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霞刚刚亮起、太阳尚未现身的时刻，我孤身一人出现在绻目藏身的公寓门前。

现在再仔细比对的话，能够发现门前的铭牌上，数不清的刮痕与瞳随身携带的剪刀形状完全吻合。

而被抹去的字迹，正是栗原瞳、栗原绻目、栗原莓花，栗原家所有成员的名字。

按照学院的规章，我本不应介入她们之中，无论是干涉人类还是原生魔物，都会被视做入侵行为，受到双方的敌视。

但此时此刻，我所做的却是将熟睡的栗原母女留在家中，独自为她们背负起终结一切的使命。

【喂！你在吗？】

我咚咚地敲着门，用可能会惊扰到邻居的音量大声问询。

屋内并没有回应，但可以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望和安娜已经就位，我也做好了应对冲击的准备，无论接下来——

【——砰！】

伴随着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拟声，斑驳的木门瞬间分崩离析，猛烈的气浪从房间中喷涌而出，破碎的木片如刀刃般掠过我的身边，切开我的衣物与皮肤，带出细雨般的血珠。

而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闪烁着银光的双马尾便一头扎入我的怀中，本就因风压而濒临崩坏的平衡彻底丧失，我在强风之中双脚离地，径直向后飞出了走廊。

我本以为会就这样和绻目一起坠落，可数秒过去，视野中渐渐变小的公寓让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缓缓上升的事实。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了不知何时贴在自己胸前的一根丝线，正是它提供了向上的引力。

【你这家伙，究竟是——】

紧抱着我腰部的绻目，用感受不到体温的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并引导我看向上方。

【……】

位于我们正上方的，是某种足以夺去我所有言语的存在。

由上万、不、也许是上百万条银色丝线所构成的、宛如城堡般的树状物，高悬在距地面约数百米的上方，而其本身的跨度恐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光是其投下的阴影，便遮蔽了数个街区。

【这是……什么啊？】

【嗯？这就是‘我们’哦~】

“绻目”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激动，却有着不自然的空洞感。

而我也在这一刻，彻底理解了面前的这个生物，是何等样的存在。

她是如假包换的、以植物形态存在的魅魔。

也就是所谓的“理想生命之树”的种子。

这下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她会说鲜为人知的古恶魔语，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那枚不存在于人间的硬币，为什么拥有与我近乎完全相同的能力与特性，为什么会近乎渴望般地对我纠缠不休。

十几万年前，我们各自的家族在演化中分道扬镳，从此不再有任何瓜葛。

化身植物的他们，在不会行动也不会思考的宿主间，重复着无忧无虑且无拘无束的生活，而后探究起生命的理想形式。

而身处智慧生命夹缝中的我们，则日复一日地艰难求生，将生存的意义抛在脑后，甚至遗忘了过往。

不，也许从来没有遗忘过，否则我又如何能在书本中得知这一切。

大概我们只是不知道重逢的那一刻，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吧。

正如现在的我一样。

【你、不、你们，和我来自同样的地方，对吧？】

【啊哈哈，我们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发现呢。】

这次的声音，是从贴在我胸口的丝线上传来的，它并非蛛丝，也并非类似探针的器官，而是降临于人间的恶魔真正的本体。

【那么，你们想要我的理由是？】

凭着强韧的精神力，我迅速从震惊中恢复，冷静地询问起对方的动机。

【我们已经受够了一成不变，即便将它们的繁育完全掌控在手中，植物也无法给予令我们满足的反馈。】

【所以，感到无聊的你们就将魔爪伸向了人类。】

耳畔仅有风声呼啸，绻目似乎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

【别担心，我并没有说反感你们的行为，只是我在其中的必要性——】

【——激素。我们的权能与你一样，都是激素控制，但问题在于，植物与动物的激素完全不同。】

正如她所言，尽管都被称作激素，两者的组成结构上却有着巨大的差异。影响动物的激素成分极为复杂，包含类固醇化合物、蛋白质、不饱和脂肪酸等，并有着各自不同的作用；而植物激素的分子构成通常较为简单，直接影响其生长、发育和代谢的过程。

但更重要的是，植物与动物接受激素作用的受体，即靶细胞，仅会与同为植物或动物的激素产生生理学相应，因此跨越动植物的调节作用根本无法实现。

【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利用我？】

【我们会与你结合，诞下拥有双方的权能的子嗣，它将执掌全部的生命。】

听上去像是过去某个淫魔之王的故事，令人不得不感叹历史的轨迹果然是螺旋上升。

【哼，自己飞不起来，就下个蛋培养它是吧？】

【我们不喜欢你的说法，这是追寻理想生命的过程。】

绻目撅起嘴唇，瞪了我一眼，表情的细腻程度让人难以想象是植物在操纵。

【再说，我们可是正在飞呢。】

【倒是没说错——等等，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振动，细小到人类的感官无法察觉，但每次传来都会比先前更加强烈，渐渐发展成了令整个视野都为之震颤的地鸣，仿佛有什么正在我们脚下酝酿。

轰鸣持续了约两分钟，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本在睡梦中的人类们纷纷走出家门，涌向街道等空旷区域。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尖叫和奔跑，甚至没有感到恐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漠然的表情，仿佛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不对劲，抓紧我。】

在本能向我发出警告的同时，突如其来的强光伴着灼热的气浪，直击我和绻目的所在，将我们掀翻后抛向更高的位置。

我缩起身体以减少被灼烧的面积，并护住怀中的绻目，抓住被托举到气浪边缘的机会，乘着热风飘往外侧。

这似乎并非是来自安娜的支援，曾直接承受过她火焰的我，能够分辨出两者之间的细微区别。

忽然，明明身旁的高温尚未散去，我却从头到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仿佛刹那间置身于冰川的狭缝中。

下一秒，充满威严地飘浮于正上方、在刚刚的冲击下也毫发无损的理想生命之树，从丝线郁结的树冠处，整齐地一分为二。

我急忙查看绻目的状态，只见她的皮肤迅速变得干燥，全身的肌肉不规则地抽动，头发也开始大把脱落，生命迹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

我顾不上其他，立即用手腕处的探针与她连接，接管并尽力维持住身体的循环，所幸原本属于妖怪的肉体比人类要强韧得多，无需我自身的大量消耗便使其恢复了正常。

然而，绻目在稍稍取回意识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拼命地挣脱了我的怀抱，并迅速抬脚将我踹开。

紧接着，我与她之间像是出现了一面镜子，映着我惶然不知所措的身影。而后镜面消失，各自留在另一端的我的右手与她的左脚，以整齐得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切断，并从断面处开始崩解剥落，如同经历了百年风霜的砖土般脆弱。

不仅如此，从伤口处传来的痛楚远超常规，真切得令人难以忍受，如同存在本源受到撕扯，使我产生了等同于人类对于死亡程度的恐惧。

而本体受到直击的绻目，恐怕正在地狱般的痛苦中煎熬。

再次望向理想树的时候，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柔软与光泽，从被切断的树冠处开始发黄、变硬，粉碎为尘土，宛如漫天黄沙缓缓飘落，顷刻间化作乌有。

最后，曾遮蔽天空的百万银丝，就只剩下了贴在我胸前的这根。

我将微弱的魔力注入探针，割去我和绻目身上仍在崩解的组织，伤口处血流如注，也无法启动再生，就像是被剥夺了恶魔之力后，禁锢在人类的躯壳之中。

【保持冷静，我们一起逃离这里。】

一边安抚着绻目，一边尝试着稳定飞行的方向，一边还要压制内心的恐惧，我从来没有如此地紧张过，难以想象就在不到十分钟前，我还在想着如何将怀中的少女彻底击垮，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想必绻目也是如此，自信满满地等着我送上门来，认为自己离大功告成只有一步之遥。

对于这样的我们，天使之城狠狠地来了一个下马威。

傲慢的下场，就是这样拖着残躯，如狂风中飘零的蒲公英，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这时，我收到了望的信息，她已经确保被留在公寓的星未安全无虞，并将她带回了研究所。

“但是，交易内容变更，阁下要做的就是活着回来。切记，不要与任何势力发生冲突，活着回来。”

特意重复两遍，甚至用上了加粗的字体，大概这次出现的家伙就连一之濑博士的手段也无能为力，必要的话，我恐怕不得不舍弃绻目以求自身周全。

【……丢下我吧。】

绻目的嗓音无比憔悴，不再是复数的自称透着异乎寻常的悲哀。

【给我闭嘴。】

事到如今，我强迫自己将恐惧变为愤怒，这样才不会被其吞没。

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头角的此刻，暗淡的孤星早已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