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对自己的精神状况能把握到什么程度?或许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高。
萨提亚的冰山理论将人的“自我”比喻成绝大多数藏在水下的巨大冰山,平常所能见到的,就只有阳光下的那小小一角。
至于阴冷的水下有着什么,在发生着什么,恐怕就连这座冰山的主人都难以认知。
*
谢语在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中心图书馆占据了一个角落,又用一摞厚重的大部头在桌上垒起一道围墙,她像是个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学渣一样,将看到的跟精神病症沾边的书本全都拿了过来。
选择性失忆症:因为心理或身体受到刺激,引发的对某段时间发生的事选择性遗忘一部分的情况。
妄想症:以抱有一个或多个非怪诞性妄想为主要特征的精神障碍。
精神分裂症:以个性改变,思维、情感、行为的分裂,精神活动与环境的不协调为主要特征的常见精神病。
谢语一个一个浏览着关于这些精神病症的词条,总觉得每一条都和自己相似却又不同。而且自己最近确实变得敏感多疑,情绪起伏不定,虽然也能遇到这样的事,变成这样也是正常反应……
但她看着书上一页页的精神病症介绍词条,还是忍不住去对号入座。
谢语叹了口气,将额头贴上冰冷的桌面,想要放松一下过热的大脑。同时也藏起了自己扭曲的苦笑。
这算什么啊?她居然连自己是不是疯了都弄不清楚。
“如果你想学习相关知识,最好先调查一下专业的书单。”
这时,一个冷清的声音忽然从上方响起。就像清冷的泉水溅上岩石,让谢语忽然就清醒了一瞬间。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站在自己身边,微皱着眉,不知为何有些不满地盯着她桌上的书。
“请问,这些书怎么了吗?”谢语试探着问道。
“你应该不是医学生吧。”对方毫不客气地回答:“但就算想通过科普了解基础知识,也不要看这种纯粹为了突出娱乐效果提高销量的东西。”
说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谢语面前的书堆里拎起了《带你了解“精神病”(彩色插图版)》和《精神诊断五百题》扔到了一边。
“这几本倾向于对历史的考据,和社会对精神病人的态度转变,根据你所选择的书目,我认为它们并不是你的目标。”
他又扔掉了《维多利亚时代精神病治疗法》和《精神医学史》。
“还有……”
他又拿起一本《精神病患者(附赠超炫酷精神病日记本)》,声音突然就中断了。沉默了一会,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转向谢语:“你是来看小说的?”
谢语匆忙摇头,瞟了一眼那本书腰封上的推荐语,才意识到自己饥不择食,竟然连小说都一起搜罗过来了。
在眼前这个明显懂行的人面前这样出丑,她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但男人对她的窘迫无动于衷,继续飞快地从她面前的书山里做排除法。最后只给她留下了一本已经有些破烂的,看上去出版年代非常久远的《精神病理学》。
“如果你不是在备考,只是想要了解一下基础知识的话,这一本足矣。”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起伏,听上去就像是在念什么枯燥的文献。
“大量摄入密度和质量不够的讯息只会拖慢你的学习效率,你或许以为自己做了很大努力,实际上只是在无用的信息流之间浪费时间。”
正想道谢的谢语被噎了一下。她怀疑自己被这个人一脸正经地嘲讽了。
“不,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结果连道谢都说得毫无底气。
“不用谢。”男人再次平淡地开口,好像完全没看出谢语的纠结,又补充了一句,“精神疾病对于不了解这一专业的人来说,自我诊断的难度过高。建议尽早去找专业的医生治疗。再见。”
他再无意多说,对谢语点了点头,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长风衣的下摆随着平稳的步伐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了书架的尽头。
……
谢语在原地又愣了好几秒,才苦笑着将这段插曲抛诸脑后,看起了最后留下的那本书。
这本书的内容确实很全面,但她却静不下心去理解那些专业词汇的意思。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宣告放弃,开始将桌上的书本一册册送回原来的位置。
“咦?”
将最后一本书送回书架,谢语正准备离开,却被余光瞥见的某本书吸引,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本医学杂志。封面上最显眼的是“知名精神科医生不日归国”的新闻,而在被特意加大加粗的字体下,是一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男人。
——她刚刚才见过的男人。
谢语立刻拿起了杂志,翻到对封面人物的采访报道,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乐鸣徵,世界顶级的研究型医学院的博士毕业生,学习期间就曾参与过数个为精神医学研究带来了重大突破的项目,又在进行了两年临床研究后,决定回国在家乡开设个人诊所。
“去找专业的医生比较好。”
想到那个人刚才对自己说的话,谢语默默记下了报道最后写的,他准备开设诊所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谢语确认了自己还在现实后,就然后直接跟公司请了假,前往了乐鸣徵的诊所。
在终点站下了地铁,又顺着地图导航走了十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谢语第一次知道C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邻近城市边缘,没有市中心的车水马龙,甚至高大的建筑物都没有几座,属于春天的清风自在地吹着,一路吹向辽远的天际线。
路边种着茂盛的绿竹,被一片翠色环绕的正中,是一栋古雅的二层小楼。现代的建筑融入了些许古典的设计,白墙灰瓦,檐角斜飞。院门大开着,可以看到院内有弯弯绕绕的流水。
试探着走进院内,谢语感到浑身立刻被清爽的空气浸润,路上沾染的尘埃也被涤净,身心一轻。
这是个好地方。
就是一点都不像诊所。
谢语忍不住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地址,似乎没有弄错,但现实和预期的巨大差异还是让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就在她想要后退的那瞬间,眼前的房门突然被打开,她和昨天见过的男人四目相对。
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但那种不近人情的气质半点没变。他毫不意外的样子,只是用和昨天一般无二的平淡语气确认:“来就诊?”
谢语眨了眨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请进。”乐鸣徵稍稍侧身为她让路,叫她进坐在沙发上稍等,他要先去扔垃圾。
谢语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竟然非常接地气地提着两个垃圾袋,甚至已经做好了垃圾分类。
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总是让人有种很奇妙的不真实感。以至于到乐鸣徵扔了垃圾回来坐到沙发对面时,谢语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散去。
“我是医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明显看穿了谢语的想法,淡淡地提了一句。
谢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当,急忙尴尬地道歉。
对方则依旧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从旁边的书柜里拿出一摞测试问卷放到了谢语的面前:“那我们进入正题。我需要你填些表格和问卷,请尽量用第一印象作答,然后——”
等他说完了注意事项,谢语才勉强跟上这种节奏,面露纠结地拿起茶几上的铅笔,在做题之前先问了一句:“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乐鸣徵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是不喜欢用无意义的交谈浪费时间,我相信你也是。毕竟你刚才为了问这个问题用掉的五秒钟,会以价格的形式体现在诊疗结束后的账单上。”
谢语:“……”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乐鸣徵又示意了一下谢语面前的问卷。
谢语不想收到太可怕的账单,沉默地拿起了笔。
虽然昨天已经看过了资料,但这次诊疗还是跟谢语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做了大量的测试题,也姑且做了些简单的身体检查。期间还和乐鸣徵口头聊了几个问题。包括她喜欢什么样的甜点,还有今天地铁的人流量如何。
“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说着说着,乐鸣徵突然加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谢语不解地抬头看他:“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笑容有些勉强,我认为你对某些东西存有疑问。”
被他这么说了,谢语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苦笑:“这个是……抱歉,我只是在想,刚才问的问题也好像闲聊啊……哈哈哈……”
“没错,这就是闲聊。”乐鸣徵回答得理所当然。
谢语的干笑戛然而止。刚才是谁说不喜欢无意义的闲聊来着?!
乐鸣徵:“这也是了解你的一种手段,我认为比看文字表格更有效率一些。当然,如果你感到被冒犯可以拒绝回答,这也同样会作为对你精神和心理状态的评判标准。”
“没关系,这样就可以……”
加起来不到两小时的接触,谢语好像已经认清这人的本质了。自己面前的是专业的,天才的,认真的,乐医生。自己这种俗人最好就不要反驳他了——反正他总是对的,听话就行了。
“多谢配合。”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可能有点奇怪。但谢语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越来越明确:
难不成这位乐医生情商很低?
……
初次问诊结束得很快,耗费时间最长的还是谢语填写那一摞问卷的过程。谢语也尽量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状况,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所知的其实也并不多。
不管她的内心活动多么丰富,追根究底也就是失去记忆,和进入里空间两件事而已。
确诊的时长也要视情况而定,明显的症状可能半天就可以确诊,但也有症状不明确的病人,耗费了三年才终于确诊的案例——这些倒是都写在谢语昨天看过的“无用信息”上,所以她倒是没期待乐医生现在就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但她还是有些在意:“乐医生,你觉得我是得了什么病吗?”
乐鸣徵翻阅着谢语的问卷,第一次没有秒回谢语的问题,而是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你的情况虽然明确,但现在来看还有些难以判断具体的病症。”
预料中的结果,谢语倒也不失望,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到乐鸣徵有些不确定地又加了一句:“但从你的描述中,我注意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关于……另一个人的。”
谢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缓缓地看向乐鸣徵的眼睛。
“……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