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地苏醒了过来。

“醒啦?”

酒馆老板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传入了我的耳内。

我没有给予答复,只是从桌子上撑起上半身,并用另一只手扶着额头。

或许是入睡的姿势不太对,浑身的关节和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哀鸣;空气中残留着的酒香,平时的确会让我走进来喝一杯,但现在却让我作呕。

又喝醉了。

“现在什么时间……”

因为视线还非常模糊,看不清墙上的挂钟,所以我选择向老板询问此刻的时间。

“快十点半了。”

“睡了三个多小时吗……”

大概下午六点的时候,我不知第多少次走进这里,然后在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我不知第多少次喝醉了。

多年的酗酒生活磨练了我的酒量,但因为我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喝醉而已,所以我醉得很快。

我并不喜欢酒这种又苦又涩的东西,也就只有蜂蜜酒和葡萄酒还有点甜味,但酒精的麻醉作用却能让我忘掉很多事情。甚至在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都要依靠买醉来强迫自己入睡。

如果不是还保存着些许理智,或许我已经为了能好受一点,而通过某些不正当的手段购买违禁药物了。

但此时此刻的我,已经脱离了醉酒的状态,发生在我生命中的,那些不堪回首且无法遗忘的往事,又重新涌入了我的脑海。

“啧……”

我忍不住露骨地咂咂舌头。

果然还是喝醉了更好。

“那个,您没事吧,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带您去看医生?”

听声音,似乎是酒馆老板的女儿。

“塔娜莎,离他远点。”

“可是爸……”

“男人可都是禽兽,喝醉酒的男人更是禽兽不如了。”

“爸,当着客人的面……”

“行了,快上去照顾你妈妈,他交给我。”

女儿就这样被老板轰走了——我听到了脚步渐渐走远和踩踏楼梯的声音。

喝醉酒的人的确很危险,尤其是男人,更别提我是个看起来如此可疑且失魂落魄的家伙了——为了隐藏身份,此时的我正披着斗篷。

“这家伙说不定是外地来的小混混,更糟的话还可能是在逃的罪犯”——老板难免会这么想。换作是我,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接近这种人。

“喂,醒了就赶快把钱付了,还是说你想喝一晚上?顺便一提,本店概不赊账。”

我抬起头的时候,老板正抄着自己的胳膊。视线比刚才清晰了很多,我能看到这个中年男人裸露出来的双臂上,拥挤着一块块看起来仿佛石头一般坚硬的肌肉。

这一动作大概是想告诉我,想在这里免费喝酒是不可能的吧。

但事实是,就算不使用魔法,我只用拳头也能把他打趴下。

“多少钱……”

“200克伦。”

“知道了……”

我并没有恃强凌弱,欺负这家酒馆老板的打算。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柜台旁边,付过钱之后就转身走向酒馆的大门。

“需要我带你去看医生吗?”

一只脚刚踏出酒馆的门槛,老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入了我的耳内。

“让只有十五岁的女儿一个人看店,你真的能放下心么?”

我用右手扶着门框,使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同时不回头地如此回应。

“不会很久的,这里只是个小村子而已。话说回来,你应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吧。”

“的确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女儿的年龄?”

我感受到背后灼灼的视线。扭头看向柜台的方向,刚好跟老板对上视线。

能很轻松地从老板的目光里面读取到怀疑的情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酒馆是个很乱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老板会有这样的性格,也属于情理之内。而且向他女儿求婚的人很多,老板估计就是在担心这个。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友好,但老板的为人其实很不错。他的妻子在很多年前就患上了恶疾,但他却一直不离不弃。那个叫塔娜莎的女孩也很善良,我总能在她身上看到希娅的影子。

至于我为什么如此了解这对父女,当然是因为我曾无数次在这家店里喝到烂醉。只不过由于我使用了〈认知阻碍〉,而且我也会定期处理他对我的记忆,所以他不会记起我。

“放心,我对你的女儿没兴趣。”

说着,我扭过头去,直接走出了酒馆的大门。

“我之前曾来过这里很多次,你只是不记得我罢了。”

老板的声音并没有再次传过来,估计是我的说法令他多少信服了一些吧。

就这样,我准备回家了。

春日夜晚微微发凉的风吹拂着我的脸,让我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不过这大概只是错觉,而且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因为只有带着醉意入睡,才能让我不会在梦里哭出声。

总之,快点回去吧。

“嗝……”

走出酒馆以后,我径直离开村子,前往森林的深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名为〈贤者〉的永恒存在。

贤者的身体因为被玛那改造发生突变,而获得不老不死的特性,除非有身患疾病或者人为击杀等不正常因素,否则贤者的生命就会无限延续,即永生。

贤者占普通人的百分比虽然不高,但数量并不算少,且有一定概率会遗传给下一代。

也正是因为这一体质的存在,许多伟人才能逃过岁月的抹杀,永存于世。

我就是其中之一。

而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呢?

今年,似乎是第25年了吧。

那本应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却因为刺客的枪口而毁于一旦。

如果能见到如今的我,你会说什么呢?

你也许会鼓励我,安慰我,说,即便你无法一直陪伴着我,我也应该好好地生活。

可你也说了,我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而已。而孩子,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母亲呢……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你那老妈一样的性格,真的让我有了那样的错觉。

我穷尽一生的精力,致力于建立新的秩序,新的社会,新的国家。可在新帝国又一次让我失望之后,你就已经成为了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所以说,既然你不在了,那我到底为什么还要活着。

现在的我,已经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呜哦……”

走在树木间的草地上,某个宛如亡灵呻吟一般的声音让我中断了思绪,醉意也顿时消散了很多——虽然我并不想这样,但这是躯体因习惯战场而产生的本能。

“啧……”

本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结果却泡汤了。

所以不管躲在那里的是什么,快点滚出来让我揍一顿出气吧。

然而,就在生锈的感知能力重新恢复运作之后,大脑所获得的最后一条信息,却让我完全摆脱了酒精的麻醉作用。

“那是……”

仿佛是为了证实我的猜测一般,声音的制造者们也缓缓地走出了树丛。

漆黑的、正不断地散发出不祥气息的躯体,基本只能看出模糊的原形,耳鼻之类的突出器官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细节——五个人类形状的〈堕化者〉,已经走出了树丛,从不同的方向朝我缓缓包围过来。

“〈堕化者〉……怎么可能……”

29年前的那场决战中,我们冲入已经被污染的旧帝国宫殿,击败了掌握着不祥力量的皇帝,帮助革命军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如今的新帝国也得以建立起来。

而力量的源头,也应该在那一天被重新封印了起来才对。

难道革命战争时的灾难又要重演了吗?

而就在我陷入思绪的时候,一个〈堕化者〉对我发起了攻击。

拙劣的偷袭满是破绽,满溢而出的杀意足以让我察觉到,它的目标是我的脊背。

我快速回身,顺势抬腿扫出一记回旋踢打断它的冲锋动作,并使其重重倒地。另一个〈堕化者〉打算趁我不备,攻击我的侧面。仅靠体术的确无法回避或者抵挡这次攻击,于是,我选择了咏唱咒文。

“「狂风呼啸」——”

银白色的魔印在面前绽放开来,剧烈的狂风与对方迎面相撞,直接把它撞飞到了背后的一棵树上。

“「紫电雷光」——”

紫色的闪电于指尖迸射而出,将夜晚的黑暗以及来不及躲闪的黑色怪物一并刺穿。

很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希娅还在的时候。

我们时而肩并肩,时而背对背,在黑色的海洋中无数次杀出通往生机的道路。我用闪电和火焰扫除胆敢阻挠我们的敌人,身旁环绕着她给予的屏障。

那时的我,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身后。

现在,我却形单影只。

眼泪伴随着脑海中不断闪过的回忆夺眶而出。我咬紧牙关,口中低声咏唱咒文,四周的气流随之凝聚成锋利的月牙状弯刀,蓄势待发。

新帝国的居民们,把我们称为“十二勇者”。

在他们的眼里,击败旧帝国暴君召唤而来的怪物,帮助革命军建立新国家的我们,都是英雄——就好像传说中来自另一个世界,讨伐魔王的勇者一般。

包括希娅在内的其他人,我都不知道,但我至少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英雄。

我的理想不是拯救世界,而只是在和平和谐的国家里,与重要的人一起生活,仅此而已。

难道对于神明而言,这也是奢望吗?

伴随着清晰可闻的呼啸声,风之利刃撕裂了空气,以及那些〈堕化者〉的躯体。

我已经,不想再理会这些事情了。

我不是什么勇者,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命运会如何,都与我无关。

就让我陪伴在她的身边,慢慢腐烂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