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位于乌鲁克中央的王宫,它是乌鲁克城中最高的建筑。一道千级的台阶通向建筑的最高处,最高处宫殿中由红毯铺就的道路通往的是那至高的王座,王座之上是正在小憩的王。坐在这王座上只需稍稍抬头,就可以将前方城市直至远处平原的尽头一眼望穿。日薄西山,城内的民居已经点起了灯火。万家灯火连成一片,这繁荣的城邦在入夜之后依然生机勃勃。

王走下王座走出宫殿,清爽的夜风带着些泥土的味道吹拂在他脸上。民众们看到了立在高处俯瞰他们的王,一个个向王致敬。他们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王,王的脸上总蒙着一丝忧虑。即便是他治下兴盛的国度也无法让他展露笑颜,民众也明白这是为什么——曾陪伴在王左右的那绿发的美丽的人消失了。

瑰丽的夜空中从中间流过一条淡紫色的光带,光带之上是一条闪耀着的星河。王在寻觅着,寻觅着那颗属于他挚友的星星。群星深陷于那深邃的夜空,他们用亿万年的时光相遇,但又在相遇的瞬间开始分离,若能再次相遇那也必然又要经过一个漫长的时光。再次相遇时,两颗星星还会心领神会地交相辉映吗?纵使银河之中有着万千繁星,但对于等待彼此的两颗星星来说,这夜空便是无比的寂寥。

王明白自己与那位御主之间有着共同点——在那等待与徘徊的时光中,他们都是无比的孤独。他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王的曾经。

万民的未来、人类的未来,他们肩负的所谓责任重大到让人感到虚无缥缈,就如在艾比弗山山巅盛开着的花朵的那缕悠远的清香,高尚却无从触及。这不容他们有多余感情的命运,反而让他们将那些曾经并肩同行的人视若黄金。

愿歌颂最古之王荣光的史诗能够在轮转的历史中万世传唱。

愿述说星星相遇相离的故事能够在无尽的黑夜中经久不衰。

愿铭刻天空大地低语的石碑能够在前方的路途中伴你左右。

愿浸染彷徨流浪潮水的迷梦能够在回望的瞬间中渐渐忘却……

也许那位御主的友人也曾如此对他寄予愿望,他那种空虚的强大只不过是针对自己的暗示。他嗤笑着争取自己的愿望的人,是因为使命的崇高让他自己的愿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满足。正如王当年无法抛开自己治下的人民去领受神罚一样,他所肩负的责任迫使他做出痛苦的决择。假若抛开一切枷锁让他能够去追寻曾经那段“美好时光”,相信他也会舍开一切去追逐自己的愿望吧。

留给王的时间不多了,圣杯中“恶”的黑泥污染了他的灵核。被友人的愿望所束缚的王为黑泥留出了软肋,否则仅凭区区“恶意”是无论如何也伤不到王的。留给那位御主的时间也不多了,命运已经带着杀意叩响了他的门扉。

这或许是最后的夜晚了,无论是对王来说还是那位御主来说。

“如果真的有能和吉尔一起走过万千繁星的人类,我有一些愿望想托付给他。那些曾经我和吉尔一同走过的时光,哪怕是零星的碎片也好,愿他们能照亮你们未来天空的尽头。”

本王会的,本王这次将站在你的位置上,作为见证者去见证他的未来。

即使你再也回不到这个世界,但这次本王一定会为你而活。

你听到了吗?我的挚友,恩奇都。

……

“听到了,我听到了,吉尔。”

就像身处在古旧幽深的地穴山洞,我的身边一片寒冷彻骨的黑暗,一点闪耀的白光在前方闪烁着。

叮令、叮令。

如同教廷唱诗班在圣咏时,那位温柔的修女手中摇动的银铃所发出的清泉之音,干净且空灵。

在那闪烁的光点中,一个身影若隐若现。我站在原地,那光芒向我驶来。我且看清,那光中之人身着一袭白色长袍。他低着头,青绿的长发飘散着,就像山麓中被微风所吹拂的草地。他张开双臂怀抱着那光芒,翡翠般美丽的眼瞳中映照出那位王的身影。

“您是……”

“我,恩奇都,只是神造的武器、泥土的人偶。尽管如此,他也曾与我一同越过那茂密的杉树林,吮吸过穿过树叶的光芒,也曾漫步于星光之下,徜徉那紫水晶般的夜空。”

说着那人将那光芒推到我的怀中,突然间呼啸的风吟灌入我的双耳。我低下头顶住来袭的狂风,当我再抬起头时那身影已经消失了。

“人子啊,他是英雄中的英雄,将希望寄托于他吧。”

手中的光芒扩散开来,世界渐隐,只剩那一抹明亮的颜色。我闭上眼睛,迎面的狂风早已化为轻拂的微风。这风中似乎带来了遥远土地的味道,那是星光的盛宴。

“乔乔亲?乔乔!啧……”

一声声呼唤再加上激烈的晃动和莫名其妙的窒息感,将我从梦幻中拉了回来。我睁开眼睛,看到夏洛特正垫着脚捏着我的鼻子。我猛拍着她的手,将鼻子从她的钳制中解放出来。

“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睡得着?”她掐着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已经快到了约定的讨伐时间了。”

强风迎面吹来,看到脚下的城市、夜空中抬手可摘的月亮。我这才回过神来,我正立于一座飞空艇之上。

那是曾搭载众神兵器的巨大的飞空艇,外形就像为王宫的玉阶和玉座插上了鸟类的翅膀。它有着黄金搭建的船体,翡翠构筑的双翼。露天的玉座就在飞空艇平台的中央。当它跃上高空,它的拥有者就能轻易地俯瞰匍匐在他脚下的大地。

现在,它的拥有者正坐在中央的黄金王座上用手支着脑袋小憩。在关耳袭扰多日的台风仍然没有离去,高空的狂风中仍裹挟着细小的雨滴,但这飞空艇就像从乌云中穿行的天使,无论是风还是雨都被它外层的一面无形的壁障隔开。

飞空艇就在这肆虐的台风中缓缓向前航行,玫红色的天空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了。远处的火神山如同被人用斧头劈开了一样,整个山体几乎裂成两半。而在那山巅之上,一个破碎的球体正浮在空中,黑的污泥正从中流出浇灌在山体上。

圣杯,这就是圣杯。虽然在十年前的圣杯战争中,我并没有真的见到圣杯,但在那血色的噩梦中我不止一次的看到过它的样子。它还没有被完成,这只是个圣杯的外壳。天空中的巨大光环和空洞还没有出现,所以我们还有着挽回的余地。

“但愿能赶得上。”夏洛特皱着眉头看着那副光景,忧心忡忡的说。

她和希卡利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向他交出了二十一枚令咒。令咒本身就是巨大的魔力集合,希卡利要用这二十一枚令咒的魔力展开我曾经踏入的那个“书之结界”。首先是隔离普通人,做出感官屏障和驱散人群的魔术。其次做出三道防线封锁关耳,防止黑泥的扩散。

第一道防线是火神山,如果它被黑泥冲破,最坏的结果就是火神山被毁、关耳龙脉受损,表面上就是一场山崩灾害。

第二道防线是龙湖,如果黑泥冲破火神山,龙湖就是它们进入关耳城区的最后屏障。这点我是最清楚的,因为在十年前,Rider就是在那座赤红色的桥上以命相搏将黑泥挡在了龙湖。

第三道防线就是整座关耳城,这是希卡利的结界在具有拦截黑泥能力的前提下最大的展开范围。如果这道防线被突破,届时就将是人理的末日。

“快来看!乔乔亲!这不就是我们吃饭的那个地方吗?”夏洛特站在船舷向下张望着,就像第一次进教堂做礼拜的小孩子,“这就是人所建造的城市。”

飞空艇渐渐停了下来,剑桥的前端似乎触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大概是之前守护龙脉的枢木家的对魔力屏障。”夏洛特拉下眼罩透过魔眼观察着,“在希卡利的结界没有同化到这里之前就稍作休整吧,毕竟乔乔已经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了。”

“那就好好欣赏这王者独享的天空,你们能看到平时栖居于地面时无法看到的东西。”Archer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后,“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都尽收眼底。”

Archer凝视着前方那漂浮在火神山上空吐着暗红淤泥的球体,看起来异常的平静。

“近看才发现这东西竟然如此丑陋。”他迈步走到飞空艇前段延伸出的舰桥上,“你说本王会拥有过这样的东西吗?”

“王……”我试图揣度这位王的心理,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裂痕,面对马上到来的恶战也需要他的帮助,如果再有不顺他心意的地方恐怕会很麻烦,“与您不相符的污秽之物怎能进入王之宝库。”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愚者就算站在和王者同样的高度,愚者依然是愚者。”

“这确实是符合他风格的回答。”夏洛特干脆就坐在船舷的边缘,闭上眼睛吮吸着高空清新的空气,一脸惬意地将腿悬在空中摆动着,“乔乔亲也是,擅自按照自己的臆想去揣度别人,差不多也要学着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啦!”

“……”

“看看你脚下的世界吧,乔恩亚。”

我走到Archer身边,从舰桥的边缘望下去。这是我所未曾注意到的关耳,虽然曾经在飞机小小的舷窗中看到过,但那绝不是能与现在眼前的景象相提并论的。细雨中城市朦胧的灯火、涌动着的一片阴暗的龙湖,以及那被黑泥浇灌的火神山。繁华与破灭、天堂与地狱、生与死仅仅一墙之隔。

“灾害与丰收、贫穷与富饶、忠臣与奸佞、崇高与卑劣、善与恶、美与丑,身为王就是要接受着这一切的一切,是非清浊一并吞下。”Archer如此说道,“无论圣杯是何等险恶的东西,本王都有义务将其纳入怀中。万事皆由王允、皆由王承,这就是作为王最基本的器量,也是纵使你曾对本王不敬,也依然能站在这里的理由。”

这让我想起了梦中恩奇都所说的话,神造的兵器、泥土的人偶,即便如此他也成为了王的挚友。他的牺牲就是为了让王与王的国家逃过神罚,但面对仍然违抗神命、桀骜不驯王,为何他没有丝毫的怨恨,甚至还能露出那种安心的表情呢?

“因为吉尔依然是作为吉尔而活着的啊。”某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他是乌鲁克的王,是嵌入大地的天之楔,一直如此也应永远如此。”

我顺着那声音的来源抬起头,在云层的空隙中,有一颗闪耀的星星。那是连风雨、乌云都无法遮蔽的星光,那是梦中他递交给我的光芒。

说得对,我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或许应该说我从来没注意到过。克劳德也好、Rider也好、夏洛特也好、Archer也好,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理由和立场。温柔的人、不温柔的人、与我为友的人、与我为敌的人……他们无一不是钉在我那条名为“命运”的绳线上的楔子。他们或许在改变那条线高低起伏的走向,但永远改变不了那条线是我的并且一直会向前延伸本质。

“现在,圣杯就在你眼前。”Archer触摸着那堵看不见的墙,“乔恩亚,你寄予它的愿望是什么?”

“人理……”

“不要告诉本王什么拯救人理那种自以为是的大话,人类的历史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停下脚步。”

“……”

“只有你自己珍视的东西才值得你无论如何也要站在它面前,没有的话就算是最崇高的使命也毫无意义可言。”

Archer的训斥让我头脑中的某些东西再度活跃了起来,那是和在希卡利的书中看得到的完全不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