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在我的身旁,一棵遮天大树轰然倒塌,扬起的烟尘和落叶扑面而来,我却没有任何不适感。待它散去后,出来一群工装打扮的中年男性,他们用电锯和斧头砍掉大树分叉的枝条,用绳索捆好分成一节节的树干

“一二三,嘿咻——”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将捆扎好的原木拖拽到货车上,在土地上留下道道深痕

远处树林上方扑腾着受惊的小鸟,随即在不远的下方又传来倒塌大树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响彻深林

我所处的原本应该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但有了人的涉足,便成了失去宁静和深谧的开发区,这里丰饶而庞大的自然资源,恐怕也抵不住这么过量的开采吧

领头的是一位身穿褐色背心,头戴安全帽的粗犷汉子,在他旁边站着一位肤色略白的年轻小伙,此时他正拿着一张图纸跟大汉商量着什么。天气燥热,现在又恰逢正午,众人全都累得大汗淋漓,但他们脸上洋溢的全是充实的喜悦

我走进两人,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工头,现在咱们的总工作量貌似已经超额超前地完成了,而且负责其它区域的队伍进度都是只快不慢,就像,颇有一种竞争趋势,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怎么?现在大家都热情高涨,我可不想泼大家一盆冷水,这不正是我们效率高的体现吗?要知道,这仗才刚打完,国内经济疲软,正是如此,我们更应该撸起袖子使劲干,赶快把经济发展起来,以后啊,让咱们子孙都能吃得上饭”

“但这也样按情况来呀,从长期持续发展来看我们也得适量适度进行资源开采的呀工头!”

“哎好了,小林,这些都留以后讲,待会跟炊事员说一下,今中午粥里加点肉沫,好好犒劳一下同志们”

“这……我知道了,工头”

那名叫小林的工人貌似放弃劝说了,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吧,毕竟现在的他们也只是想实现自己小小的心愿才这么拼命地奋斗,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是携同家人们一起开拓美好的未来,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吧

“老公——”

“爸爸!”

我的后方传来两声呼唤,刚还在讨论的两人转过头,意识到隔在他们中间的我赶忙侧过身,但他们的眼神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一个肉嘟嘟的可爱小女孩扑到年轻男性的身上,紧接着走来一位年轻女子拿着毛巾连忙帮他擦汗,一家人都其乐融融的

我顺着那对母女来的方向,那远处正好有几座砖石围成的小石屋,正当我感觉奇怪时,远处拉起了警报,随即响起了几声枪响,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大家不要慌张,或许只是军事演习,小林,你随我去看看”

“不对啊工头,咱们的枪打完仗不都上缴了吗,哪来的枪声啊”

“是啊,那枪声好像就离我们不远吧”

“不会是那帮小崽子又打过来了吧”

“放屁,要是打来也不可能到这呀,说什么梦话”

……

不安的种子滋生着不详的预感

“安静!在我们回来前,你们大家都待在原地,知道吗?!”

没有人回应工头,小女孩正紧抱着她的母亲,所有人都看向工头,都害怕着什么的发生

“嘣——”一声枪响从我身后传来,当我感觉有什么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时,眼前的母女应声倒地,然后年轻男性仿佛失心疯般哀嚎地跑到血泊中的母女旁

“站住不许动!”一声呵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几乎同时,所有人都抱头半蹲,一时间场内站满身穿军装的,手持实枪的士兵

那些士兵二话不说便用枪托敲晕了放弃抵抗的工人,也包括那位工头和年轻男性

我还在震惊之余,我的耳边传来一声冰冷而熟悉的话语

“还有你也是,不许动!”

我扭过头,看到了那张我绝不会认错的面孔,当我正要开后说些什么时

“我都说了,不要动!”随着对方耐心耗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的脑门

然后在那短暂的一刹,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但我却能感觉到颅骨的碎裂和液体的迸溅,却没有预想的痛苦,我原本以为这是这片土地的记忆,却没想到它竟来自一个人

没错,这正是那位我所熟悉的老人的记忆

……

自从我被那个异常真实的梦惊醒后过了数日,现实中的一切都正常平稳地进行着,但我和他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小鬼,快过来看看,喏,这是我刚改良过的炖菜,你尝尝”老人兴致勃勃地递给我一大碗

我试着吃了几口,味道的确比之前更浓了,兴许是多放了调料吧,但愿那种调料吃多了不会有负面影响,口感上还是差了点意思,看来我之前对食物还挺讲究的,或者说用现有的材料根本无法做出令我满意的菜肴吧,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饥饿感

“挺好吃的,你也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多吃点吧”我放下吃完的饭碗,满足地说

“要再来碗吗,这里还有”

“谢谢,不用了”

……

在我们日常在树林采集物资时,我曾问过他

“你说你认识做了那个石屋的人,对吗?”

“对,怎么了?”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故,很多人都离开了”

“是因为‘战争’吗?”

“你怎么知道的?”老人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对他的惊讶并不意外,也只是因为那个梦太过真实,但我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这里不是被开采剩下的一片森林吗,而造访的人突然离去,我想应该是没来得及完成开采就匆匆离去了吧,恐怕是有什么危险吧,战争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

我们曾去过树林的边境,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战争结束后,那些曾在这里居住的人是否有回来过呢?”

他却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只要他们想回来,那么他们就一直都在,未曾离去”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觉得,曾经或许很广袤的森林现在只有这么一点,那这一点为什么到现在还留存着呢?”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因为这片荒漠的沙暴有时是非常恐怖的,摧毁无林可依的几棵大树绰绰有余,那这片树林能抵挡住呢,答案很难说。所以我很难给出回答

……

某天夜里,我难以入眠,内心的不安与疑惑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中也对那位老人有了防备和戒心,因为我始终无法忘却那个在梦里与现实截然不同,能毫不犹豫地射杀无辜的残酷的他,那个话语冰冷感情麻木的他的面孔,他的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难道这就是他所说的罪孽吗?我下意识地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并对他失去了信任,我也多次劝说自己那只是个毫无根据的假想,但我却找不到推翻这个假想的证据

或许他只是将过去的自己隐藏起来了,导致我对他才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但是,难道我就没有隐藏真实的自己吗?因为我对过去的自己认识一无所知,如果记得,或许还有走出的可能,但倘若忘记了,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又开始害怕继续思考下去了,害怕得出自己不想面对的答案……

我仿佛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了,于是我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要不就这样离开吧,就像之前那样就可以了……

当时我脑海里就只剩下这样的想法

“喂小鬼,睡不着吗?”

我感到意外,没想到他竟还醒着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都没怎么睡着过,可能失眠吧,怎么,你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还需要我哄你讲睡前故事才能睡着吗,小屁孩。”

“大可不必”对于他这种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习惯我貌似也渐渐习惯了

“正好,在外面吹会风,说不定就想睡了呢”说罢,他便起身像门外走去

“那说不准,搞不好会让你精神到天亮呢”我也跟着走了出去

“呵,你这小鬼,说话不能好听点吗?”

我们俩站在那片农田前,一言未发。高大的树木只为我们留下天顶的夜空,夜晚闪耀的星星孤独地悬挂在空中,距离我很是遥远的夜空让我有种想与它诉说些什么的冲动。我看向前方,没有感觉到吹来的凉风,幽深的树林只能依稀看到间隔的树干,心情平静许多了,然后,我准备向老人问出积蓄已久的问题

“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沉默许久的老人先出了声

我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最近你的话题变得有些沉重了呢,是想起关于过去的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有种预感,如果我想起了那些,也许我就不会在这里了”我低下头,“而且我也不太敢接受过去的记忆,总感觉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不美好的事情多得很,迟早还是要接受的,不过适当的时候,也要放下一些,负重前行可是很累的”

“那对你来说,之前在这里生活的记忆是否能算得上美好呢?”

“在来这里之前,我只是想找一个耳根子清净的地方度过余生,但这个过程似乎太长了点,感觉之前经历的就好像是一场梦,现在就是梦醒后再也回不去的那种状态吧”老人露出无奈的笑容,“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心里也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当我看到周围还有这么多事物时,那种空空的状态似乎被填补了。就这样,我做好了晚上闭上眼后就再也无法睁开的准备,但每次醒来都能看到那熟悉的光明,我本以为自己坚持不了那么久,有时候真的很想放弃,但总会回想起自己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当我准备去做时,之前那种想法就不翼而飞了,然后,我就活到了现在”老人的叙述显得苍白无力

“和你之前说过的‘罪’有关吗?”

“老实说,过了这么久,我曾怀疑,也希望过,过去是虚假的,但有些东西不是想舍弃就能舍弃的,因此,我毫无保留地接受了那些,并将现在的生活作为惩罚,也仅是因为这样想能让我好过些罢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吗,你所谓的‘罪’到底是什么呢”

“总有一天我会全盘托出的,但还不是现在”老人对我作出了这样的承诺,但我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或许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猜想成了之后一切悲剧的导火索……

“从现在起,以后去树林收集食材的事就交给你了”老人突然这样对我说

“那你呢?”我好奇他这样做的理由

“你到现在还是没有饥饿感吗?”

“嗯,没有”

“那你收集完食材后我就只做我自己的,没问题吧”

“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可能我以后就不适合出远门了,大概是身体原因吧”老人说得很含糊

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赞同了

“那外面的那几棵树呢,怎么办”

“就那样吧”

此后的好几天,我都是一个人在树林闲逛,老人也一直都在石屋附近等着我,一开始我回来晚了,他还会在离石屋不远处寻找我,后来,连石屋都很少出,连床都很少下

我询问过他原因,他却说是身体不太舒服,但他不是感冒发烧,身上也没有发炎的伤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重复着日复一日的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能感觉到树林里的风变得比以前强劲不少,虽然只是短暂发生,但周围树叶被风带动的哗哗声回响在整个树林,地上的植物也感受到了。有时候,树林平静得和平常一样

老人的陷阱终于捕捉到一只猎物了,也就是说我们终于有肉食可以吃了,当我看到那个陷阱里猎物挣扎的动静时,心里很是意外。我走上前,木筐困住了猎物,虽然我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犹豫再三,我决定放掉它,如果在前不久,我可能还会先看看捉到了什么再决定放不放,现在却是没有一点兴致

我打开木筐,里面窜出一只黑色的小鸟,扑腾着飞向天空,地方还遗留几根黑色的羽毛,那天晚上,在老人吃饭时,我向他反映了这几天树林的异样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没有说捕捉到黑鸟的事,而是跟他说在森林里看到了一只野猪

“你在开玩笑吗,哪里有那种东西”

“有啊,还挺大的,但可惜它一看到我就跑了”

“跑就跑了呗,反正捉到也不好处理”

我没有顺着老人的话说下去

“要是有枪就好了”

老人皱着眉,“为什么?”

“有枪的话不就很轻松就把它击杀了吗”

老人没有说话,“我可没有那玩意”

“但你以前,也用那东西夺走过别人性命吧,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一位退役的侵略军士兵?”

老人好似回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但很快他便平静下来,语气舒缓起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罢了”

“这么说很早以前你就知道我是个杀人犯了?”

“这两者性质不同”

“有什么不同?都是夺走他人生命,都会在夺走后感到后悔”

“后悔是有良知的体现,你不用太自责”

“呵,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之所以说这些,不是故意让你感受到以前的痛苦,而是希望你可以彻底放下,从你的话语中我可以感到你对生活的失望和放弃生活的绝望”

“我还轮不到由你这个小鬼说三道四!”

老人的怒喝打乱了我的思绪,这时我才发现他之前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放下你说的罪吧,哪怕是在这里你也得不到救赎的,去看看你曾经最在乎的人吧,他们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我看着老人,突然察觉到自己可能没有说出这些话的分量

“你给我出去,快点!”令我意外的是老人的回应,我的话好像触及到了他的逆鳞,我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希望他能尽快冷静下来

话说他的反应之大是我始料未及的,难道我说了什么相比杀人犯下的罪更令他痛苦的事吗?对了,老人好像从没跟我提过他的家人,他离开家人,或是不能与家人团聚应该是有什么理由,让他心甘情愿待在这里等待生命结束的理由,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也是一个我不愿去想象的理由。

老人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这点我在刚来这里时就已经察觉到了,毕竟这里无论是环境条件还是设施用品都不适合一个人长期居住,我不禁为他感到惋惜,因此我才更想尊重他的意愿,理解他的做法。但最起码,作为一个不愿看到他继续痛苦的普通人也好,作为一个和他同居多天的朋友也好,我想解开他的心结,想让他没有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虽然现在看来很难,最坏的情况恐怕我只能只身一人离开这里了,现在还是去看看他的情绪怎么样了吧

我趴在门旁听着,没有动静?我打开门看去,老人竟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了

我赶忙将他扶到床上,在一旁观察的反应,看样子是突然昏倒,只能等他苏醒再作打算了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正当我昏昏欲睡时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早上吗?”

我走到门口向外望去,看到的却是遮天蔽日的阴云和冷风,远处的树木不停摇曳着,树叶间发出可怖的摩擦声

“看来,到时候了”老人看到门外的景象,说道

“小鬼,你过来,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等我讲完后,也是你离开的

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