥之不去。仔细想想,她可是都在出入这么超自然的里空间了,还有手机上那个神乎其神的催眠程式,自己身上再发生点什么都不奇怪吧。而且记忆和里空间这两个最大的问题没解决,既视感这种小细节在意了也没什么用。

大概就是所谓的债多不愁吧,谢语对现状的接受程度倒是良好。

只是在她下定决心不去接受组长告白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惆怅,让她情绪低落了好长一段时间。

就像是准备放生照顾了许久的小鸟,感受着它温暖的羽翼从自己指缝间滑开那一瞬间的心情。

小鸟终究不是属于她的。它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被谁以爱为名囚在身边只为一人歌唱。

这样就好。

就该是这样才对。

“我明白了。”埃尔法点了点头,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谢语没将自己的想法说的太详细,他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说道,“那么作为代替,就让我的事来占据你的脑海吧!”

“你的事?”

谢语歪了歪头,没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沉默了一会,谢语看着埃尔法的表情从骄傲到犹豫,又到难以置信,最后都变得有些可怜巴巴的了。

灰色的虹膜甚至凝聚了点忧伤的潮意,简直就像两片雨云。

“难道……你忘了吗……”

埃尔法浑身上下都写着失望,控诉地看向谢语。

后者被看得都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但埃尔法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继续控诉。

“好,好啦,你可以先别这么看着我……”

埃尔法并没有放弃。

谢语叹了口气,下一秒——

咚。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通道中。谢语的手指弹上了埃尔法的额头。

埃尔法愣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谢语的手指就已经从他的眼前离开,露出了后面的无奈笑脸:

“年纪轻轻就经常皱眉会提前变成老爷爷哦,刚才是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上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埃尔法不能离开里空间,只能独自回归现实的谢语和他最后许下的约定。

“‘等我下次再来,就给你取个名字’,对吧?”

谢语重复着她之前说过的话。刚刚弹他额头的时候用的力道那么不见外,这时她反倒扭扭捏捏地客气起来、

“其实我不太擅长这个,想出来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称呼。想要取个小说角色一样引经据典的帅气名字,又总觉得和你不搭。最后想着就用简单点的字词好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不用,毕竟——”

“没关系!”埃尔法瞬间换了表情,用力摇头,细长的马尾在他脑后晃来晃去,就像小狗的尾巴,“只要是你取的名字,我一定都会当做这辈子最重要的宝物去喜欢的!”

倒也不至于这么重视……

谢语笑了笑,吐出了一个单字:“泉……怎么样?”

她真的想过了许多方案,但越是追求什么内涵,越是觉得不对劲。反而是最初她自己都忘了为何而随手涂鸦在纸上的这个字,成了她权衡再三最后选定的方案。

“虽然很简单,但我觉得就是这样反而更适合你。”

清澈见底,能成为迷途之人慰藉的,藏于山中的清泉。

“我喜欢!”

埃尔法直接跳了起来,没给谢语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她报了个满怀,“我很喜欢!谢谢你!我要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样守护这个名字!谁也不给看!”

“不,名字就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吧!还有你快点放开我!”

谢语看着埃尔法……不,现在该叫泉了,总之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本来想着干脆就让他抱一下吧,结果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手臂勒得谢语差点喘不过气来却还浑然不觉。

咚!

这次都不是弹了,谢语是狠狠地敲了一下泉的额头,才让他兴奋过度的头脑冷静下来,放开了自己。

“这一下可真痛啊……”泉揉了揉已经泛红的额头,嘴上抱怨着,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有褪去,眼睛亮晶晶的,就连揉着额头的动作,都像是在观赏自己刚收到的礼物。

“痛就对了,我对此毫不同情。”谢语哼了一声,继续前进。

“迷小姐真无情啊。”泉拉长了声音说着,赶紧也快步追了上去。

而趁机,谢语终于把从刚才开始就想问,却一直被岔过去的某件事问出口了:“迷小姐是谁啊?”

泉指了指她:“迷小姐当然就是迷小姐你啦,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在吗?顺带一提我的名字是泉。”

“名字没必要跟我炫耀,为什么叫我迷小姐?”

“因为你是迷路进来的吧。”

听到泉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理由,谢语只觉得认真思考了那么久他的名字的自己像个傻瓜。

“你不喜欢吗?那我换一个?迷路小姐?谜语小姐?语小姐?”泉兴致勃勃地列举出好多名字,按照他这种一眼就能看穿因果的单线逻辑,居然还真把谢语的名字列举了出来。

但谢语却没让他这么叫自己,而是抬手叫他停下,表示:“迷小姐就迷小姐吧,毕竟我也不是在用真名叫你,这样刚好。”

说到底,她还是对里空间有所顾忌。

但泉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更加兴高采烈起来:“那这就是我和迷小姐彼此专属的称呼了!”

等等,虽然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但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也别说的这么暧昧啊!

看着擅自高兴起来的泉,谢语低头沉思了几秒,然后抬手用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砰!

“迷小姐……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哦。”谢语走在前面,语气轻快地回答。只觉得今天的里空间看起来无比顺眼。

可惜,这次让泉脱离里空间的尝试还是失败了。

谢语回到现实,还是第一次没有急着为自己丢失的时间和空白的记忆而焦虑,而是咬着嘴唇,担心起又一次被独自留在里空间的泉。虽然他嘴上说着没事,还讲了不少他在里空间跟那些埃尔法自娱自乐的故事来证明,但一个正常的人类被独自困在那种地方,又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虽然现在她甚至都没法掌控自己的生活,但她还是……想要帮他。

谢语正暗自下定决心,肩膀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同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小语?你怎么了?”

谢语触电般猛地跳了起来,直接甩开了那只手,惊讶而警惕地转头,望向身后——那里站着一只手端着热巧克力正准备递过来,却被谢语突然的反应搞得不知所措的喻文尧。

“组长?”

谢语眨眨眼,这才关注起周围的场景。这是一个圆形展厅,周围的墙上挂满了各色美术品,她现在所在的角落是展厅附带的咖啡角,周围弥漫着咖啡的浓香,错落有致的沙发上,不少情侣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

她一时紧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把这句话小声说了出来。还被组长听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不是你说对今天的画展有兴趣,约我一起出来的吗?”

她没有!

谢语差点就要失态地反驳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攥紧裙摆深呼吸了两下,尽量平缓地对喻文尧道歉,表示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匆匆忙忙地先离开了。

她已经决定了不会接受组长的告白,怎么可能还继续和他出来约会?

深红色的裙摆飞快地掠过墙板的艺术品,没分出一点视线给那些浪漫鲜艳的色彩。反而是这里略有些昏暗的光线,让她之前已经被泉感染而有些乐观起来的心境再次蒙上了一层阴霾。

高跟鞋哒哒哒地敲上光滑的地面,她的倒影在明净的大理石上越走越远。

她本以为自己还能慢慢解决身边的这些匪夷所思,但现在看来,里空间暂且不论,在她没有意识时使用这个身体行动的那个“自己”,可并没有维持她生活平静的意思。擅自出来跟组长约会,她却还没有办法解释这并非自己所愿。

抱歉,组长,等我弄清楚这些事之后,一定会好好跟你解释和道歉的。

她对自己的现状也有些猜测,但要是这个猜测成真,那么她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因此更不能在这里浪费!

谢语的脚步从走到快走,最后干脆不顾旁边工作人员的劝阻,用力奔跑了起来。

她一直没有回头,因此也就没有见到喻文尧看着她离开时,逐渐扭曲起来的表情。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裙的触感和温度,就像小小的,暖暖的雏鸟,只要捧在手心,就能感受到那份生命的跃动。

但现在,

雏鸟挣扎着要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