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该从何说起呢?从重蹈覆辙的自己,还是一意孤行的自己,或者…罢了,那就从这段生活的最初开始讲起。讲讲不算愉快也不算悲伤的大学生活吧。

一、面试和与他们相遇(上)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我或许就是个普通到不入流的大一新生,不,或许就不会有人会把旁光瞥向我。假设会有人注意到我,能看到的也只有一个漫无目的走着的、毫无朝气的男生。九月已经过去两周,这里的太阳依然高照,暑气没有褪去的意思,即使是斑驳的树荫中的一点阳光直射到的水泥地,也能反射出刺眼的光,反射出让长期面对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的双眼感到不适的光。

我表现出不在乎旁人眼光的样子,军训般不自然地挺胸抬头,用余光扫视黑色短袖上是否沾有异物,又再三检查双手的每个角落。确认无误后在脑内一个一个过可能会提问的问题以及相应的回答。

简单的自我介绍一下。

“学长学姐好,我叫刘志毅。今年18岁,是软件学院的新生。”

为什么想加入英语协会呢。

“因为从初中开始就很喜欢英语,所有科目里英语成绩也是最好的,想着能提升一下口语就报了名。”

那为什么会选择实践部呢。

“我看到实践部有支教活动,我很想参加支教活动,我很喜欢小孩子;另一方面原因是我想在大学里多参加几次志愿活动,我很憧憬志愿者。”

那你能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吗?

“……”

我自己把我自己难住了。

我有什么优点能让面试我的学长学姐选择我吗?

自我拷问的同时,我发觉已经到了面试教室的教学楼外。被成为“十号楼”的这栋楼是栋有历史的教学楼,据说是上个世纪建成使用的,外层墙面尽是红砖,新嵌上的白框玻璃窗很突兀,有些窗棂还保留着曾经的绿色的,外面再套上一层已经生锈发黄的防盗窗,让人生疑学校到底是为了保护历史建筑还是仅仅是没有资金翻新。

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吧,而且这是我最希望参加两个协会之一。

下午三点整,面试在半个点之前开始,我踏入了十号楼。

“慕宇,你来替我一会儿吧?”

“你才坐了多长时间就让我替啊?招进来的可都是你自己部门的人,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啊。”

“说的跟你这个副会长不接触我部门委员一样,那实践部不还是归你管的啊,真是的。”

“行吧行吧,懒虫。”

她一边应着一边从阶梯教室的后端下着楼梯走了过来,和以前一样,戴着黑框眼镜,带着那张似乎永远都合不上的笑脸一步一步地走着,小小的身影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亲切,让人安心。让我安心。

“去去往里去点,胖的跟个啥似的。”

我立刻不服,转头向慧求助。

“慧!慕宇她说我胖!”

“没有啊,要说的话,可能我还比你胖一点呢。”慧笑着帮我打圆场。虽然我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不过慧确实很美,身上带着一股仙气,南方美女标准长相,水汪汪大眼,精致的鼻和嘴,不上遮瑕的情况下肤色还超级白,脾气温柔的让人没法发火。不过今天大家都没有带妆,我也不比她差到哪去,哼。

虽然她是外联部调到实践部当副部长的,我对她印象还是蛮好的。舒雅竞选会长层上去了,美欣慕宇她们担心实践部只有我一个会撑不住,所以商量了一下之后让慧来了实践部。其实我自己完全可以管得了实践部,何况还有慕宇帮我,也许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吧,其他部门都是两人一组,只有实践部是我自己有点说不过去。不过接触了之后发现慧性格还真好,和谁都能打好关系,让她带委员应该会很不错吧。可这么一来我不就得唱黑脸了么,唉。

“还不动啊?慧都往里坐一个了,再不动我坐你身上了啊?”慕宇突然冒出来一句给我吓了一跳,合着是我愣神了。

“来嘛,坐我身上怎么了?又不是没坐过,反正等会面试的时候我不在乎,你看来面试的委员怎么看你。”

“去去去,赶紧往里挪一个去。”

左边坐着慕宇,右边坐着慧,面前摊着两摞报名表。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过去半个小时了,这会儿都三点了,新生们有课的这会儿都在上课,没课的应该早都来面试了。唉没想到部门面试会这么累啊。先是在摊位宣传,不去摊位值班的话就算有优秀的新生也都被其他部门抢走了,宣传和外联那几个人可不是吃素的,两个法学院两个欧亚的嘴皮子溜得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本来想去英语角的人都能被他们忽悠着填上宣传和外联,这几天宣传和外联面试的人都不带断的,我一点都不羡慕!我坐着玩手机还不用说那么多话,哼。还有英语角,提到英语角就无奈,本来部门就占优势,协会里跟“英语”相关的一切活动都是英语角主办,除了能有和外教聊天的机会之外,还能趁着各种交流活动去校外各种轰趴馆咖啡厅餐厅免费吃喝,有这种机会傻子才会不选英语角呢。唉实践部,怎么办呢,怎么招够人呢,招不够的话事就全压到我自己身上了啊,我还想好好学习好好练曲子,今年还想继续拿奖学金呢,拿不到将来保研也会受影响的,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别趴在桌上扭来扭曲的了,报名表都让你给蹭掉完了,实践部牌子也让你给蹭掉地上了。”慕宇说着起身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报名表和写着“实践部”的纸牌。

我把埋在双臂中的头抬起,看到一团乱的桌子,以及离报名表很近的一瓶开着的水,不禁惊出冷汗。

“还好水没撒,我还是把水拿到一边去吧,盖子呢,佳?”

“啊,哦在我手里。”我把手里攥着的盖子递给慧。

“你好过分啊佳,明明是你给蹭掉的,自己坐那跟个大爷似的,让我在这给你一张一张捡。”

“怎么了,那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嘛,咱俩还分什么彼此啊。”说着我朝慕宇吐了个舌头。

“看给你能的,等会委员来了看你能绷得住不。”

“这个点有人的话早就来了,要么是在上课要么就是面试完了的。再说了还没通过面试呢怎么能叫委员……”

我不经意间瞥向教室门口的墙,一个留着毛寸,眼睛小小的,脸型削瘦穿着黑色的男生半个身子站在墙后,视线正在扫描全场,随后看向了这边,迈着说不出他到底算自信还是算强撑着的气场的步伐向这边走过来。

“学姐好,我是刘志毅。”

走进左手边西侧长廊这段路让我很紧张,紧张到哆嗦。这个十号楼的结构很神奇,进正门面前三条走廊,左、右和直行,每条走廊都是笔直,走廊的两侧排着各个房间,东西向-也就是左右的走廊在直行走廊的南边,中间夹着上楼的楼梯。每次进到这个楼里总觉得气氛怪怪的,而且像今天这样的万里无云的晴天,下午三点室外温度能到30度朝上,但进了十号楼这个门之后瞬间觉得气温骤降,像我这样血液循环不通畅的待时间长了可能会觉得冷,硬要说的话给我一种阴冷的感觉,总之对这栋楼印象很不好。之前还有这栋楼没有通往四楼的楼梯的传闻,在外面数的时候明明是有第四层的,历史越久越容易形成奇怪的传闻吧。

这个点理论上应该有不少教室在上课,但是在这走廊上听不到讲课声音就离谱。而且因为走廊的位置,东西向的走廊根本晒不到太阳,跟正门附近的感觉又不一样,阴冷的感觉更重了。

为什么会选一个这种鬼地方当面试点啊。

走廊都走到底了,才发现最西边原来也有楼梯,大概东边也是一样吧,有一个阶梯教室开着门,里面时不时传出女生的声音。应该是这了吧,十号楼103。

很不理解教室门口起一面伸出来的墙是什么意思,刚好挡在教室门和讲台的中间,是为了上课的时候不被偷窥吗?但是发生意外的话不是会造成拥堵吗?不过刚好可以被现在的我利用一下。我站在墙边,露出半个身子观察整个教室,这个教室好像也没有那么大,虽然是阶梯教室,也就十排左右一百多个座位,想起来我的线性代数好像是在这上的。我把头转向讲台那边,看到了蓝色的英语协会会旗、“英语协会委员面试”字样的横幅、黑板上也精心画上了英语协会的会徽;第一排分了五堆坐着学长学姐们,大概是不同部门的部长们吧。我在一个一个找着写着“实践部”字样的牌子,居然是在教室的正中间,那里坐了三位学姐,有说有笑的倒是让我稍微放松了点。我试图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突然有一瞬间我好像和其中一个学姐对上了视线,然后发现坐在中间的那个学姐一直在看我。没办法了,被发现了就只能老老实实过去了。

“学姐好,我是刘志毅。”

这三个人,尤其是我右边这两位,好恐怖,刚才还是有说有笑的,我一坐下,她们就瞬间变了个样子,没有一丝笑容,声调都降了好几档,严肃的气场散发出的压力让我全身都严阵以待。我不禁摆出军训时的坐姿,腰挺得笔直,双肩向后张到极限,脖子尽可能的向后挺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双腿自膝盖以下全部夹紧,注意力和精力一下子全部集中在她们的嘴部和我的耳部,等待着她们的问题。

“那,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中间这位和我对视过的学姐首先发言。

“啊,额,我叫刘志毅,今年18岁,来自软件学院。”

果然会先这样问啊。

“没事不用那么紧张,我们不像学生会那样面试要求那么严格,就像平常聊天一样就好。”右边的学姐突然笑着对我这么说。

“就是,你这么正式搞得我们很尴尬,我们今天妆都没有化。”中间的学姐边笑边接过话。

我撑的笔直的手突然就回到了正常放松状态下的弯曲度,深吸一口气又长舒了出来,战备一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些。注意力从耳部和学姐的嘴部回收了一些之后,注意到三位学姐这会儿的表情也恢复了些许,尽管并没有营业式的笑容,她们三位都可以称得上是美女。尤其是左边这两位。

“那么,你对实践部的了解有多少?”右边的学姐突然发问,让我有种她听到了我的心声之后报复我的感觉。

“额…了解?我…”转换了形式的问题让我突然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你为什么想加入实践部?”

哦这样啊,就是换了个问法。

“因为看到有日常支教和暑期支教活动,我很想在大学里参加一次支教,所以想加入实践部。”感觉说话好像顺畅了许多。

“你很喜欢志愿活动吗?”沉默了一会儿的左边的学姐用手撑着头,嘴嘟着问起我。我实在不知道这个表情算是摆出来的表情还是外力造成的,但是真的又美又可爱。

“很喜欢。”

“那你觉得如果你在上课,你班里有一个小孩一直在闹,你会怎么做?”

“等会,你这问题也太早了,又不是面试支教队,换一个换一个。”

“有什么的,反正如果他进来的话迟早得回答这个问题,现在问和到时候问不是一样的嘛。”

“不行不行,这跟委员面试不沾边。”右边的学姐打算直接驳回中间学姐的提问,用她的问题来代替原有的像是教资考试的问题。“你还参加的有其他社团或者学生组织吗?”

中间这个小插曲让我轻松了好多,有种‘原来她们平常是这样的啊’的感觉。

“我还有校青协,青年志愿者协会的面试。”回答之后隐约感到不妙,总觉得会被问到致命的问题。那个类似落水的经典致命问题。

“那,假如你两边都选上了,如果同一时间内两边都有活动的话你会选择哪边?”

心脏骤停。

果然会有这个致命问题的举一反三啊,‘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女生都喜欢问这类问题吗?不过似乎我的情商在此高压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当然是哪边重要去哪边了,但要我选的话我还是会选这边。”

她们突然笑得很开心,还捂着嘴窃窃私语交换着什么意见。我也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我突然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气场。

我看到有一个身高大概165,身形非常好看,戴着很大镜片的圆框眼镜的学姐从教室后端缓缓走过来。她小小的眼睛似乎目视前方,但我又有强烈的被注视时的紧张感。无法判断她的目光聚集在何处,但是仅仅是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这个过程,我就已经把全身的状态调整回刚坐在这里时的状态了。我紧张得嗓子快要冒烟,希望引起她兴趣的是旁边面试英语角的英语口语非常好的那位女生。

但是不出所料,她还是把身子侧向了这边,实践部的这边。不仅我的注意力被她牢牢掌握住了,面前三个学姐同样停下了一切表情和动作,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那,说三个你自己的优势。”她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声音温和却又充满能镇得住所有人的力量。听到这句话我就确认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位大三的学姐,是这里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人。而且现在不止我面前实践部的三位学姐,全部在场的没有在面试中的学长学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实践部这里。她一针见血,提出了我把自己难住了的问题。我的压力突然激增。

我的大脑处于高度紧张高速运作的状态,一边思考为什么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生会引起最高负责人的注意,一边思考那个让我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思考问题时拖延时间太长会给学姐们留下负面的第一印象,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索性就放弃思考,凭灵感搜寻答案,闭上双眼,第一个想到的词即是我第一个答案。

“责任心。”我勉强控制住差点发抖的嗓音,说出了这三个字。

“责任心。”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还有呢?”

我尽我自己全力去搜寻另外两个可能的答案,但一无所获。她站在我面前,所有负责面试新生的大二学姐都坐在椅子上,只有她这位最高负责人站着,站在我面前,这种重压是我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

几十秒,我没法回答出第二个答案。站着的她似乎觉得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提出了第二个能让我刻入灵魂深处的问题。

“你觉得,责任心和能力哪个重要。”

我的大脑还停留在上一个答案的思考过程中,突如其来的第二个提问让我几近断片。稍微缓冲个几秒后,我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什么鬼问题啊,难道不应该是都要有么?没有责任心那不就和没有灵魂一样么?个人能力再强,但是不负责,谁敢把工作安心地交给这个人啊?但是没有能力,空有责任心,就算再负责,没能力完成工作也是不行的啊。

我又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但是依旧不敢将这个时间拖得过长。

“这两个都很重要吧。”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了。

“你觉得哪个更重要?”她就像已经料到我会这样回答一样,无缝衔接上了追问。

虽然我猜到她会这样追问,但刚刚的时间根本不够想出很好的答案,之所以会那样回答也是希望能争取些时间,没想到她能够如此轻松地预判到我的想法和行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思考的时间依旧不宜过长,而且这个问题对于我这个大学新人来说实在是无法回答。我还只是一张白纸,朱砂也好黑墨也罢,什么颜色都还未浸染我。而她的问题就像是众多染料混杂调和之后从中寻求一种她需要的色彩。我很明白这抹色彩没有固定配方,她只是想从中获得调和的过程和理由。

换言之,这个问题只是在探寻我的品格、我的态度。

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只有唯一答案,唯一一个能让她信任我并录取我的答案。

当然这些都是后日谈,后到无法想象中间的时间跨度的后日谈。所以在当时,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我之前回答过“责任心”这个答案,所以我就选择了顺着这个答案说下去。

“责任心更重要。没有责任心,能力再强的人终归靠不住。”

似乎这句话让她触动了一下。不断释放对周围压力的源头-她的眼神-似乎在听完这句话时分散了一瞬。

听完回答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留下了两个字“行吧”便不再对我释放压力,转过头对三位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的学姐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三位学姐互相确认之后统一给出否定回答。她似乎对这个尊重她的行为很肯定,留下一句“那我回去了,你们辛苦了。”便走向教室门口,三位学姐齐刷刷地道别:“靖雯姐再见。”但是没走两步,她,或者现在该称她为靖雯姐,突然转过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之后便离开了。

“那回去等通知吧,我们会以短信形式通知你最终结果的。”大三学姐消失在门口那面墙之后,右边的学姐也宣告了面试的结束。

我刚准备起身。中间的学姐突然冒出来一句“等会慕宇,我还没问完呢。”

“哎呀你还想问点啥啊,靖雯姐都问过了还有啥好问的。”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合适一点。不过作为一个大一新生,没有见过这种场合,加上刚刚从那位靖雯姐的重压中解放出来,我实在是不敢再待下去了。于是我选择了起身致谢并离开。

“谢谢学姐,学姐再见。”

“嗯拜拜。”

“慕宇!官大一级压死人是不是?”

“就压你了怎么地?”

走到正门口的墙边时,身后学姐们吵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第一次面试、第一次同时面对四位学姐的提问、第一次感受到气场带来的难以忍受的压力、第一次让我有又畏惧又憧憬的感觉。

同级的她们之间的关系真好啊,我也能在这里获得这样的关系么?

真希望能够通过面试啊。

这个小孩,外表看着普普通通的,剃个毛寸,还留着个小胡子,面试的时候那么紧张,没想到随随便便能说出来那样的话。哼,“没有责任心,能力再强终归也靠不住”吗?一个大一的小孩,什么都还没经历过,哪儿学来的这种话。

我顺着路走到了上课的教室,一直在想那句话。果然是因为那个人吧,日久见人心,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得找机会和暮雨双双舒雅她们好好聊一聊。

我不能再犯一次这样的低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