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高铁上,人流涌动。
全季秋脑子不停回放着刚刚跟佑教授的对白,这是他不自信的表现,总觉得自己会说错什么话。“我还要再想想”,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自己真的还要再想想吗?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了,那可是世界一流的名校,自己高考成绩也就一般般吧,能进这种学校可是他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海归啊,国际学校啊,听起来多么有面子。
自己以前曾无数次抱怨过,“啊这个世界好无聊啊,能不能发什么点什么有意思的事。”现在有意思的事来了,他却没有抓住,如同叶公见到了真正的龙吓得躲了起来。承认自己受到了点惊吓没什么丢人的,“承太郎第一次见到白金之星的时候也以为是恶灵附体呢”,他轻声念叨。
其实他已经有点后悔了,这是他一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第二次的机遇,他想象着学校里人人都是富家子弟公子哥,要么就是千金大小姐,听起来多牛逼啊,上流社会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佑教授虽然并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但他猜也能猜得到,他已经用手机在网上查过这个学校的学费了,数字有点吓人,至少绝对不是佑教授说的不贵的程度。
美少女头像闪烁,费稻宇给他发了消息。
“后天同学聚会你还记得吧?”
糟糕!他心里一噔,其实他早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当然,地方没变吧。”他回复,赶忙打开地图,查看车站到聚会地方的路程与公交车,横跨南北的列车要花上一整天多的时间才到站,他可不确定能不能赶得上这最后一次聚会。
“老地方,千叶量贩KTV。”
费稻宇虽然说是老地方,但全季秋其实从来没去过,高中时同学们经常翘晚自习翻墙出来玩,有的人喜欢跑去上网,有的人喜欢跑对面地下铁奶茶店喝浓缩糖浆兑的果汁,有的人却喜欢去这个离学校很近的千叶KTV,比如说拿到过校园歌手大赛冠军的同班同学戴超,而全季秋比起去KTV浪费钱更喜欢去学校旁边的空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
戴超经常在朋友圈发他的K歌链接,下面一堆女孩争相给他评论点赞,全季秋虽然从不发朋友圈但还是隔三差五的听了一下,也觉得他唱的确实好听。
全季秋记得他在校园歌手大赛上唱了一首李行亮的《愿得一人心》,那个时候的女生都喜欢把这首歌的歌词写在桌子上,“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好像她们都经历了多深多刻骨的爱情伤痛一样,只有全季秋这种另类幻想着有劫匪入侵校园。
戴超把这首歌唱的感人肺腑,比李行亮更沧桑的声喉透过学校的廉价音响散播在了整个校园里,好像真唱出了自己如歌词里说的“带着照片漂洋过海”一样,在别人看来他此时就是一个多情伤感的情歌小王子,一大堆女生尖叫着跑上去给他献花,即使他手里已经抱不下更多花了。全季秋觉得如果自己是女生估计也会尖叫吧,毕竟这该死的家伙脸长得也挺好。
“好,到时候见。”
全季秋回复说,费稻宇下线了。
服务员推着小车从他旁边走过,上面装着各种饮料和方便面。
“请问需要什么吗?”服务员边走边问。
“有奶茶吗?”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全季秋愣了一瞬,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想起了什么人。
喂......这个女孩,不会是......
“有的。”服务员说,接过前面座位上的女孩递过来的钱,把奶茶给了她。
这个角度看不到她,全季秋心里有点急,他突然站起身,旁边打瞌睡的大叔惊醒了,服务员和前面的女孩都回头看他。
女孩并不是自己想的人,无论是发色还是瞳孔都跟她不一样。
“您需要什么吗?”服务员问。
“啊......不,我只是想去上个厕所。”
全季秋尴尬地挠头,灰溜溜地小步跑走了。
自己在想什么呢?世界上喜欢喝奶茶的人多了去了。
手机突然叮咚了一下,一个好友申请蹦出来,ID叫做橙子,验证消息是空的,但头像很好看,全季秋一眼知道这是陈晓欣了,她非常自信的用自己的大头照片当头像,头像上的她戴着卡其色的绒帽,高挺的鼻梁与耳坠即使是缩略图也非常显眼。
全季秋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你怎么知道我账号的?”
“大数据啊,你以为侦探科是吃白饭的吗?别说你账号了,你的每一个上网痕迹都能被我们挖出来。”
“不是吧,别人的网络冲浪也要偷窥?”全季秋打了个寒颤,“你们的侦探把力气放在我身上是不是屈才了?”
“侦探科全名是侦探与通信情报科,不是只有侦探哦。”
这句话全季秋不知道怎么接,他听了很多佑教授的吹嘘,但他发现还是对这个学校的事一无所知。
“突然加我干什么?”
“没事就不能加你?我又不是来让你下拼多多的。”
全季秋脸抽了抽,想起婶婶总是拉着要他下软件砍价,他发了个表情包。
“我在想,你会不会需要某个人的账号呢。”她说。
他愣了一下,陈晓欣接着给他发了个截图,图上是另一个人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一只卡通猫,ID是几个英文:Kana。
“这是谁?”
“神奈时雨。”
陈晓欣回复,全季秋一个激灵,这个人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把自己前一刻想的人丢在了自己的面前。
“Line的,不是QQ,我没她QQ号。”陈晓欣丢出一个熊猫头笑脸。
“我没Line。”
“那就下一个!”
“要不要翻墙啊,我下不到。”
“真没出息,翻墙还要别人教?师姐直接把APP发你!”
“你发给我我也还是要翻墙啊。”
全季秋突然觉得这堵墙不止是隔开了两个地区的互联网,也隔开了他和时雨,就好像日本与中国隔着的一片汪洋大海。
陈晓欣不再回话,只是把软件发给他了,好像不再想理他。
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车外的声音也并不嘈杂,这辆高铁正以时速220公里的速度向着南方奔去,全季秋知道自己离那座雪山越来越远了,仿佛在逃离那个梦境,那个梦虽然恐怖,但也带着一丝温暖。
他想到现在时雨她们应该正登着飞往日本的航班,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离去。
人们都睡着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也闭上了眼睛。
恍惚中好像有谁给自己盖上了东西。全季秋感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沉重,好像有什么人把自己丢进了河底,那条河静静地流淌,从青绿的山间淌过丰饶的田地,流过欧罗巴的美丽农庄与成群的牛羊。而他在河里慢慢地下沉,如同沉船静静的坠落。
河底突然出现了月亮的倒影,仿佛水下与水上同时升起了两个巨轮,带着艳丽的血色,让全季秋想到远处的山顶会有狼人对月嚎叫。村庄里立起绞架,月亮把绞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变成了一个墓碑十字,十字旁的教堂敲响着钟声,人群围坐在里面,带着猎巫高脚帽的人负手而立,执火把者对着血月照亮长夜。
全季秋忽然惊醒了,高铁里开着冷空调,但是他的汗从额头一直流到脖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梦见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窗外透进来血色,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挂着一轮血月,干裂的大地上枯死的干木与牛羊的尸骨遍地都是,如同某个中世纪的埋骨地。
他眨了眨眼坐起来,身上的毯子落在了地上粘了灰,不知道是谁给自己盖的。
“真可惜,我还挺喜欢这条丝织毯子的。”
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地从旁边传来,全季秋回头望去,坐他旁边的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站,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她有着明显的欧美面孔与金发,穿着一身复古的束腰裙。
她看上去才十来岁,名副其实的小女孩,用费稻宇的话来说可以称之为萝莉,可她稚嫩的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
喂,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你妈妈呢?”
全季秋四处张望,想着这么小的女孩不可能会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吧,车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门口的餐饮推车空荡荡的晃悠着,厕所外“无人使用”的绿色灯光一闪一闪。
小女孩没有回答一直看着他,日耳曼人特有的幽蓝眸子仿佛镶嵌着蓝宝石,蓝宝石里隐约可见窗外的血月。
“听不懂中文吗……your mom?where is she?”
“为什么拒绝了?”小女孩轻声问。
“什么?”全季秋愣住了。
“为什么拒绝了?”她仿佛一个复读机。
“拒绝什么?你的毯子吗,啊抱歉。”他捡起毯子,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她没有伸手,全季秋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为什么拒绝了神瓦的邀请?你过去所期待的不是正是这一刻吗?”
全季秋突然起了鸡皮疙瘩,开始觉得这一幕有点诡异起来,身后是荒原,列车里只有他和她,自己好像又再度回到了那辆闹鬼的雪国列车,如同阴魂不散的亡灵。
“你是谁?”他紧张地问。
“我是你的诅咒。”她没有卖关子,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说出的是个多么微不足道的事。
全季秋瞪大了眼睛愣住了,这个小朋友在说什么?我的诅咒……?拜托,你的父母没教过你这种咒别人的玩笑不能乱开吗?
“小朋友,有些话不能乱说的哦。”
诅咒会是个十二岁的人形金发小萝莉吗?不会有这种离谱的事吧,像什么无脑恋爱喜剧的轻小说设定一样。那些中世纪的女巫给别人下个降头是不是等于白送别人一个小萝莉啊?这听上去有点扯。
他想过很多诅咒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的,也许会是生病,也许是怪物化,或许是变成电影里的恶灵骑士那样也说不定,浑身冒着火焰,骑着拉风的摩托车,好像一个风里奔行的酒精喷灯。
但永远不可能是具现化成一个欧美哥特萝莉吧!
这个哥特萝莉突然笑了,全季秋觉得她笑的有点渗人,有点像是老巫婆会露出的笑,还是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巫婆。
“你害怕改变,对吗?”她说。
“你在说啥啊......”
“你一直想着这个世界太无聊了,希望有什么很酷的事情发生,希望自己引人瞩目,但却又害怕世界如果真的变了你会何去何从,又觉得一直缩在自己原来的舒适圈里也挺不错的。说白了你就是想跳过这个改变的过程,直接体验受到万人关注的结果,对不对?”
这个小女孩仿佛一个小魔女,拿着小刀一划一划地剖开了他的心理,把他的潜意识的想法挖了出来。
“说真的你谁啊......真啰嗦,你又不是我妹,话这么多。”全季秋猜到他在做梦了,有种梦叫清醒梦,跟他现在这种状态差不多。
“你这种矛盾的心理说的好听点叫梦想家,说难听点叫白日做梦。”
“做梦的权利也不让人有吗,人生已经很艰难了,至少也让我做做梦吧!”全季秋意识到这个女孩也是属于他的梦境之一后开始随便应答起来,自己应该还躺在那辆跨越南北的高铁上,面对这个小魔女他没来由的感到不对付,想快点醒过来。
“想想你的一生,简直一无是处。过去十八年你从未谈过任何一个女朋友,其他的地方也没有闪光点,成绩不上不下,脸也属于大众脸,被拉过去参加个校运会都能拿个偏后的不起眼的名次,唯一的长处可能只有打游戏。”
“你好烦。”
“记得方雅可吗,那个你觉得唯一能成的女同学?”
全季秋打了个寒颤,方雅可就是那个喜欢整天带美瞳的女同学,以前跟他坐过同桌,她的瞳色就如同交通信号灯一样随着她的心情不停变化。每天早上全季秋都会给她带校外的炒粉或者是手抓饼,有钱的时候还会添个用粉冲的奶茶。那个时候这些东西可是只有走读生能带来的奢侈品,早上在学校吃这些就跟英国农民看贵族老爷们喝下午茶一样。
每天早上走进教室全季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方雅可今天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会是绿色吗,还是青蓝色呢?
这个出现在他梦里的日耳曼小女孩突然提起了方雅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不过既然是自己在做梦的话也说得过去。
“你想说什么?”全季秋问。
“你暗恋过她,”小女孩回答,“但你的暗恋是没有结果的,你长得不帅,又不会唱歌,家里也没有多么富裕。就算你每天给她带早饭也比不过别人帅哥的一句深情的情歌,炒粉又怎么样?手抓饼又怎么样?那首情歌会把她的心勾走。你永远记得2019年的那个春天,她明明承诺过会为你戴上金色的瞳孔,但是你却在春游的巴士上看到她跟另外一个人坐在一起,眼里并不是金色,而是绿色,绿得好像你们去的那个公园的草地,青翠欲滴。”
在这个小女孩的眼前他好像没有任何伪装,他的所有一切这个人都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而是藏在自己灵魂里的恶魔。
她知道自己暗恋过方雅可也没什么,全班都知道自己暗恋过她,毕竟每个人都看得见自己一直给她带早饭,但是没想到情歌小王子戴超的事她都知道。
戴超确实是她所说的帅哥,明明大家都是高中生他却有着郭富城那样的成熟脸,有着帅脸就算唱歌还那么好听。他靠着校园歌手大赛成了校园里的明星人物,听说还有工作室要找他谈合作呢,那样闪闪发光的人自己比不过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他也试过自己开着K歌软件尝试把一首老式情歌唱的多么深情多么感人,但那个垃圾音质的破红米手机播出来的自己却像一只公鸭在那里叫一样。
有些人生来就应该站在舞台上,五颜六色的探照灯会打在他身上,而有些人只能站在幕后。
2019年的那个春天,郊游前一天晚上的晚自习时间,全季秋记得他和方雅可推着推车在超市里跑来跑去,“要不要买薯片?我喜欢番茄味的!”
方雅可一边说一边把薯片往推车里塞,全是氮气的巨大包装满满地挤在车里。
“喂,你挤一下啦,东西要掉出来了!”她笑着拍拍全季秋说。
“你买得也太多了吧,光靠一个书包怎么装得下啊!”全季秋抱怨,把薯片用力的往里塞,方雅可吐了吐舌头,又快步跑去别的货架前。
推车里已经塞满了各种东西,薯片、百奇、夹心饼干、好多鱼、八宝粥,还有一些辣条,他想着这些一天准吃不完,不过塞在寝室里也不错,晚上进行女孩子间的夜晚谈话时她们还能吃上小零食。
“你快点呀!”方雅可冲他招手,全季秋努力推着这辆沉重的购物车跟着她的脚步,逛过一个又一个货物架。
当时他就觉得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了,有一个人在他眼里,他可以一直追,不用担心把她跟丢。
这时方雅可突然停下来对他说,
“喂,全季秋,你觉得我明天带什么颜色的比较好?”她嘴角弯成了月牙。
全季秋知道她说的是美瞳,这时觉得她的金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她站在饮料冰柜前回头,手里拿着波子汽水,眼里流淌着光。
“就这个金色吧,这个最好看!”他说。
女孩点点头,若有所思。
可是第二天她的眼睛并不是金色的,那一推车的零食被她装在她和另一个人的书包里,巴士上她和戴超坐在一起。全季秋坐在最后面,那是一个能看见整个座位过道的位置,他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把零食袋丢进垃圾桶,带队老师为了炒热气氛不停请戴超唱首歌,那一刻他觉得世界真无聊。
“觉得很难过吗?”眼前的小魔女突然说。
全季秋抬头,发现这个人带着浅笑。
“难过?难过又有什么用,这是名为青春的烦恼啦,像你这样的小屁孩又不会懂这些!”
全季秋觉得这家伙准是看多了韩国爱情电视剧,像她这样的年纪估计小学还没毕业,其实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这种事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有小学生才会对此耿耿于怀,小学生才会希望剧里的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电视剧的剧本也是早就分配好每一对了的,在一起的终究会在一起,不会在一起的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因为导演都安排好了。
“我是不懂,你的难过只有你知道,但是我可以看见它,它们明明白白的写在你的脸上。”小女孩说。
“其实你也可以拥有这一切,我可以让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小魔女又说,换了个口吻,不像是个小学生,而是一个狡诈的商人。
“你是月老吗你?下凡来做生意了是吧。”全季秋说,不过她是个外国人,说是丘比特或许更合适。
“你打错如意算盘了,现在我又没有喜欢的人,那都是过去式了懂吗,过去式!”
“是吗,真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呢。”小魔女摇头,全季秋突然觉得这话从她这么一个小萝莉口中说出来挺奇怪的,好像自己变成了什么怪大叔了一样。
列车突然晃动起来,好像到站了,制动器被推下,时速220公里的速度在顷刻间飞快下降,窗外的月亮笼上了迷雾,一望无际的荒原飞速退去。
小魔女揭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列车的减速并没有全季秋想象中的让她飞出去,她站的很稳,对着全季秋摆摆手,轻声说,
“再见。”
“再见。”不知怎么的,全季秋也跟她道别,好像跟一个故人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