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钟,或者又称警钟。
那是巨大的内刻了古代铭文的礼具,对于城镇的人们而言既是报时的工具也是古老的守护者。
对于几乎每天黄昏都会爬上角楼的铃兰而言,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然而此时此刻——
——出现在眼前的青铜古钟已经在超自然的力量下扭曲挤压成废铁。
这让少女的思维几乎凝滞。
够了。够了。别再捉弄我了。
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差,如同利刃劈开胸膛,少女半张着嘴浑身颤抖,全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了般不再流动。
牙齿已经在上下哆嗦了。
——不该这样,铃兰在心中绝望地呢喃,无力感游走在血管的每一处角落。
自己本该会叩响警钟,然后终于能帮得上忙才对。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然而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却又在诉说着这个残忍并且蛮不讲理的事实。
〔警钟被什么东西毁坏了。〕
——而之所以铃兰下意识觉得那是〖被什么东西毁坏〗,则是因为背后一片死寂。
分明听得见风在呼啸,分明听得见雪在堆积,分明听得见自己心脏狂跳——可就是感觉周围一片死寂。
来的时候没有注意。
但现在察觉得到了。
在寺庙正殿中,妖怪的气息化作缠绕的黑色雾气,与暴雪一同笼罩在山顶上空。
从重型手枪上传来异样的沉重感,铃兰已经冻僵的五指几乎快要拿捏不住。
可即使她已经四肢冰冷,愣然爬下角楼时的汗水依旧在蛮不讲理地带走热量。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勇气爬下来,为什么还有勇气在庭院里失魂落魄地迈步?为什么她自己还有余力靠近寺庙主殿呢——?|
在极度震惊和极度恐惧中,铃兰感觉自己已经木讷成被命运牵引的傀儡。
够了。够了。别再捉弄我了。
——停下来!不要再前进了。
那座自己从小长大的寺庙,其入口散发着一种存在感,仿佛一张空白的画布,可以涂抹上许许多多的东西。
那种存在感仿佛低烧,给予少女沉重的压力。——每前进一步都感觉迈在了黑暗黏稠的深渊泥沼里。
可是有〖什么〗就在门后。
无需确认,〖它〗就在那里。
即使铃兰的大脑被渴望逃走的意愿占据,甚至到了宁愿自我否定的程度,——但从客观来说,这种试图剔除真相的努力徒劳无益。
她的理智几乎被夜幕吞噬。
她说不清楚自己期盼的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眼前不断浮现出过去美好的金色回忆,同时也看到悬崖,底下是一片未知。
推开沉重古旧的巨大木门时,光明开始冲撞知觉的边界。——视野缓慢地拉开命运的幕布,铃兰步入了舞台正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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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明神教的寺庙。
从正面的玄关进入,绕开内殿翻窗而入,马上就是铃兰自己的私人房间。
陈旧的壁龛与书架,接着是桌椅和床边的花瓶,——这就是房间内全部的装饰,虽然过于简陋,但这对寺庙巫女而言也是修行的一环。
据说部分妖怪会利用人类的欲望趁虚而入,将他们的理智和情感全部吞噬殆尽。
因此学习寺庙结界术的人需时常保持朴素与简约,以求增强对精神侵蚀的抗性。
不仅是铃兰,几乎所有巫女和僧人的房间也是一样简约,这在各地寺庙都是常态。
铃兰举起重型手枪,深深地吐息。
此刻,她靠在自己的房间墙后——寺庙各处都仍有灯光,少女的影子在烛火的照耀下似乎孤独沉默并且摇摆不定。
之所以没有直接去内殿礼堂,而是选择绕后进房间,是因为自己仍在害怕和犹豫。
从壁龛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木盒,将其中的封有纯净灵力的〖御法刀〗佩戴腰间。
那原本是成为职业巫女后才能佩戴的礼具,之前供奉在铃兰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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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法刀是职业巫女的专属武器,只有宿主与之合二为一才算是正式觉醒。
铃兰作为见习巫女本没有佩戴它的资格,但现在必须拔剑了。
此时此刻。
少女太阳穴不断狂跳,沉重的压迫感犹如密集的鼓点反复敲击。
呼吸再呼吸,喘息再喘息。
伴随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铃兰轻轻拉开门橱,露出一个刚好能侧身钻出的缝隙。
尽管灯光依旧沿着走廊的墙壁游走,但整座寺庙却有种漆黑的压迫感。
——血迹在地板上一路拖行。
恐惧正在不断冲击理智,蚕食她的意识——思维时常中断——铃兰忍着疼痛,将被撕成碎片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此时此刻。
她再度想起了那句古话。
〖——妖怪以人类的理智为食。〗
高度集中注意力也是修行的一环。
分明小腿肌肉在乏力,大腿内侧在打颤,小腹时刻保持紧绷,|——已经不想再前进了!|——但铃兰依旧在走廊中慢步潜行。
不但是姐姐的房间,父亲的房间也没有锁。她缓缓拉开门缝窥看,里面空无一人。
“……姐姐,老爹……?”
带着不愿相信事实的绝望感,少女小声地呼唤,然后理所当然是没有任何人回答。
〖沉默〗正蚕食着〖理智〗。
——铃兰深深地喘息。
眼泪正逐渐包围世界。
从进入寺庙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此刻的窒息感更是扑面而来。——铃兰小心翼翼踩着地板进入父亲的房间。
位于供台最高处的神龛中,保存着折叠整齐的僧人的〖圣袈裟〗——这是最高祭祀场合才能穿戴的圣物,平常父亲都将它供奉在此地,而他本人则是用着次等的替代品。
在犹豫不决中地将手探向神龛。
尽管这么做违反了仁明神教的礼仪,但铃兰仍然一咬牙将袈裟取出——披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这座寺庙里潜伏的东西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敌人是存活了九千年之久的怪物。
虽然不知道〖圣袈裟〗能不能防住千年种,但至少能暂时抵御邪气的侵蚀。
铃兰握着枪械的手掩藏于袈裟之下,娇小的身躯配上巨大的袈裟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伴随金丝上泛起的圣光,四周的压迫感顿时减轻了许多,铃兰拖着长长的尾摆在走廊中沉步行进。
眼泪已经包围住世界。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趁机逃走。
分明所有的一切判断全部源于直觉,铃兰却凭借心底的恐惧将自己武装到牙齿。
无需确认,〖它〗就在寺庙里。
路过储物间时甚至饮用了神津酒,胸口传来强烈的炽热感,带来了一度遗忘的勇气。
——雪靴毅然踏在木制地板上。
说真的……好想逃走!
如果能逃避的话果然还是不想去推开内殿礼堂的大门,——铃兰按在木板上心中默想。
凭借巫女的经验。
她知道门背后的是什么,也清楚对方正等待着自己的踏入。
铃兰站在古老的大门前。
繁复的花纹彰显着一种存在感,如果不推开它的话自己一定会后悔。
血迹将少女引至此地,继而在门缝的分界线处被拦腰斩成两截。
抚摸在门叩的指尖颤抖用力——
〔别哭,别哭,别哭。〕
少女咽下嘴角流淌的泪水,不甘心地用力死死咬住牙齿!
在推开沉重门扉的瞬间,〖希望〗的光明与〖真相〗的黑暗同时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