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美柑进浴室洗澡的时间,巧穿好衣服到楼下准备更换一间双人房或者再开一间房。方才的柜台小姐已经不在了,顶班的男子则告诉巧很不幸地,刚才最后一件客房已经被内部人员入住了。

不过与之替代,前台从后面的房间里拿出了储备的医药箱。

打开房门,美柑正穿着酒店的睡衣坐在床边,她微微抬头的动作表示她注意到了巧,而她随即低下的头则表达了她此时的态度,既不抗拒又不迎合,默许着两人共处的现状。

巧搬来椅子坐在美柑的对面,左手轻轻抬着美柑伸到面前的右手,右手拿着的棉签蘸着从医药箱中拿出来的红花油,轻轻地涂抹在颜色已经由之前的红色变得有点发紫的手腕上。

「对不起。」

「是为了什么道歉呢?」

「...是因为我,才让你卷入麻烦事里了。」

「...所以樱树同学你才说,我应该不管你,让你去死吗?」

「很过分吧?」

「真的是...太过分了。」

「...所以...」

「你根本没有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呢,樱树同学。」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美柑摆出了少有的认真表情。

「就算是我这样的笨蛋,看到昨天樱树同学你那个样子...也会觉得害怕啊!也总会明白些什么吧!可是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医院,等着你醒过来。所以...并不是你把我卷了进来,你不应该为这个自责啊!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

「为什么...你就没想过...」

「因为...是小巧你。」

美柑脸微微发红,声音也变得小了不少。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会很害怕,但是因为是你...我才愿意做到这一步。毕竟...」

美柑直直地盯着巧,想着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巧摸着自己的脸颊,但什么都没有。

「毕竟...你是我的朋友嘛,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巧停住了右手,把手中的棉签扔进脚下的垃圾桶,从袋子里又抽了一根继续给美柑上药。

「那么...我要说了。」

「...嗯。」

「我八岁的圣诞节,父母带我去商场。商场突然起了大火,出口又被堵住了,我被大火起的烟呛晕了,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周围全是一片尸体,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

巧感觉到美柑的手颤抖了一下,继续讲着。

「我一个人走回我们家,发现家门是开着的,我狂喜着冲进去,结果里面全是我不认识的黑道。我这才知道,我父母借了黑道数不清的高利贷,而他们已经...」

「抱歉...」

「不,没事...我哭着冲向家里的陌生人,想把他们赶出属于我和爸爸妈妈的房子。这时,一个壮汉来阻拦我竟然被我直接推开,最后几个人一起才把我架住。我以为我就这样完了,没想到的是,那个头目居然看中我表现出来的怪力,收我当了养子。」

「那个头目是?」

「山田鬼金,我的养父。」

听到「黑道」两字的时候,美柑明显地动摇了,而听到鬼金的名字时,美柑已经将手从巧身边抽回去了。

巧以为鬼金的名号普通百姓肯定也是有所耳闻,但没想到其威慑力还是超乎了他的预期。巧没有阻拦她的疏远,只是无奈地苦笑。

「还想要继续吗?关于我的事。」

美柑一言不发,将两手环抱在面前,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白兔,逃避着巧的目光。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吧?看起来她已经被吓得什么都不会听了。虽然这也是一点也不出乎意料的状况,毕竟一个16岁的少女面对能止小儿夜啼的黑社会组织的少公子还能冷静下来确实很难。

「觉得很难接受也好,或者后悔救了我这件事也好,请务必今天留在这里。因为我已经被组里的人追杀了,你之前送我进医院,很有可能已经被组里的人注意到了,现在要是离开酒店很可能我们都会有危险。明天我会想办法帮你掩饰和我的关系,放心好了,山田组能在这座城市坐拥现如今的地位,黑道的规则还是很遵守的。只要你对我的下落一概不知,只是个送我进医院的无关路人,就不会有危险。」

说完,巧从椅子上起身,现在离开房间让美柑独处一会或许会好一点吧。

「樱树同学。」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巧十分惊讶。美柑抬起头,此时的她如同往常一般平静,和片刻前害怕地发抖的女孩已经完全不同。

「你做过那样的事吗?」

是指黑道的事情吧。

「我如果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会的。所以一定要对我诚实,拜托了。」

巧低头沉吟半会。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

「太好了。」

美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站起了身。

贤二曾经在午休的时候,偷偷摸摸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给巧,里面的女性穿着泳装和裸体围裙,同时喋喋不休地向着巧描述自己从没有体会过的女孩子身体的柔软触感。那一顿饭巧因为目睹了他恶心的姿势和丑陋的欲望,丧失了几乎所有的食欲。

但是当美柑将身子贴上自己时,巧才能理解贤二的话语。

埋在自己胸口的小脑袋吐出湿热的气息,在胸口处带来一阵阵瘙痒的痛感,轻轻攀在肩上的手一动不动,还有那略微压迫着胸口呼吸的柔软。刚洗完澡的女孩子的身体柔软而又炽热,这份炽热仿佛要将巧融化一般,而巧则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任由这份炽热更加地接近自己,融入自己。

「喂...」

被这家伙抱着,自己顿时有点手足无措。这个傻乎乎的女孩,总是做些超乎预料的事。

「我相信你,小巧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孩子。」

「我对你的态度可一点不温柔。」

「我明白哦,你的这份恶劣其实就是你的温柔,你真是一点都不坦率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巧已经开始觉得燥热难耐了,却也没办法推开胸口的躯体。美柑头发上独特的香味真的如同橘子一般,清甜而又沁人心脾,让心跳无法停止地加速。

「...我不觉得你对我的判断是对的,你现阶段情报并不准确也不全面,你我双方利益关系也不够一致,你应该对我多点提防才好...」

「嗯嗯,谢谢你,知道了。」

「那就把头挪开...」

「不要。」

「为什么?无条件地信任别人是愚蠢的事情,你不应该...」

「啰啰嗦嗦的!烦死了!」

美柑抬起右手,锤在巧的肩膀上。

「讨厌讨厌的人!喜欢喜欢的人!条件条件的,喜欢哪里需要什么条件!我就是愿意相信小巧!」

美柑抬起头,嘟着嘴瞪了巧一眼,随即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红着脸又把头埋了下去。

「那个,是朋友的喜欢。」

鬼金是个精明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多少的价值对等多少的货物,多少的利益对应多少的信任,待人处事与交易买卖本质上是一样的。就像不存在免费的商品一样,对于鬼金不存在无条件的信任。他也是这么告诉巧的。

所以巧很想反驳面前的女孩,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明明只是轻轻地接触,却让身体如此的发烫,这份奇异的感触是16年的人生第一次。

情感是不等价的,付出多少和回应多少,并没有确定的答案。付出与否只凭依自身的意愿,不吝啬地给予所有的信任,在鬼金和巧看来没有头脑的袒露所有,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却是如此的心甘情愿。

而自己呢?其实自己也没有恪守鬼金的准则不是吗?为什么要在乎她的生死?为什么要拦住她不让她走?其实对于巧来说这毫无必要,因为救她对自己不会有任何好处,明明事实是这样的,但自己还是把她护了下来。

「对不起,我能,再靠一会吗?」

巧感受着怀中的身体轻微地颤抖,她试图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身体却诚实地发抖。巧没有说话,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按上了少女的头。

美柑再也忍不住了,极力克制的声音中,一滴一滴地渗出眼眶的泪水,打湿了巧的胸膛。

距离美柑上次说话,已经有大概十分钟了。

这间房间是单人标间,因为满房所以换房也做不到。所以美柑睡在了床上,而巧则将沙发翻转以背面对着床,勉强卧在了上面。

「这样行吗?」

巧躺好之后,看着墙壁问着身后的少女。

「也没有办法的事...你可要克制住啊。」

从后方传来了美柑的声音,巧没法回头看她,真不知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克制什么。」

「...呸!色狼!」

「你不是信任我的吗?」

「啰嗦!小巧大笨蛋!」

与美柑背对着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终于在不知不觉中让她睡着了。正当巧也准备休息时...

「嘣嘣!」

轻轻响起的两声叩击声,清楚地进入巧的耳朵。巧一下就打消了睡意,无声地从沙发上翻身落地,警惕地靠近门口...

不过,来客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怎么是你,北河同学?」

门外的北河既没有穿朝星的制服也没有穿打工时的衣服,而是穿着自己的一身清爽的连帽衫和短裙。她虽然右手提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但奇怪的是以外面的雨猛烈的程度,她身上实在是过于干爽了,就连走过来的地毯都没留下水渍。

她将一缕脸颊旁的头发自然地捋在了耳后。

「进去再说。」

巧本能地想请她进去,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用身子将整个门给挡住。

「暂时不方便,能在这里说吗?」

雪夏眯起眼睛,目光在巧不自然的神态上扫过,像是审讯犯人的警察。不过半晌之后倒也就干脆的作罢了。

「随便你,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

雪夏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个黑色的金属方形物体,巧瞪大了眼睛。

手机!应该在那晚丢在停车楼里了!麻烦大了,这玩意里面有...

「如果是定位的话已经被卸掉了。」

雪夏完全看出了巧的心思。

「...北河同学,你到底是?」

就在巧说话的时候,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默认铃声,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号码。

「这是?」

「...」

雪夏一言不发,只是将手机递在巧的手边。巧意识到找她寻求解释还不如直接接听这个电话更有效率。

「Ciao!樱树巧君!」

另一头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声音感觉似乎有点熟悉,但巧也无法确定,就算见过也不是能想起名字级别的熟人,但对方却知道自己。

「你是谁?」

「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下周六去你一直去的竞技场,我在那里等你。」

「...我不像那种会随便送死的人吧?竞技场那边的安保人员有多少我是知道的,我进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当然不是,能在Starduster手下活下来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你说什么?Starduster?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樱树君。事实上我比你想的了解你得多...」

「都是鬼金告诉你的吧?」

「不不不,我比他更了解你。比如说,你真觉得你父母是死于意外吗?当年商场的那场大火,真的像媒体报道的一样,是因为电路老化吗?悄悄地告诉你,其实那天...」

「我也在场。」

巧一瞬间感到窒息一般的压迫感,儿时做了无数次的噩梦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从焦黑的尸山里爬出来的小男孩,沿着一条仿佛永不完结的走廊向前,越是往前就越频繁地踩断地上的尸体烧焦的手脚,越是往前就越是感到空气中炽热而又混杂着血肉的气息,越是往前就越是让人发疯和无尽头的疯狂。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选择不停地逃跑。我必须承认以你的本事很难被抓到,但是这就决定了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当年发生的真相,一辈子活在被追杀的恐慌之中,一辈子无法得到救赎无法停止流浪,然后等着迟早要来的报复。」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苟延残喘地活着,还是慷慨激昂地赴死呢?你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吧?」

巧闭口不语,然而捏着右手的手机此刻青筋分明,手中的手机渐渐地开始变形。

「既没有凭证也没有表明立场,只是空口白话就套我自首吗?鬼金什么时候有你这样可怕的手下了?」

「你好像想错了什么,巧君,我只是个小本买卖的老板而已。另外,我是你新世界大门的引路人。」

「欢迎来到全新的世界,Starduster的世界。」

随后通话被挂断了。

巧放下手中的手机,看着面前的雪夏。

「不管鬼金给了你多少钱,你不应该趟这淌浑水的。」

「你想错了,而且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

雪夏满不在乎,洒脱地摆了摆手。

「既然东西你收到了,那我也就走了,你最好祈祷以后我和你无话可说。」

「啧!你和鬼金是什么关系!」

在巧试图拉住转身的雪夏的手时,超乎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雪夏一个快速的转身甩过了巧伸出的右手,手中的雨伞从下往上对着巧的右手就打了过来。一阵剧痛从右手传来,右手被击飞带着巧的整个身体向后连退几步。

刚刚的这一击...

雪夏绝对比藤井强多了!这力道完全不比藤井弱,挥伞的速度更是快的惊人,这要是不是伞而是刀的话,巧的右手就...

「别随便碰我!」

北河此时的表情已经不再冰冷,而是如同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一般,漂亮的眉毛紧锁着,眼神凶狠地瞪着巧,威慑着进入禁地的敌人。

北河雪夏...她到底有什么秘密?巧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小...巧...?」

然而,第三个人的声音从房间内部传来,美柑穿着睡衣,站在门前看着他。

而美柑出声的同时,巧和雪夏也都看到了她。

雪夏看到美柑的同时,先是看了看美柑那没穿戴整齐的睡衣,又看了看刚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巧,瞬间脸冷到了冰点。

巧瞬间也心领神会,此时雪夏想的是什么。

「不是你...」

「你原来是这种人啊。」

说完这句话,雪夏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巧扶着脑袋叹了口气,从上个周五那个夜晚开始,整个世界已经乱了套了。

先回去睡觉吧,巧准备进屋好好躺下休息一会。

然而门前站着的美柑,脸上的表情也回到了数小时之前,刚敲响房间门时的那副冷漠。

「太差劲了。」

美柑反手关上了门。

看来今晚没法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