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上班。

起得不早也不晚,余下的时间刚好可以梳洗一下。

梳子划过有些干的长发,勉强使它们松弛地垂下。她的动作很轻柔,还是会有些疼痛,伴随着僵硬的不适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三岁。

有些不像二十三岁。

在旁人忙于装点自己的时候,她的生活已经一成不变了。

黑眼圈,皱纹,虽然还很淡,但是会慢慢加重的吧。

如果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生活的话。

跨越时间的衰老。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衰老的样子。比起不再富有活力的脸庞,年轻时的容貌更能使人们感受到生活的快乐与精彩。

很多人想回到过去,她也曾听过许多寻求长生不老的故事。

对于衰老,没有明确的界定,但是一般会首先体现在容貌上。

没有人会想要变老。人人都想活得年轻,活得潇洒,活得肆意。

所以,人们很看重自己的容貌。

第一印象是从容貌开始的,容貌往往决定了他人对自己的第一看法。大多数人会通过容貌来估计一个人的年纪。

所以,很多人会尽量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轻。这样对方很可能会错误地估计自己的岁数。

面对“你二十多岁吗”这样的问题,摆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回复“不是呀,已经奔三了”这种话语,捂着嘴“哈哈”地笑几声。等待着他人“看起来真年轻啊”“保养得真好啊”等等的夸赞,表面上是柔和的微笑,其实心里已经握紧了拳头。

被人误会年轻,不只是代表自己的一直以来对外表的努力被承认,更是迷人的安慰。

欺骗自己还年轻,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殷勤的夸赞什么的,这种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来,就没有那样扎耳了。

自己也可以安然地沉溺在那样的理想乡之中。

“衰老”的恐惧,往往是被他人的言语和自我的暗示所阻挡,淹没在孤芳自赏的高墙后。直到再也无法遮掩岁月遮掩的痕迹,已经画满年轮的身体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衰老永远不会停止。

有人想要做些什么来拖慢它的步伐,有人会远远地逃离,而也有想她这样的人,会一言不发地接受衰老的来临。

反正逃不过,就不要挣扎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要浪费时间在无法改变结果的事情上。

她用手指捏住一缕头发,贴在自己的脸上。

很不舒服的感觉。

镜子里的自己皱着眉头,上翘的部分十分突兀。肤色还是很白,但很快就会因熬夜而变黑吧。脸部还能够随心所欲地活动吗?会不会太长时间没有活动变得僵硬了?

她尝试着微笑。一张很笨拙的笑脸出现在镜子里。总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眼前闪过什么,是一个男人的笑——

昨天遇到的养猫男人。他的笑容也很奇怪。

怎么说呢,像个小孩子。感觉像是青春期的少年穿上父亲的西装,那种肩膀艰难地撑起宽大的衣服后的那种感觉。

让人不禁笑着说出“就是那样啊”。

是哪样?不知道。总之就是很好笑。

他的笑脸,也属于那种很好笑的。

仔细看他的脸,并不年轻,沟壑也是有的。但是他笑的时候,却仿佛年轻了很多。

她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想要感叹一下。他显然比自己大上很多,但看上去却很年轻——尽管只是有的时候。

为什么呢?是生活方式不一样吗,还是他进行了保养之类的?她没有找到答案,但是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自己很羡慕他。在不年轻的年纪,能够得到偶尔的年轻。

不是简单的认同,而是发自内心的期盼与渴望。

即使嘴上不说,心永远不会说谎。

自己真的不在乎变老吗?

还是在乎的吧。自我欺骗什么的,她也不在乎。看见自己的容貌变化,心里总会有所触动啊。

不认同那些媚俗的人,却又关心着与她们相同的方面。这样算是不认同吗?

她径自摇了摇头。

把头发摆弄得柔顺些,她准备好离开家。

打开门,然后关上,用钥匙锁好。站在电梯前,双手背后,静静地等待着。

每一层有两户人家,因为是租借关系,许多东西都堆放在走廊里,使得本不宽敞的空间更加狭小。

她找到落脚的地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她平日等电梯的习惯。

她不怎么玩手机,空闲时更多的是在发呆,工作繁忙时还会抽空想工作的事。

只是站在那里,放空思想,就已经很满足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在某些时候,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好事。

电梯不知不觉已经停在面前,明亮的灯光一点点撑开电梯门——

“啊。”

是他。

怀里仍旧抱着猫咪。猫不是很精神,眯起眼睛,用舌头舔着嘴唇。

瞬间从呆滞状态脱离,她愣在原地。

“你好?”

他像是看到邻居家的孩子一样,摆出亲切的笑容。

“不上来吗?”

“谢谢。”

她控制自己的双腿迈向电梯。麻烦他按了好长时间的按钮,有些不好意思。

再次见到他,首先想到的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从昨天他从公寓里走出去来分析,他应该是这栋公寓的住户。

又是去遛猫吗。看着他怀里熟睡的猫,应该是这样没错。

穿着朴素的运动服,比昨天的睡衣正式了一些。胡子还是没有刮,使他英俊的面庞添了一丝老成。

她站在电梯的角落,看着正对着电梯门的他。表示一楼的按键已经亮起,两人的目的地相同,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按按键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继续用手摸着猫咪的头。猫舒适地转着脑袋,发出喵喵的叫声。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话,也没有必要说什么。只有电梯在大声喧哗着,机械装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过一会儿,电梯就会停下来,他们也就会去完成自己的事情了。遛猫的遛猫,工作的工作。没有交集的生活,只是出发点相同而已。

当穿上正式的工作装,拿着厚重的文件,她才真正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这样的两个人,不会有共同语言的吧。

不过下一秒,她的想法中断了。

“上班去?”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过声音很清晰。

很明显是在问她。

“嗯。”有点猝不及防,她只能简单的发出确认的声音。

“真早啊,加油。”

从斜后方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没有留给她反应的时间,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走出公寓。没有叫住他的理由。

不算早啊。

她想告诉他。不算早啊。

也许是她的阅历浅,又或许是她笨拙,她总觉得这句话是故意的。

可能是她自我意识过剩,她以为他在关心他。

是性格使然,还是出于习惯,又或者是别有用心,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加油了。

走出公寓的大门,太阳在青色的天幕中央闪耀着。

也许是他的简单的加油的原因,感觉比之前更有力气工作了。

她握紧了小小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