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的提案,无非是让我在莓花和找到母亲的机会之间作出选择,这本该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单选题。

然而在思考了足足一整夜后,我却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倘若我是人类,又或者我已经活了几百年,此时会如何选择?

第二天清晨,我怀着尚未解决的疑问来到了事务所,本以为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其他人,却在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与别人撞了个满怀。

“没事吧——”

道歉的话说到一半,我又将它咽了回去。因为撞上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栗原莓花。

顶着一对浓重黑眼圈的她看起来分外憔悴,先一步认出我后,她宛如受惊的小鹿般钻入我的怀中,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小声地啜泣起来。

昨天我并没有把她带去住所,而是让她回了自己的家,显然在这一夜之间,某种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了她身上。

“别怕,这里有我。”

我我温柔地将她搂住,轻抚她的背部,同时悄悄用探针对她的身体进行检查。令人意外的是,莓花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激素状况和先前比起来也没有任何变化,由此排除了她本人受到外部伤害的因素。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在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后,我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但她在将眼泪和鼻水通通抹在我的领带上后,倔强地摇了摇头。

之后,我带她前往事务所附近的家庭餐厅,吃了顿不知算不算早饭的简餐,又把她送到训练室,借那里的设备好好洗了个澡。忙活到其他人都已经坐进了办公室后,终于让莓花躺在沙发上,枕着我的腿进入了梦乡。

“后辈,今天是一之濑彩排的日子,你该不会忘了吧?”

忘了。

要不是大和田的上门提醒,恐怕到了中午我也不会想起来这件事。

可是莓花还在我身上沉沉的睡着,根本没有办法脱身。

“……两人就让我焦头烂额,那些光是直属担当就十来个的家伙们是怎么做到的?”

“恐怕我没法回答你,只管天宫这一个,就已经让我的工作量达到了上限。”

提到海世的时候,大和田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明显的疲态,而我特别能理解她的心情。

“对了,能不能把海世借给我一次?”

看着莓花天真的睡颜,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虽然我并不打算反对,但天宫毕竟是事务所的财产,需要持续为事务所创造价值,所以回答是否定的,抱歉后辈。”

“这样啊,没关——”

“——还有,我不是针对后辈你,不要和天宫走得太近,不要直呼她的名字。和你过分亲密可能会对她造成一些看不见的影响,最终导致她作为偶像和商品的价值流失,请你谅解。”

“……我知道了。”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这间事务所的社长在不计风险的情况下为我提供了职位,而一直以来,大和田就像亲生姐姐一样照顾着我,给了我想都不敢想的帮助,要我为了个人感情而背叛他们,实在是做不到。

“那栗原就先交给我来照顾,你赶紧去彩排现场吧。”

“不必了,我把她带过去。”

通过精准地控制力量,我在不惊醒莓花的情况下,将她用公主抱抱了起来,接着用脚尖勾起一条毯子,将它甩到空中。待毯子稳稳地飘落并盖在莓花身上后,我抱着她离开了办公室。

天使之城有数座不同规模的游乐园,今天要去的这座算是中等大小,但位置相对偏僻。当我终于驱车赶到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悬挂在了正上方。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望见,伫立于游乐园大门前的玩偶公主,在我驶入附近的停车位后,她便匆匆跑过来,趴在了车窗前。

“第一场已经结束了哦。”星未故意用毫无抑扬的音调,像是在干巴巴地念着台本,这通常是她表达不满的方式。

由于今天只进行彩排部分,她身上穿的道具服是廉价而劣质的替代品,为的只是让表演者摸索动作幅度,适应服装的重量与闷热程度,

大概是母亲的遗传,星未的毛发生长速度异常惊人。与她手术时间仅仅相差两天的望还没有到需要修剪的程度,星未就已经从短发变成了盖过肩膀的中直发。拜其所赐,家里的各个角落都能看见随意放置的发圈。

“……”与其在星未生气的时候不看气氛地和她搭话,不如先用肢体接触让她冷静下来。于是我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人偶少女立刻便领会了我的意图,将整个头部的重量托付在我的手上。

柔嫩的颊肉在手掌内被挤压得变了形状,好似正月里的年糕,令人忍不住搓揉起来。星未脸上因为天气和笨重的服装而流下的汗水成了润滑剂,把我和她的皮肤都弄得湿湿黏黏的。

“妈妈快看,是玩偶公主!她在做什么呀?”

突然,近处传来了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星未猛地一颤,想要从我身旁离开,身体却恋恋不舍地不肯移动分毫,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尴尬起来。

“车里坐的是她的王子殿下哦,玩偶公主也是会累的,这个时候就需要王子殿下来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是这样吗?被王子殿下摸摸,玩偶公主就能重新振作?”

“是啊,总有一天,玲子也会遇上自己的王子殿下的。”

“太好了!王子殿下!”

随后,这位母亲将小女孩抱进车后座,自己坐上驾驶位,熟练地驶离了停车场。

“……真是位好母亲啊。”发出如此感慨的并不是我,而是坐在后方的某人。

“……”一听到她的声音,原本还全身僵硬的星未立刻警觉起来,锐利的眼神牢牢锁定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醒的?”

“摸摸的时候。”

“那不就是一开始吗?”

“太好了呢~王子殿下~”

似乎是不满我一直在和莓花交流,星未突然伸出舌头将我的拇指卷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咬住,一边舔舐一边吮吸着,还不忘悄悄观察我的反应。

虽然不及研究所那时强烈,拇指处传来的触感依旧令我感到有些昏昏沉沉,仿佛产生了醉意。

“你在干什么啦!”

看不下去的莓花,伸手掐住了星未的脸,将那有些婴儿肥的颊肉扯得完全变了形。嘴巴被两只手拉开的星未,没法说出清晰的字句,只能呜呜地抗议着。

“好了好了,让她走吧。”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莓花的肩膀,示意她点到为止。仍有些忿忿不平的莓花,最后狠狠地拧上了一把,看到星未疼得泫然欲泣的表情后,才终于满意地放开了她。

“我说你,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制作人倒是先让她把手指吐出来啊!”

眼角闪烁着泪花的星未狠狠瞪了莓花一眼,舌尖抵住我的拇指,缓缓将裹满自己唾液的指头推出口腔,接着用手背擦了擦挂在嘴角的银丝,转身跑出了停车场。

”好啦,视察的任务圆满完成,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栗原……”

“啊,是,我在,有什么事吗?”

“你和她之间到底怎么了?”

虽然早就注意到了两人不和谐的关系,但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找她们好好谈一谈,今天刚好有了这么个机会。

“什么怎么了,一之濑不是挺精神的吗?”

“你在其他人面前,不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吗?”

听到这句话,莓花眯起了椋鸟羽毛般的眼睛。

“制作人先生难道没有发现吗?所谓的其他人,就只有制作人自己而已。”

莓花的声音十分平静,传入我的耳中后却仿佛晴天霹雳。短短几秒内,我翻找着所有与莓花有关的回忆,她在我身边时总是那么乖巧懂事,甚至显得有些笨笨的,但我却从来没有在别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评价——

“栗原……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对制作人你——”

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按住了莓花的嘴巴,尽管已经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我还是不愿亲耳听到它从那对樱色的薄唇中吐出。

这个瞬间,我思考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是我”,而是“为什么是她”。

蓝发少女的眼神,渐渐转变成了落寞,在我抬起手之后,她将头扭到一边,口中喃喃着我听不懂的词语。

“……抱歉。”

道歉之后,我坐回了驾驶位,一路上我们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沉默的空气紧紧地抓着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傍晚,莓花没有出现在平常等着我的地方,问了大和田才知道,她已经提前回去了。

于是我独自一人开车回了住所。

到家时,星未还没有回来,斩雨并未离开自己的房间。我脱下鞋和外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终于下定决心,将手机召唤出来,拨通了那个鲜少使用的号码。

“喂?”

从对面传出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感觉,但更多的是惊喜。

“我需要你的帮助。”

“啊?好嘞,咱在家来着,有啥事过来讲呗!”

听完炎魔难掩兴奋的声音后,我挂断了电话,并深深感叹自己的幸运。

人之情在这座城市里走不了太远,但恶魔自有恶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