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带许久没有响起过乌鸦嘶哑的鸣叫声。当凄厉的鸦鸣一声又一声的回荡在污黑污黑又浸染血水的土壤上空时,所有身着乌黑西服的人间管理人们都抬起了头。茫然的眼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疲惫的人们极力想在昏暗的瞳孔中觅得那只寒鸦的踪迹。

管理人们如释重负。因为总算有活物为死去的人们鸣响了钟声。

在死亡弥漫的战场上,被人们称呼为丧钟的纳兹罗白发少女也仰望着天空。身上无数的粗硬镣铐也无法阻拦她空洞而哀伤的视线。至少在锁链束缚不住的地方,她仍然是自由的。

不久,伴随着寒鸦的又一次凄鸣,纳兹罗少女微微张开了嘴。在骸骨遍野的坟场上,少女唱起了如泣如诉的哀凉挽歌。

“把嘴闭上!”一个粗鲁的耳光扇在纳兹罗少女的脸上。花间杜康伸手拦下了那无礼的管理人,用淡漠的视线凝望着毫无生气的天空。

“出什么事了?”花间杜康问白发及腰的少女。

纳兹罗少女直勾勾的看着一袭黑衣的人间管理人们。这些人的伤口还在淌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令她心生厌恶。但尽管眼泪从眼角滴下,她还是嘲弄的笑了起来。

“有人要死了。”丧钟站立在这片埋葬了三十万人的邪恶之地,用尽全力大声宣告道。

这是百日治退的第九十一天。此时的总伤亡人数约在三十二万。人间管理局七成的管理人殉职,但是灾灵仍然在某个地方源源不断的涌出。

死亡似乎愈发强大,生命已经无力抗衡。

慕容云在没日没夜的战斗。他和护卫们已经一刻不停的连续剿灭灾灵五天了。可是慢慢的,变成了灾灵在剿灭他们。慕容云身边十三人编制的亲卫队早已全灭。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上有多少处负伤,但战斗仍然不能停息。

清除掉一波灾灵后,慕容云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他在地上大口喘气,坐了三四分钟,用破烂不堪的西服领带擦干身上流淌的汗液。

慕容云从地上捡起一把沾血的破铁锹,在被血水滋润的黝黑的土地上奋力挖着。

慕容云的臂膀强壮有力,身躯上肌肉的坚韧而硕实。然而疲惫第一次像海水一样涌来,吞没了他,令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沉沦。

没过多久,一处恰好能容纳下一个人的土坑便挖好了。慕容云把亲卫队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抱起,轻轻的安置在那个土坑当中。仅仅十五岁。苍白瘦小的尸体已经僵硬。很轻。很轻。慕容云闭上眼睛,将沙土一点一点的填入它本该在的地方。

人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一棵枯死的树下,两抹殷红的黑色坐在那里,彼此手里抓着脏兮兮的酒杯。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比昨天亮了一点。”

“确实。”

“你只有胳膊断了吗?”

“昂,还算走运。你呢?”

“眼睛,牙齿,肋骨,腿。总之留给我发挥的空间不多了。”

“听起来像剩下半个了。”

“真恶俗。话说回来,你是四组八队的吧?素白她怎么样了?”

“前天死了。现在我一个人代表整个八队。你是二组首队吧,你的精英管理人伙伴们去哪了?”

“我和你一样。”两人碰杯。“我现在代表他们所有人。”

“真好。再倒点吗?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算了,没心情。”

“干杯。”

密密麻麻的灾灵布满了山岗,留下枯树周围的一片空地。不知何处传来的鸦鸣触动了灾灵们的神经。一声嘶嚎过后,那颗枯木被撕扯殆尽。

在战区的后线,一片墨绿色的帐篷扎在一起。

“安竹……这是你的孩子吗?”

颤抖的不成样子的声音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尤为清晰。不老帝人自己都不相信没有这样脆弱的低喃声是自己发出的。

近乎茫然的不老帝人浑身带血的站在肮脏的病床前。他怀中轻轻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那孩子裹在发黄的襁褓之中,睡的很熟。呼吸微弱,几乎没有重量。可是不老帝人的双臂却在不住的下沉,一股令人害怕的力量在拖拽着他的双膝。可不老帝人最终没有沉下去。

孩子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她的面色苍白,身下发黄的床单上大片大片的沾染血迹。那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鲜红,反倒像是涂抹上了一片一片的褐黄。死掉的血液们贪婪的咀嚼着照在床单上的月光,也吸收着床单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的生命。

病床上的女人张开嘴巴。她没瞎的那只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老帝人。

“帝人,我这辈子宁死也不愿意求谁。但是现在我真的快死了。有些事情凭借我自己,实在是做不到了。所以我唯独求你一件事。带着这孩子走出这片地狱。将来的某一天,如果这孩子走到无路可走的死地之时,你要毫不犹豫的保他一次性命。只用一次就可以了。”

安竹脸上的半数的皮肤已化作枯黑的焦炭,但她的眼睛中仍然执着的闪烁着维系她最后一丝生命的光亮。那是一种执念,也是一种母爱。安竹吃力的呼吸着,用最后的眼光中最后流淌着的一股生命死死的盯着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盯着自己刚刚出世的孩子的脸庞,盯着不老帝人沾染鲜血却还带些许稚气眼睛。

“拜托了。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做亲弟弟来照顾。还请你帮帮我。”

“怎么会这样……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的……明明书记已经答应好你不会死的……”不老帝人哽咽着说。

“谎言而已。黄石书记只是觉得你对于她,还不具有死心塌地无可救药的忠诚。所以书记出手了。我和沈巍虽然是局外人,但是我们的死,都是她谋划好的。只是为了磨砺你成为她的利刀忠犬……”

床上的安竹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没有了看东西的力气。她挣扎着再一次要求不老帝人答应她的请求。

“答应我,我……不剩多少时间了,帝人。”

“我答应你。”不老帝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流着眼泪,用不成熟的声音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的承诺。

二人握住了手,一根羽毛一般的印记从二人的手心出发,一直蔓延到二人的手臂。誓言在二人的小臂上都留下了金色的印记。随着誓言仪式的结束,印记也很快暗淡下来,变成一根宛如纹身的黑色羽毛。

“我对不起你,但你也害死了我和沈巍。我们算是扯平了。所以这孩子的名字,你来取,也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再加上你承诺的事情,是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样一来,我就没剩下什么债留给孩子了。”

“难道……这不是你求我的事情?这孩子就叫沈帝吧。”不老帝人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泪水。

“你再撑一会儿,四处三个队的管理人后援马上就能到了……”

“别犯傻了,帝人。已经不会……不会再有后援来了。这是一场针对你的试炼。花间杜康已经完成它了。如果你再决绝不断的话,只会被当成连弃子都算不上的废物处理掉。不要白白浪费我们的死。去抢吧,把一切都抢到手里,强大到无可匹敌,然后你才有资格去决定自己想要什么,能保护什么。”

安竹伸出已经化作焦炭的手臂,用漆黑的手指摸摸不老帝人的脸颊。

“孩子……就交给你了。走吧,别看着我死。去战斗。这个修罗场里只有你一个人能带着我的儿子活下来。这是我们的……誓言。”

不老帝人沉重的点了点头。淡蓝色的灵衣包裹他的全身。很美。他站起来,依旧浑身是血,依旧一袭黑衣,依旧站立在灾灵肆虐的地狱里。但他的怀里却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不老帝人闭上眼睛,止住眼泪,转过身去走向战场。转身那一瞬间,病床上的安竹已经没了生气。

然而即使到最后一刻,安竹仍然不给不老帝人一个能在她面前失控嚎哭的机会。她选择一个人迎接死亡。

于是不老帝人知道,安竹即使到了死生交接的那一刻,仍然在轻蔑的看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

帐篷外的思西有些困倦。他把手指穿过灵除柄部的铁环,甩着平长装灵切。思西一脸倦怠的看着漫山遍野的死灵。它们正在涌向这里。思西咳嗽了几声。风一吹,他留神到身后的不老帝人走出了医疗帐篷。

“喂,帝人……安竹她是不是撑不下去了。”思西漠不关心的问道,他似乎不在意安竹的死活。

“没有什么是她撑不下去的。安竹她……只是不想再撑了。她累了。”

不老帝人的灵场像风一般迅捷的扩散开来,里面密布着他的压抑许久的情感。

“这个时代,我们,连活着都成奢望了。”不老帝人抱着沈帝,眼中交织着愤恨与哀伤。

“那有什么办法呢?慕容世家已经不再为了大义而战斗了。”思西用轻蔑的语气说。

“黄石。只有黄石书记有办法抗衡世家。思西,革命马上就要来了。我们现在只是在积蓄力量。”

“原来传言是真的……你这么明白的对我说,是想要我表态吗?”思西懒懒的叹了口气。

“不是。我拿你当朋友。”

“我也是。所以我跟着你。”思西又叹了口气。“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黄石书记,已经太迟钝了。”

“还剩下多少战力?”不老帝人凝望着远处灰暗的天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略有碳化的手臂。

“不包括你和我,十四个人。没法突围,灾灵太多了。”

“拼一拼吧。”不老帝人看向自己的怀中。安竹的孩子熟睡在自己的臂弯庇护之下。在这片埋葬着无数永不见天日的死灵的灰蒙土地上,沈帝安稳的呼吸着。不老帝人也仰起头,面对天空沉重的吸入一一三地区沾血的空气。肺腑中那股无比浓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恐怕接下来的一生也无法洗掉。

怀里的沈帝突然啼哭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收割死亡的土地。于是不老帝人低下了头,帝人与沈帝琥珀色的眼睛交汇在一起。

这孩子的眼睛像她的母亲。

不老帝人疲惫的笑了。

“我们的怀里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