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看上去很坚强的人,内心却是比任何人都要脆弱;反之,外表看上去软弱不堪,内心其实非常强大。
这句话是不是太过绝对了点,比如像我这种不管外表还是内心都一样脆弱的人?
「秀树?你又一个在发呆了哦~」
一把柔和的女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其实就是吵杂的大学食堂。
「啊,我回来了」
「呵呵,像个傻瓜一样」
松冈琴乃,和我属同一个专业的同学,留着一头长发及腰的黑发,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黑长直,同时也是我在这所大学里唯一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喂,到底哪里像了」
「抱歉,我说错了,你本来就是个傻瓜」
像这样经常作弄我的样子我还是会有点生气的。
「好啦不逗你了,这个给你吃」
松冈把她盘子里的香肠都夹给我,大概是因为我太瘦弱了,经常她都会把自己的菜都分我一点,即使是我胃口不好的时候也还硬是塞给我。
「……多谢」
「对了秀树,今晚有KTV活动哦,要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虽然我刚辞掉了兼职但我还是有其他事情要忙。」
「啊是吗,本来还打算唱几首你喜欢的歌呢」
「……如果我今晚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去看看吧」
如此简单就屈服、毫无骨气的自己,我是真的很讨厌,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她的歌声。
今天大学下午没有课,在食堂吃完午饭之后就立刻离开了学校。
和大部分学生现在做的事情都不同,乘坐10分钟电车还要步行10分钟才到达这一家最近几乎每天都来的医院,乘坐电梯再穿过走廊之后,来到一个门牌上写着“安藤”的病房。
敲了两下门,从里面传出了一把有点阴沉柔弱的女声。
「进来吧」
走进病房之后,病床上躺坐着一位身穿病服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安藤雪葉,3个月前确定得了白血病,之后由于双腿疼痛而无法自如的走动。
「雪葉,下午好」
「下午好,秀树今天大学没有课吗?」
前阵子我从雪葉的父母口中得知雪枼住院了,而且下个月就会开始做手术,所以我把在士多的兼职辞去每天都跑来医院帮忙照顾她鼓励她。
「只是下午没课而已,我带你去外面走走吧」
「嗯……但是秀树,今天可以背我出去吗」
「当然可以!不管多重我都会背!」
「等下,你刚才好像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呢!」
「哈哈,有吗」
把雪葉背在背上之后,简直就像只装有几本书的背包一样轻,虽然很轻但我还是太瘦弱了背起来也是有点吃力。
「为什么今天突然让我背你?」
「其实我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管她提出怎样的要求我都想要尽全力去满足,终于感受到死亡在向我逼近时的那种无力感,雪枼表面看上去还是很开朗很坚强的样子,但她心里肯定也是默默地承受着那份对死亡的恐惧。
「你的意思是今天给我添麻烦也没关系咯?」
「不,不是那个意思啦」
「没关系,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我一定会帮你的」
「所以说我就是不想你勉强自己才不跟你说啦」
如果得了病的那个人不是雪葉,而是我该多好。这种想法已经在我脑海中浮荡过无数次。
「只要是为了你……为了你……」
为了你就算死我也愿意。
不可以,不可以在雪枼面前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死亡对于我们来说都实在是太沉重了,仿佛听到它的到来我们就会整个人都倒下来无力反抗。
「我说了吧,我不想你勉强自己,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眼睛里的液体开始变的不安分起来,感觉快要涌出来一样。
这么没用的自己,为什么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却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思绪接近疯狂的时候,我的脸颊被两瓣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雪葉……」
「秀树,你哭的时候真的很难看哦」
不知什么时候,我背着雪葉停在了楼梯处,双眼也开始流出了眼泪。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呢,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哭出来」
「嗯,你就是这么没用啊,我知道的」
「……你这说的太过分了啦」
「所以,我只允许你为了我而勉强自己做三件事」
「什么啊,说得那么严肃」
「那我要说了,第一件……在我死之后也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也好自己也好,一定要活下去」
「笨蛋!一开口就是死什么的太不吉利了」
「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
「第二件,在我死之前……」
「所以说为什么又是和死有关」
「所以说你给我闭嘴!」
「……」
和雪葉这种大声争吵的事情小时候好像也有过,至于是为了什么而争吵已经不太记得了。
「在我死之前,一定要和诗织姐和好」
「……这,这是什么要求!?」
「这是命令不是要求,是命令!」
这样充满干劲的声音,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连她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尽量吧」
「那,第三件……」
雪葉把脸贴在我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让我做你的新娘」
「……」
应该是我听错了吧,不,好像并没有听错。
「……也不是要强迫你和我结婚什么的啦……只是,只是想为了某个人而穿上一次婚纱,毕竟穿上婚纱可是很多女孩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啊」
该值得庆幸吗,居然有女孩子说想要成为我的新娘。
可是,我不想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我也想看到她穿上婚纱时那个得到幸福的样子。
而且在我背上的这个女孩,早就已经变得和我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
「我知道了」
「唉?」
「你的愿望,我都会尽我的所能去实现,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有异议」
「……谢谢,秀树」
从医院里离开的时候已经6点了,接下来还要去KTV。
走了几步之后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这“松冈琴乃”这样的字眼。
「喂,什么事」
「啊,秀树,现在在哪?」
「我刚从医院出来,干嘛,我又不会逃走」
「是吗,那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咕啊……」
刚把手机挂掉就感觉到肩膀一阵酸痛。
靠在墙上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一辆黑色小轿车开到快要撞到我的距离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要被什么人仇杀,车窗开始慢慢向下降。
「秀树,快上车吧」
松冈坐在主驾驶的座位探出头向我喊,虽然我从来没听过她会开车就是了。
「请问松冈小姐,我跟你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怨?」
「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刚才会不会突然把油门当作刹车然后直接撞上来,或者方向盘失灵,什么的」
「呵呵呵,你再这么多废话我就把你送进你身后的那间医院里住个一年半载」
「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我就被接近恐吓……好像已经构成恐吓的话语强迫上了车的副驾驶
「先不说你这车是哪里偷来的,你真的有驾驶证这种东西吗」
「当然有,记得是一年级的暑假考的」
「这么说来,那时候好像是整个暑假都没找过你」
「还有,这车是我向男朋友借的,才不是偷别人的」
「那个银行经理?」
「是哦」
「怪不得我一进来就闻到股铜臭味」
「呵呵呵,如果我把你的头当成是油门来踩会怎样呢」
现在的松冈面带苦笑,而且眼神就像看到猎物一样的凶狠,踩着油门的脚也越来越用力,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恶魔的气息。
「非常对不起,虽然我这脑袋并不是那么灵光但也请好好对待它」
…… ……
行驶了20分钟左右就来到了KTV,印象中这3年里来这家KTV已经有10次以上了,虽然几乎每次都是被她硬拖过来的。
但随着她每次对我的精神折磨我也开始放弃了抵抗,虽然也有被她的歌声和身姿所吸引的原因。
进到KTV房间,里面坐着的人我基本都认得,毕竟都已经见过10几次了。
一个染了金发的青年注意到了这边。
「吼,琴乃这次又把男朋友带来了呢」
当然了,都已经来了10几次了。
「唉?这就是琴乃的男朋友啊?」
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留着长长的浅红色长发,而且穿着的迷你短裙把整条大腿都暴露了出来。
松冈的朋友大部分都是像这种染了各种颜色头发的小混混,不过大家给我的感觉还是挺好的啦。
我向松冈靠近,用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声音说话。
「你这次该不会是要我客串什么满身铜臭的银行经理吧?」
感到似乎有什么碰到了我的鞋,低头看到是一只高跟鞋的鞋跟压在我的鞋上面,而且还一边向下用力压一边左右转动。
「哈哈哈,让你客串下满身消毒药水味的骨科病人也是可以的呢」
此时我的额头和背部已经开始飚冷汗了,鞋跟已经快要压到我的脚了。
「喂,你们两个怎么还傻站着,过来坐啊」
松冈听了就把脚松开了,脚和鞋也因此保住了。
「那我来点下歌吧」
松冈向点歌台走去,而刚才那个那个樱红色长发的女生则在向我招着手。
我坐到她的身边,不经意间又看了一眼她那裸露的双腿。
「嗯哼?你好像一直都盯着我的大腿呢,明明都有琴乃这种大美人了」
不就是看了一眼,那么计较做什么。
「抱歉,不小心……」
这时候另一位看着显示器的女生喊了一声。
「嗯?琴乃,那首歌是什么」
我也跟着看向显示器,然而看到的结果有点出乎意料,但其实早就应该察觉到才对,因为那样东西可以说是我最在意的,但也同时……包含着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
《WHITE ALBUM》
「喂,松冈你……」
「和平时一样,安静的闭上嘴听着我唱就好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首歌……等下,难道是手机铃声?
3年前也有过这样经历,4个人并排坐着,欣赏着那仙女般的女孩歌唱着这首歌。
「这首歌还是第一次听呢」
「不过只要是琴乃唱的我们都会喜欢啦哈哈,这样子说男朋友会不会觉得不高兴啊?」
周围的人都开始议论着这首歌,让我觉得有些厌恶起来。
手臂被谁的指甲戳了两下。
「喂,怎么了,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
眼前的松冈,简直就像3年前的那个女孩女孩一样,如同天使一般用美妙的歌声温暖着我的内心。
她现在一定也深深的恨着我吧,再也无法听见她的歌声了吧,再也无法看见她的笑容了吧,再也……无法和她相爱了吧……
一边听着松冈的歌声,一边回想起3年前五个人的那段充满着欢乐也带有悲伤的回忆。
一起涂鸦课室的黑板、一起在餐厅谈论动画片、一起在街边欢闹。
还有和挚友决裂、和女友分手。那一年里,每件事都是那么难忘,每件事都深深扎在我的心里。
「喂,真的没问题吗,他都已经泪流满面了唉」
「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流泪呢」
在松冈演唱结束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我身上,似乎对我突然流出泪水感到很好奇。
松冈坐到我左边,用纤细的手指把我脸颊上的泪痕擦干净。
「谢谢你,松冈」
「你这句谢谢,指的是什么?」
「各方面」
「好好,你们两人的恩爱就留到宾馆去吧,现在松冈还是大家的哦」
「什……」
本来是打算反驳一下的,可是松冈抓紧了我的手,示意让我闭上嘴。
松冈其实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真正男朋友的事情,好像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男朋友,不管是大学里的朋友,还是社会上的朋友,每个人都名正言顺把我当成是松冈的男朋友。
而我也只是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个银行经理、家里很有钱这种无关痛痒的情报。
「好,继续下一首」
这时松冈站了起来,接住其他人递过来的麦克风,和平常一样开始演唱。
不知什么时候远离我的长发女生,在松冈走开之后就立刻靠了过来。
「男人在自己重要的女人面前流泪是很丢人的哦」
「……我知道」
而且还一天丢人了两次。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啊,秀树,秋山秀树」
「叫我玲花就可以了」
「玲花小姐?」
就在这时,玲花的手机突然响起。
「抱歉,我男朋友找我了,先走了,拜拜」
「啊,路上小心」
目送玲子离开的时候又无意间看了一眼她的双腿,现在也快进入冬天了,这样把双腿暴露在这么冰冷的空气里真的没问题吗?
———— ————
玲花坐了20多分钟电车终于到达约定的站台,一下电车就立刻跑了起来。
终于能和一个星期只见一次面的恋人相见了,终于又可以和他缠绵在一起了。玲子这样想着同时也开始加快了脚步。
跑出车站之后就看到马路对面一个带着头戴式耳机的男生靠着墙壁。
「抱歉,让你久等了」
男生看到玲花跑了过来就把播放器暂停了,耳机也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
「我也是刚到不久,走吧」
「嗯,稍微有点冷呢」
这句话其实是玲花故意撒娇说出来的,但男生并没有在意,而是把左手搭在玲子的肩上,紧紧地抱住她。
———— ————
晚上9点,不知道已经唱了多少首歌的松冈好像已经把体力都消耗光了的样子坐在我旁边。
「肚子有点饿了呢」
「我也有点饿了」
「那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走吧,秀树」
「啊,嗯」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检查下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要加油哦,少年」
「笨蛋!」
松冈对着那个不良青年吼了一句还做了一个鬼脸。
来到停车场的时候,松冈似乎想起了什么东西。
「对了,怎么好像没看到玲花」
「玲花小姐吗,她说男朋友找她,然后就跑掉了」
「啊……那个丫头,下次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有点好奇呢,玲花小姐的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嗯~?难道你对玲花有兴趣?」
「才不是,因为玲花小姐看到来电的时候很开心的样子」
「是呢,每次谈到她男朋友都是一副很幸福的表情,稍微有点羡慕了」
同样的状况却从来没有在我眼前的这位女性出现过,或许那个人真的是个好男人也说不定。
「和某个人的情况正好完全相反呢」
「你小子真的很欠揍唉~」
简直就像个怨妇一样......
离开了KTV之后松冈带我到了她平常比较喜欢的拉面店里。
「听说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是吗」
「很少主动说话但却非常懂得体贴人」
「很少说话该不会是有抑郁症之类的吧」
「可能有也不奇怪呢,还有说过他一个人的时候会带着耳机然后对着护腕发呆」
「真的能得到幸福就好了呢,玲花小姐」
「装什么帅啦,就那么在意人家吗」
「…那个,怎么说呢,也许只是一时被她迷住了吧」
仅仅只是迷上了而已,喜欢某人的感情也好,深爱某人的心情也好,早就被那两个人分别夺走了。
把碗里的汤底也一口气喝掉之后,把手伸进裤子里打算掏出钱包付钱。
「等下秀树」
「唉?做什么」
「你不是没打工了吗,还是多留点钱自己用吧」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连一碗拉面的钱都给不起啊」
「好了别说了,交给我吧,其实你的积蓄已经差不多见底了吧」
「……」
真没想过有哪天会让女生帮我买单,真是够废材了,我。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直都给你添无谓的麻烦,非常抱歉」
「没关系啦~总有一天会让你一次性还清的」
「该不会是要把我杀了吧?」
三年来松冈对我的照顾早就到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地步了。
给我介绍工作,考试的时候会借我笔记,甚至还试过为了赶论文整个晚上留宿在她家里等等。
「你的命可没有那么值钱哦~」
「确实是呢……总之谢谢你,松冈」
「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听到就算了」
「那算什么,再说一次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