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阳光在略有蒙尘的玻璃上画出一个圈,渗入的热量推动着室内微温的空气。
房间内的皮鞋声响回转了两三圈,随后那扇从我入驻到现在都未曾有人触碰的对开窗,被极其粗暴地大敞开来。
“你在干什么啊!”
“通风!你不觉得房间里面的空气很糟糕吗?”
“有虫子啊!虫子!这里是一楼!”
事务所周边的绿化从外面看来非常茂盛,可实际体验却令人一言难尽,过于靠近窗户的灌木与乔木简直是昆虫的乐园,一旦下雨还会飘出浓郁的软体动物气味。
再加上,会长时间待在这个房间里的只有我自己,呼吸本身就只是做做样子,空气质量根本无所谓。
“我很好奇,这个地方居然没有长蘑菇。”
“不开窗就不会长,现在给我把窗户关上。”
“为什么要听你的?”
灰发少女旁若无人地从我面前走过,跃上沙发的顶端,捋平简约洋服的下摆,撕开从怀中取出的小小塑封袋,把一枚琥珀色的方块送入口中。
“噁。”
知道那是什么的我,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情。
“至于吗,不过是糖而已。”
“说那东西是刑具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无法想象出制作流程的方糖,只要一小块就能让整个泳池变甜。昨天回到事务所后,这家伙悄悄在我的水杯中放了一枚,本就难以接受甜味的我,在糖水滑过喉咙的瞬间,体会到了与岩浆贯穿胸口同等程度的痛苦。
“真是没品。”
稻田咬碎了完全没有融化的糖块,嘎吱嘎吱的响声令我一阵发毛。
我壮着胆子从她身边走过,把不断送入热风的窗户重新关得严严实实。
“今天也不打算好好工作是吗?”
背对着她的现在,我终于找到机会说起正事,之所以清晨的办公室会只有我和这家伙两个人——
“——特意让星未和莓花推迟了安排,带你熟悉事务所的训练流程,结果你却让她们两人等在那里,自己赖在办公室里不肯挪窝吗?稍微考虑下其他人的感受吧?”
压下心中的不满,我试着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呀,在说什么呢?”
皮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猛地转身,与稻田四目相对。
“和我签约的可是你吧?无能的偶像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要有我在就足够了。”
天鹅般的少女单手叉腰,傲慢地伸出小巧白皙的右手,趾高气扬地睥睨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我。
“……”
一时想不出足够委婉的话语,愤怒开始在我的血管内集聚。
“还是说,想要用强硬的手段约束我呢?”
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与完全是挑衅的语句,成为了将一切点燃的导火索。
我俯身上前,单臂揽过稻田的纤腰,把她夹在胁下,像运送一袋粮食般向着门外走去。
“轻而易举不是吗?”
身高有着绝对差距的情况下,即使只用出拟态的力道也足以控制住她这样娇小的女孩。
“嗯唔!咕唔!”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用另一只手赌住了她的嘴,并被她口中的唾液与糖块碎片涂满了手指。
“啊~真爽啊,塞住盛气凌人的嘴巴。”
拟态得太久,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真正的恶魔。
避开其他人的耳目,我携带着稻田来到停车场,把她横向丢在一辆摩托车上。
我并不想让这家伙舒舒服服地坐在我的车上,于是便打算就这么借用某位同事的座驾。
不过,一无钥匙二无许可,看来需要用上一些非常手段。这样想着,我脱下了制服的上衣——
“——成了!”
没想到导师随口提过的短路式点火法居然用得上,貌似有不少年头的钢铁发出了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的轰鸣声,看样子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没想到,你还会行这些鸡鸣狗盗之事。”
仅用腰腹支撑着身体,千翼翘起双脚,单手支着下巴,以令人惊叹的平衡感趴在后方,甚至有空闲对我进行冷嘲热讽。
“真是学不乖啊。”
我把油门加到最大,猛然提升的加速度将她狠狠地压在座位上。
“……绝对、不可原谅,所以、咳!”
千翼的腹腔受到挤压,迫使她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即使用双手支撑、拼命大口喘气依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不可抗力终于让她咽下了抱怨的话。
然而我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从未驾驶过此类载具的我,一上来就要掌控年纪比自己还大的老家伙,除去保持平衡所要花费的心力外,还要慢慢熟悉加速与刹车的手感,也已经没有了交流的余裕。
载着两人的老旧钢铁,在经过事务所通向城中心的主干道上歪七扭八地疾驰着,不时让两侧行驶来的汽车驾驶员匆忙踩下刹车,并于眨眼间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你、你这家伙,打算带我去哪?”
仿佛放弃一般抱住我的腰,从而得以换成舒服的姿势侧坐在我身后的千翼,声音比起之前显得稍稍有些胆怯。
“我也不清楚。”
“那你还要骑这么快吗?我可没戴头盔啊!”
“没事啦,反正没人抓得住我们。”
终于能得心应手地驾驭这台机械的我,变得莫名自傲起来,甚至觉得能够前往任何地方。
但这样下去就会变成单纯的出门游玩,所以我得尽快找到一个能给不顺从的少女来点教训的地方。
“您好,需要什么样的照片?”
“给这家伙来一组写真,造型难度越高越好。”
“喂,喂。”
被我半推着带进摄影馆的稻田,恶狠狠的地瞪视着我,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请问这是……”
“我是她的制作人,这是我的名片,写真是事务所需要的资料。”
眼看着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的店员拿起了电话,我急忙将印有事务所名称的卡片塞进她的手中。
“你就老实地进去吧。”
我稍稍用力地在稻田的后背拍了一掌,结果小腿上立即吃了一记结实的还击。
不过接下来就是她和镜头之间的交流了,我要做的就是等到一切结束。
写真对于资质平庸的偶像来说,即使接受过训练依然是难度颇高的课题,而之前并没有过相关经历的稻田千翼,恐怕连最基础的部分都无法完成吧——
“——感谢惠顾,客人真是天生的偶像呢。”
“这是理算当然的,毕竟是我啊。”
出乎意料的是,拍摄过程在过了仅仅不到半个小时后便宣告结束,灰发少女在摄影师与店员尊敬的目光中,被簇拥着回到店面。
“给某人点颜色瞧瞧这种事,怎么可能做不到。”
稻田抱起双臂,俨然一副冠军的姿态,吊起的眉梢和上翘的嘴角构成了傲慢至极的笑容。
“等等,给我看一下。”
我要求摄影师把刚刚拍下的写真直接在设备上进行展示,可就连已被磨花的老旧屏幕,都毫不影响稻田在写真中呈现出的美感,无论是体态或表情、甚至于对那身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洋服的把控,都称得上收放自如,整体的观感更是无懈可击。
难道说,写真这项工作其实并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困难?还是说只不过因为莓花实在残念,才导致我产生了很难的错觉?
“如果今天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就直接回去了。”
在我用事务所的名义向店员付款的时候,稻田已经走到了门口。
“怎么?不回事务所吗?”
“我的工作不是已经完成了吗?没有继续陪着你的必要,社畜。”
特意在用来嘲讽我的蔑称上使用重读,这家伙简直其心可诛。
“是完成了没错,但你打算就这么走回去吗?”
话虽如此,她确实以无可挑剔的质量,达成了我临时起意安排的任务,用实力堵住了我的抱怨。
“当然,还能飞回去不成?”
收回前言,如果没有人看着的话,我一定会给她来上一拳。
“……走吧。”
但现在只能任由这家伙我行我素,人类的悲哀无需多言。
携带着用塑封袋装好的写真,我独自一人回到了事务所。
还回摩托车,向车主简单地道歉并塞了一点钱,之后的事情就让大和田去帮忙交涉。
在去训练所看那两人之前,先把写真放到办公室好了。
当我推开门的时候,跃入眼中的是如人偶般曼妙的胴体。
“找我有事情吗,望。”
听到我的呼唤,弓着背脊趴在办公桌上的一之濑博士抬起身子,轻轻摆手示意我走上前去。
“是关于阁下母亲的情报。”
在与我之间的距离足够接近后,望伸出双臂,搭着我的肩膀,嘴唇凑到我的耳边。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她在被非法抓捕后,经过交易,现在以合法的方式被某家族财团所持有。”
“可既然是财团的话,对方应该不缺钱吧?我们难道要去把她抢回来?”
这样的发言显然有些过于鲁莽,望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我注意到从她身上传来了微小的颤抖。
“行不通的,留给阁下与妾身的选项只有妥协,所幸对方开出的条件并不严苛。”
“说来听听。”
“在八月底之前,照顾好家族族长的女儿,她就在这间事务所,似乎已经被安排到阁下身边参与工作——阁下?!”
理解所谓条件的内容后,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把怀中的望吓了一跳。
“阁下有什么难处吗?”
望担心地扶着我,微蹙的眉眼间透露着疑惑。
“……我的手下现在有三个偶像,去掉星未和莓花后,还剩一个。”
“没错,阁下只需要照顾好她即可。”
通过他人之口验证了自己不愿接受的事实后,我单手扶额,长叹一口气。
“——后辈,这是本周各个事务所已出道偶像与练习生的人气统计,除了提升自身商品素质以外了解其他竞争对手的发展情况也是重要的一环,看完之后还有媒体报道倾向与流行趋势的分析,想尽快进入下一阶段就要——你们在干什么?”
已经把我的办公室当成自己家一样的大和田,没有敲门就径直走了进来,从她那被手中抱着的资料所挡住的视线看来,我和望正紧紧地贴在一起。
“后辈,我不是说过——等等,一之濑?你不是在训练吗?”
望的脸色一刹那变得阴沉下来,松开揽在我身上的双手,走到大和田面前。
“啊~抱歉,已经没事了。”
在恶狠狠地白了对方一眼后,望推开大和田,快步从她身旁走过,离开了办公室。
“后辈,刚刚那个,真的是一之濑?”
一时半会没有缓过神来的大和田,歪着头向我问道。
“大概吧,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虽然很抱歉,但只能让人偶承担起自己创作者惹出的麻烦了,可单纯被错认就反感到这种程度,望的脾气也是有够古怪。
“算了,先把那摞东西交给我吧。”
从摸不着头脑的前辈手中接过资料,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像往常一样整理起手下偶像未来几日的行程。
十分钟后,感到莫名烦躁的我抽出压在最下面的那袋写真,盯着照片上宛如天鹅般的少女那无垢的笑容。
“只希望这家伙不要再跟非人之物扯上什么关系了。”
经历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后,我向着自己的祖先由衷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