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公子......您为何还不睡?”
小侍女安苒揉着眼睛。星月当空,皎洁遍野,虫声彻夜。望遍四方,四下寂静的唯有坐在清冷石凳上的一个落寞人影,凝着那安在道前的水中皎月。
长衣瀑发,杏眼微撑,竹笑偷偷揉去噙着的泪。
“睡不着。”言语中裹了些许吟泣之声。
“又在想那位苏氏狐娘了吗?”
安苒掖弄睡裙,也坐在竹笑身旁的石胡凳上,只是离了三尺远。
“自被逐出镇妖司,折了副仙司之名,盘在这无人问津之去处,既两年矣。”
两年前,常年隐于神法山的镇妖司突然出手,以冶炼妖清丹为名,将凡尘间大大小小的妖全捉了个干净,只此也罢,但却连一众混有妖派血脉的少年,也统统拿了去。
还偏偏撞上了他与苏玥儿相恋的时节。啐,三辈子都碰不上的孽运,全落在了今生。
丛木萧瑟,南方传来打更的闷音。已到亥时了。
“安苒,天色晚了,快回去睡。”竹笑立身步至小侍女的身旁,俯身摸了摸她的头,眉眼中净是怜柔爱意。
安苒望着他的泪眼,想到这是把她当成了苏玥儿以解心中愁苦,不免有些惆怅。两年前,凉竹笑从一户大人家中买下了小侍女安苒,只凭她的一颦一蹙与苏玥儿生得极像。她对此心知肚明,即便自己无时不刻立他左右,两年以来,每逢夜深人静之时,公子也会一改平日常态,神色孤寂地躬背坐在这枚石凳上。
更何况今夜是中秋之夜,举头望明月,更难免思忆佳人。
安苒听话地起身。若是在平日,她断不会这样做,定要扯袖拉着凉公子进屋才肯罢休。只因今日是中秋之夜,不应烦扰公子的情思。
回忆先前往事,究竟是甜是苦?
但一直到后半夜,凉竹笑还怔怔地坐在原处。道前的水凹中月亮已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漫天乌云。不多时便落起了纷纷细雨。宽松的长衣渐渐透湿,但他却依旧没有知觉,沉在旧年的思绪中不可自拔。
若当时抓住她的手,抱起她豁命奔逃,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若当时凭自己治妖副司的身份,要出弥天罗盘烧了它碎了它碾了它,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若当时......
铺天盖地的懊悔利剑般将他伤痕累累的心脏再次撕出千疮百孔来。但即使痛彻骨髓,他也不曾后悔与苏玥儿相遇。一刹也没有。
十二年前,仍为镇妖司副仙司之称的竹笑,在受命收妖那夜,巡那月下的兰丛,碎月下捡着一柄白洁纸伞。内中阵阵兰香隐着丝许妖气,再看底下,却窝着一只白璧般娇柔的小狐翻着眼似睡非睡,尾边还有一小札细草绳缚着的花枝。
他从未见过如此妩媚特别的小狐妖,但也没有违抗镇妖司的法令将她放走。挂腰的斩妖刀只要轻轻往项颈处一挥,狐身遂裂,妖魂破灭,永无来世。
倘若要给妖一个明明朗朗的来世,则需念诵一本极冗长的定妖咒,而多数治妖仙官都把这咒文当作定妖的束缚,随即挥刀了罢拂衣去,只是嫌麻烦罢了。
他寻出有些翻破的定妖书,一页一页轻声诵读,生怕漏了只字片词。也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小狐早已化为狐女样形:粉面樱唇,明眸皓齿;雪发柳眉,茸耳皙颈;洁皓绉裙宽遮玲珑虚灵,轻红腰束细缚绵良纤腰。好奇地端端望着他越读越深的模样。
待到竹笑诵完最后一个字,小狐女啪啪鼓起掌来,他才看见矮自己一头的狐妖全然不受定妖咒的束缚,在咯咯地发笑——只在一瞬,冰冷的刀已横搁在了她雪般白皙的脖子旁,但不知为何,竟没有碰擦出血来。
原来是刀背。
小狐女明白了这寒寒杀气,她毛蓬蓬的耳朵颤抖着,祈求不要杀她。她把兰束颤颤递到他的面前,希凭此换取自己的一条命。
“你偷兰做什么?”他动也不动,只是瞥了瞥那束兰。
“我,我若是说了......你就不会杀我了?”狐女的凤眼微撑,点点希望乍现。
“嗯。”
“我偷,不,采兰换钱买糖吃!”
“为什么?”他依旧是那副死鱼脸的冷冷面孔。
“今夜是我化成人形的头一天!”还未开化的小狐女竖起两根手指头兴奋道。
竹笑漫漫地嗯了一声。
“妖司有令,若非刀锋斩颈,则为汝等修世之造化。但若下回再碰见,斩立决。”
他收刀入鞘,刀底相撞,磕出沉闷的声音,随后转身就走。
身后脚步同随,狐女一直跟着他,一前一后,仿若夜行散漫的情侣。他紧握刀柄,面色严峻,大步朝前;她轻撑伞把,颜容天真,碎步紧随。从花田跟至曳波桥,又一同穿过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客街,遁入丛林,循着小道登至山顶。此时月半已潜入西山之下。
“你已跟了我一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竹笑冷冷地回头。
“你说的,‘倘若下回再碰见,斩立决’,”小狐女学着他的低沉语气,铮铮有词道,“所以我一直跟着你,就不是下回再碰见了!”
“莫学我言。”
“斩立决!斩立决!”小狐女越发叛逆。
“我可以摈废妖司法令,现在就斩了你。”凉副司抽刀直指她的咽喉。
小狐女噤声了。凉副司冷哼一声收回刀。
“但是,但是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狐女转伞幽幽,擎起兰束说道,“卖完这兰花,嚼了糖,然后呢?我的尾巴,我的耳朵,足证明我是妖。我的一切,这世间人都不会承认我......”
“那,为何还要化作人形?”
“我年幼时听说,凡是投成狐的,都是前世鸳鸯尽散,恋念成殇,得病转世来的。”小狐女脸色黯然神伤,却又精神焕发起来,“所以我要努力修炼成人形,寻我那伊人呀!”
“我回镇妖司了。”不等她说完,他拔腿就走。
“你会是那伊人吗?”冷不丁的,狐女来了一句。
凉副司的身体原地怔住,随即又往前走。
“那,可真是一段孽缘。”
“也是,若得头一天即找着了,不晓得得赔几百年的命数在这儿。”
东方乾色朦朦胧胧地明朗起来。竹笑回到镇妖司,却向仙司禀报,妖已灭除,兰花田自此再无殃祸。
凉竹笑忙碌一夜,却毫无睡意,他的心底始终有那么一小块地方牵着那只狐妖。人意?亦或是天意?这份牵挂勾得他分外恼火,却又无可奈何,非得去那客街上看那小狐女一眼才肯罢休。
他摘了刀,啜了几口隔夜凉水,大步朝客街迈去。
此时已经有早铺搭起,无非尽是些抢位置的贩菜贩,却又有少数买早点的棚车显眼地停摆在街上。图新鲜菜的客咬着包子和商贩为一两个铜板讨价还价。客街渐渐热闹了起来。
在一家卖杂菜的地铺旁,竹笑瞅见了那个小狐女。她戴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竹编帽,手里裹着那束兰花,在一个劲的叫卖。纵然商品少得可怜,但那叫卖的一等一的嗓门可盖过了在场的所有声音,路过的行人都不禁朝那看去。
“兰花!兰花!!卖兰花呀!!!”
不知情者还以为遭抢了或是卖急眼了。
尽管如此引人注目,任谁都不肯靠近这个戴竹帽的雪发姑娘一步。
渐渐日中,那束兰花早已枯萎,她还是不懈地叫卖——待到黄昏之时,行人渐少,小狐女还是没能卖出那焉下头的兰花。她抿紧双唇,盯着那路上纷杂的沙土脚印,口中若有若无地唤着。
手中的兰枝忽地消失,小狐女抬头看时,只见着那脸孔如苦阎罗般不苟言笑的白袍仙司,只是皱眉盯着那手兰枝。
若买下这捆兰枝,了了她的心愿,想必心中的那股挂念也会随之弥散吧?
“敢问,这枯兰,你肯卖多少钱?”
竹笑有意的加重了“枯兰”的口气。
“呃,十、十两银子!”
小狐女急急道。
此商大奸也,竹笑心想。
“告辞。”竹笑把兰枝塞回她的手心,却在触及手指的那一刹,似曾熟识的暖意自指尖处潺潺淌进心扉,登时好似推开了一扇内藏另片天地的门;未几,潺潺暖意漾入脑海,却如墨融碧水,荡开一络络山水峰湖来——竟是前世的映眼景致!
数年前,竹笑灭却七情六欲而名入仙册,得了这镇妖仙职;而今这七情六欲融着暖意笼了他的全身。霎时间,仙官已落凡尘,只是那仙名册内,还涂着与他的名字丝连的墨痕。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小狐女怔怔地望着他,豆大的泪珠滚落脸颊,湿了那贴颈的绉领。
此时的竹笑已然不是那之前名入仙册的仙官,却像是大变了一个人似的:潺潺柔情流转在眼,铿铿铁面似乎也放软了些,变得面善了几分,连那拂身的曳曳白袍,也因此轻盈细腻了许多,平添悦目几缕。
和风轻拂。四目相望,泪欲迷眼。
竹笑起手,拭去小狐女那挂下的泪水,却被她捉手捂在脸上。
“怎么办呀,几百年的命数说没就没了。”
话虽如此,她昵声细语,嘴角含笑,轻靠在了他的胸前。
“你......现世叫什么名字?”小狐女脉脉地看着他,眼神盈满爱慕。
“凉竹笑。”竹笑依旧面无表情道。
“嘿,名字虽带着笑,面孔却还是冷得紧呐。”她戳着凉竹笑的脸忿忿地说道。
“像这样?”
竹笑嘴角抽搐,许久不曾感到的感觉浮上面庞,总算扯出个像模像样笑容。
“还不坏。”小狐女重重点头道。
“我的脸孔倒是不打紧,你又叫什么名字?”
“唔,我没有名字......爹娘唤我,若是心情好,顶多一句‘喂’就罢了。”
“倘使你爹娘心情不好呢?”竹笑问道。
“‘那谁!杂嘴的小狐狸!’”
竹笑差点笑将出来,他赶紧端正了几分颜色。
“不过我略晓竹书纪年,狐族世代想必姓苏。”
竹笑轻抚她的头,“那我与你谋个衬耳的名字。”
他思量起了昨夜在兰田碰见她时的那副样景:皓月当空,宵晖遍野;兰丛芊绵,虫鸣飘渺。却若上天赠赐般,应了前世的缘,将这颗闪亮亮的明珠送到他的身边,这名左右委实不好取。
“玥儿,苏玥儿。”他柔声唤道。
“苏玥儿?我叫苏玥儿!实是好听!”小狐女极亢奋,竟窜到竹笑的身上,一时拔将不下来。
“哈哈,别闹。”
自成仙来,竹笑从未如此欢畅地笑过,仙界的那套铁冰冰的押束,此刻被活脱脱地卸了下来,弃在一旁不管不顾。
若说这是命中之劫,也算是个病怏乌糟的命。他们没有那通天地的法力,所以并不知晓,那血染来日,却是十二分撕心的魇日。
那日,二月二八,谓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