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监视我的人就到达了王宫。

米洛斯兰兄妹先我一步,已经在跟来者进行交谈了。从稍远处看过去,这个顶角贵族比我想像的还要朴素:非常朴实的棕黑色头发,身高只比米洛斯兰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但因为身着有些类似西装的上衣长裤而显得挺拔;整套衣服笔挺而整洁,但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多余的装饰;然而表情非常的冷峻,给人的印象像是有些雷厉风行的职场人。

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去收敛自己作为“征服者”的威压。

顶角贵族几乎在相当多数人的印象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傲慢。不管这种“傲慢”是其自觉却不予收敛,还是不自觉却在对话行动中展露,这种特质在普通人看来几乎是顶角贵族的标签一样。但我只接触过以傀儡代为登场的使者,他身上虽然的确流露出类似的气质,但我比较倾向于认为这是身为权力上位者的特质,而非作为个体或者种族的特征。

然而一看到这位大老远从临阳过来的顶角贵族,我就大致能够明白这种“标签”产生的原因了。他丝毫不介意展示自己作为“征服者”的力量,在这种威压的作用下,一般人都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弱小感,相对应的就是会让顶角贵族们显得高高在上。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但既然还能采取这样毫无避讳的力量展示,那普通人所说的“傲慢”也确实不无道理。

话是这么说,总归要接触的,我没怎么犹豫径直向他们三人走了过去。看到我走过来,那人也把目光从兄妹二人转到我的身上。

国王看见我过来,主动把身子撤到一旁,向我打起招呼。

“诺通先生。”跟半夜时候那种不正常的面孔比起来,现在的他除了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外,完全找不到问题。我不动声色地点头致意,随后他向我介绍起来者:“这位是来自临阳的利吉尔·昆特”

“你就是诺通吗?”虽然表情严肃,但语气还算正常。

“是的。”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职责了吧?”

“……当然。”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呵,那就好说话了。”然后他突然用魔素把米洛斯兰兄妹拉到了远处。

“我的职责就是监视你,虽然说起来只是一件事,但既然是监视,就要涉及到日常的方方面面。如果没有规则和底线,显然很容易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对他说:“那等会我们可以找一个地方进行商讨。”不过他的目的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但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得先确认一下上下关系才行。”他伸出右手作剑指状,整个气场为之一变,周围的草木尘土开始无风自动起来。“放心,我会把力量压制在不破坏地形的程度的。”这句话与其是说给我,更像是说给米洛斯兰他们听的——虽然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并不太确定是否能够听到就是。

前不久剧烈消耗过一次的我其实不太想短时间内再战,但是有一个人类作为对手这一点有着实有些吸引力。

“那我也会尽量压制一些实力的。”最终我还是被简单的挑衅吊上了钩,摆出了临战的姿态。

利吉尔先出一手,剑指划出一道看得见的轨迹,然后直直飞过来。因为速度说快不快,我很轻易地就能够躲开,并且分身留意开始向侧边移动的利吉尔。类似的轨迹在他所过之处同样留了下来,并且似乎没有消散的迹象。而在我留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又是一道轨迹从他的手中放出。

我再次侧身避开,但仅仅是两次闪躲就让平面上的活动空间减小了一大片。而且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施展除此之外的手段。

对付这种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直取利吉尔本人。于是我直接腾空而起,向他扑杀过去。然而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双手交叉画圆之后往两侧各自拉出一道轨迹,将面前跟两侧三个个方位都用那种轨迹封住。

这反而让我想要试试这些滞留在四周的轨迹究竟有什么门道了。我直接调动魔素包裹双拳,用力砸了下去。

比起单纯的感到被切割,或者被阻挡之类的感觉,一开始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过去一样,但随后迎来的,是剧烈的撕扯感,组合起来就非常类似于想象中黑洞的运作方式。这种感觉在一瞬间的爆炸中迅速消失,连带我和利吉尔两人双双退开爆炸的中心。

甚至不需要确认,我就能确定双手在刚才的爆炸中直接消失了。幸好肢体的修复简单而迅速,我甚至能在烟尘消散前就把双手复原到完全的状态。大概算是虽然有威力,但是并不能对同级别的对手造成致命损伤的程度吧。

然而这也意味着这一攻击手段的消耗并不算高。

拉开距离之后,利吉尔开始快速地连发,七八九十道有形轨迹在转眼间带着一丝包围我的意思,以大角度的弧形飞来。而我则是用比现在快上几倍的速度脱离包围网的同时,用手刀向他的方向甩出几道剑光。

我并不指望剑光能够直接命中目标,剑光的目的只是为了验证某个设想。

不出所料,他用于防御剑光的手段还是有形的轨迹。然而两者接触的就像刚才的情况一样,在阻滞了一下之后爆炸开来。我可以看到他那张冷冷的脸上浮现的惊讶神情。

(发生了什么?)

要破掉他的手段非常简单,只需要把攻击的魔素密度压缩到一个相当大的程度就行,他的那些轨迹虽然有很强的撕扯力,但对于高密度的对象反而没有办法解决,最后只能通过爆炸消解无法处理的魔素。

(这个性质看起来并不太适合用来作为防御手段。)

的确如此。所以他当时的惊讶并不是由于防御被破解,而是另外的原因。

“能够随手打出高度压缩的魔素攻击,看来你也是有些手段的。”他在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

“倒是你,过了那么多招,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这些就够了。”

飞来的轨迹速度开始加快或者可以地减慢,轨迹也变得飘忽不定,但是所有的攻击都具有某种诱导的成分。他想把我逼迫到某个特定的位置。而即使想要摆脱,这些不会消散的轨迹已经开始确实地填充周围的空间了。而如果随便用剑光破掉,产生的爆炸又有可能把自己卷进去。

不过这种情况反而激起了我的好斗心,我把拔剑的念头给压了下去,开始有意图地直接对飞过来的轨迹直接引爆。

因为剑光的速度远比轨迹的速度快得多,这种几乎对射的行为很快就决出了胜负,利吉尔的轨迹几乎在飞出来不远就被击破,逼得他节节后退。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仍然没有慌乱。他开始双手一同飞舞,将轨迹“编制”起来。

在肉眼可见的高密度下,剑光并没有引爆碰撞上的轨迹团,反而解离掉了。我闪避开那团轨迹,同时这才发现自己基本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有形轨迹给包围起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点出了布置这一大层密网的缘由。

除了作为围墙包围住我的那些,还有那团刚刚被闪开的轨迹团以外,所有停留在空间中的有形轨迹全部同时消散,里面蕴含的带有吸引和撕扯力的能量直接外泄出来。

(虽然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但按常识来说这么做肯定会分散掉能量吧?)

的确如此,但这也是杀招所在。

分散的能量在吸引力的作用下向没有解离的四周和中心聚集,并且在流动时也会对周围的一切造成破坏,让我不得不分出多余的魔素进行抵抗。而聚集起来的能量团,性质也和黑洞越发的相似,一边吸收一边强化引力。

就结果而言,他的布置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会不断缩小的牢笼。很难想象如果完全收缩起来会对里面的人造成什么影响。

不过刚才不停地跟他做零和对射也并非没有意义,整个牢笼并没有包围完全,而且最大的空洞正好就在我和他之间。

我跟他在那一瞬间对上了眼神,我们两人都下意识地认识到胜负就在于我是否能够飞出这个牢笼。

为了防止他补上空洞,我必须得先出手才行,而且还不能是剑光这种有可能跟不上速度和威力的东西。于是我用上了刚刚积累不到一个月的储存魔素。虽然数量少,但足以释放一波连贯且威力足够的攻击了。

把提取出来的魔素直接压缩成光束后发射,而相对应的利吉尔反而用上了全新的防御手段。金色的巨大花朵凭空绽放在他面前,阻挡住光束之后用一瓣瓣花瓣的闭合来抵消我发出来的光束的威力,但他也没有空出手来修补空洞,甚至有些被击退的趋势。我一边维持光束的威力,一边直接飞出了收缩的空间,和他迎面相撞,扑倒在地上。

“这算是我胜出了吗?”

“当然——”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巨响。于此同时惊呼声从不远处的米洛斯兰兄妹那里传来。我转过头去才发现利吉尔制造的那个牢笼,在迅速收缩之后开始吸引起周围的东西了。那一声巨响就是地面被掀掉一大块之后发出的。

“这个可以停掉吗?”

“这没办法,只能等它自行消耗完魔素才行了。”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可以试着像破解一般的灰迹那样做?”

想都不用想,那样产生的爆炸威力肯定能把附近——也就是王宫正门庭院彻底掀掉吧?

我不禁给他摆出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

最后他终于叹了口气,挥挥手把变成漆黑球体那团东西给撤销掉。

“这回是我输了。”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或者挫败感。一如先前的冷峻脸庞看起来就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