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是什么意思?”

羽的声音在发颤。

“就是‘死了’的意思。死掉了,失去生命。你那位朋友,想必是在外面遭遇了不测吧。”

“——你说遭遇不测?”

羽想起星灵被圣水击中的时候,凭空消失的身体……难不成,是那次的缘故?可这也——

他感到大脑一片混乱。

太奇怪了。

为什么?星灵明明是来自外界的人,不是什么危害大家的诅咒,为什么她也会和诅咒一样遭到圣水的驱逐?如果这就是事实,那圣水到底是在驱除什么?

羽意识到他对自己生长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想起同星灵说过的,要去探明诅咒的根源,要去看清事情的真相。可在这途中,他却产生了更多的疑惑。或来自于外界,或来自于自身,或来自于阳光下的阴影……很多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没有谁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世界上永远充满着难以预测的变数。

就像面对浩瀚无际的洪流,人永远只能触及到离他最近的那朵浪花,在那之后的汹涌波涛,以及底下的暗流,是永远也触摸不到的。

——除非选择逆流而上。

但这也有个前提,首先要知道为什么逆流而上,仅仅为了逆流是无法改变什么的。因为洪流并不是单一一个方向,它来自四面八方;逆流也并不是为了前进,而是往更深处探寻。

有很多事要明白。有很多事要去做。

羽慢慢地舒一口气,将手掌放在胸前,把吊坠紧握在掌心。

小白曾说,这是星灵留给他的。

星灵为什么要把它留给自己,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以星灵的性格,她是不会做那种没有意义的事的。羽记得星灵曾用吊坠使一株折了的雪铃花重获生机。往大处去想,这吊坠也许蕴含着某种起死回生的神秘力量。而星灵经由小白之手把吊坠交给他,或许便是打破现状的一个契机。

羽走出他自己的思索,重新把视线投向水面。

蓝色的河流不见波浪。和望穿河很像。

“我们这里的人在死去的时候,都会变成星星从天上落下,用最后的色彩将世界涂抹。你的那位朋友只是提前回到了星世界的怀抱,不要太过在意了。”

男子似是在安慰他,但羽对他的观念却感到难以接受。

“我要走了。”他说。

“是吗?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吗?”

“不,我还会回来的。”他的目光变得如同克拉玛山的山峰一样坚定。

又一道流星从夜幕上划过。

“这样啊。欢迎你再过来。不过我现在要去接一位朋友,不便相送,就让我们在此分别吧。”

“再见。”

羽同男子告别。寂寥的蓝色河流边,只剩他一人。

还有一只猫。

醒来的小白从他肩上跳下,青色的菱形瞳仁直盯着他。羽蹲下身子,从脖颈上取下吊坠拿在手里。他看看小白,又看看吊坠,最后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要去见星灵。”

唇齿间的空气变得清凉。

蓝色的彼岸花海在微微摇曳。

河水流动,远风吹拂,所有的声音都离奇得像是被夜色吸收掉了一样。羽直盯着小白看,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你一定知道什么。”

“你曾说,这吊坠,是星灵让你送来的。”

小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给他答复。羽不管它自个儿说下去:“一直以来都是星灵找我,这次我想主动去找她。她现在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之前对我那样为她尽一份力。这不是我的请求。我一定要这么做。非这么做不行。所以,告诉我,这支吊坠该怎样使用?我该怎么做才能到达星灵那里?”

羽把吊坠伸到小白眼前,左手握着银线,蓝宝石般的吊坠本体在小白眼前荡来荡去。小白的眼睛追随它转了一阵,而后一声尖叫,用嘴把吊坠从羽手里夺了过来。

蛮横的力道将羽的手指拉扯开,硌得他生疼。不过他却没有动怒,小白的行为让他心里一喜,暗道做法奏效了。

不曾想下一秒小白就把吊坠扔进了河里。

羽大吃一惊,忙弯腰去捡。在他的手指刚触及水面的时候,从水下迸出的蓝芒瞬间覆盖他的全身,带着他凭空消失了。

又是一阵熟悉的晕头转向。

等他眼中的黑色斑点褪去,羽发现他又一次站在了无垠的宇宙内。小白神情平静地待在他脚边,而在小白脚边,亮闪闪的吊坠静静地悬浮着。

“咕噜。”

小白叫了一声,吊坠受到牵引,缓缓飘到羽面前,自发戴到他的脖颈上。羽略感惊讶,无言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后,列车的轰鸣自他脑海深处响起。

蓝绿色的列车碾着轨道驶来。

羽没有犹豫,跟小白上了车。

……

列车驶过漫长的黑暗,和以往的旅程没有区别。羽坐在车厢内,觉得这是他第一次乘坐列车,第二次乘坐列车,第三次乘坐列车……他的旅途混淆了。时间在流动,他分不清自己处在哪时的时间里。他来到黑暗的王国,四周上下是虚空,是不存在之物。不可名状的列车是天神的座驾。他受到钥匙的青睐,各个时空的他也便一齐睁眼了。蓝色的闪电,穿越通古至今的疆域。他的眼即是闪电,他即是闪电。他看得清了。从窗外传来了一片蓝色的微光。列车穿过虚空,他来到存在显象的世界里。微光和轨道的蓝不同,多了几分厚重的真实,轻轻地晃,像一片海,像一片花。微光的海渐渐变得旺盛,直到所有的窗被占据,羽看清了它们的本来面貌。

是花。

闪亮的花心。透明的花瓣。

庞大的眼注视这一幕。

缀满繁星的夜幕下,一辆幽绿色的列车穿过野花星罗棋布的草原,缓慢行走的风变得静悄悄的,列车贴着它经过,它呵护着这方世界的安宁与清净。如同整片草原低吟的呜鸣声过后,列车停了下来。风拉开车门,羽和小白下了车。列车在原地变得虚幻,逐渐消失的过程让羽看得有些感伤。他抬头,感觉满天的星星都像永夜的清泪。

他收整思绪,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这里还是之前的世界,没有什么显著变化。一切如昨的草野,是他千次旅途同一的站点。为什么吊坠又带他来到了这里呢?他一边寻找答案,一边沿着眼前的溪流前行,做着和之前同样的事。

如此往复到时间迷失。

他穿过那片死一样静美的花海,来到悠悠流淌的蓝色河流前。他冰冷的心脏悬空了一路,在见到河岸边注视着他过来的蓝发少女后,稍稍落下。

没错——

羽舒了一口气。

是她。

风中飘扬的水蓝色长发、星辰点饰的长裙,若是干净的胸前再挂着吊坠,少女将和他记忆里的形象完美重合。羽无法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像是在迷雾浮晃的山里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水中星光的倒影,一切都变清楚了。当然这种描述并不准确,他有很多话想对眼前的少女讲,却做不到一口气倾诉出来,就连逐一讲述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奢望。

他感到心不再属于他。他感到心在跳。他感到心成了那少女的。

他张了张口,一步一步嗫嚅到少女身前,又刹时停下。

他的脸和眼变得红红的,他的神思也不属于他,开始胡逃乱窜了。

这时,少女先开口了。

“你是谁?”

只一句,浓沉的迷雾就将发光的星体吞没。羽感觉心脏被紧紧攥住,再被用力一推,未知的压迫侵占了他站立的狭缝。

他后退一步。

“你从哪里来?”

压迫不愿轻易结束,似是要无休止地进犯下去。

羽开口,制止它:“是我啊。羽。梵羽。”

“我们认识吗?”少女皱起眉。

羽哑口,虽不知何故,但眼前的少女似乎并不认识他……不对,其实他还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少女的眉宇尽管看起来十分熟悉,但他以往能感知到的那种亲近,在此时的少女身上全不见了。

列车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羽开始思考——它一直如此,这次明显是移动了的,可为什么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呢?难道是列车出了差错?不,列车本身就是一种理,一种法则,是绝对不会出错的永恒不变之物。他一定经历了世界层级的迁移。这里一定是不同于先前的另一个世界。难道说两个世界只是看起来相像?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决定一个世界的要素,并不仅仅在于空间层面,即使是一模一样的环境,谁又能断定这表象背后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时间无所不在,而在这不停奔涌的河流中,揭去表面的涂层,一切都是不同的。这里不是之前的世界。那么,也许只是时间上的不同。倒不如说,看到少女这幅状况后,他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如果时间不同的话,现在她不认识自己,这一事实倒也可以接受。只是这样一来,需要他做的会变更多。

“大概……认识吧。”

羽回答。

“大概?”少女脸上写满了不解。

羽把吊坠从脖子上摘下,递到少女身前说:“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给我?”

“这是你留在我这儿的东西。”

“我的?”

“嗯。”羽点头。

“抱歉。我不能收。”少女看了一眼便拒绝了。

“你再仔细看看嘛。”羽往前走了一步。少女往后退了退。这一细微的动作让羽感到不是滋味。虽然如此,在他的引诱下,少女还是没耐住好奇心,弯下腰,端详起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的迷人吊坠来。

“好漂亮——”少女双眼发亮,感叹道。

羽见状一喜,暗道有戏。以他对星灵的了解,在对陌生事物的吸引力的抵抗程度上,星灵可是要远远逊色于他的。

“这个吊坠还有些神奇的功能。”羽循循善诱。

不过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很吃力。如果星灵的秉性和他了解的不一样,那他可就真是在犯傻了。羽只希望星灵之前和他相处时没有伪装,这样一来一切困难就会迎刃而解。不同个体之间的沟壑很容易就会被率真填补。好在,事情正一点一点地朝着羽期待的方向发展。

“什么功能?”少女好奇地望着他。

“呃,我不太会使用啦,倒是你,可以拿去试一下。”

少女忽然又转为狐疑地盯着羽:“喂,你该不会是星际骗子吧?只要触碰你手里的东西,就会立刻被传送到危险的地方去之类的。”

“啊?还有这种事吗?不是要坐列车的吗?”羽真的被惊讶到了。

“那只是最安全的方法啦!还有很多其他方法呢。”少女下意识地解释起来。并不是说她有多么容易轻信别人,只是羽表达出的惊讶之情实在毫无做作的意思。他蓝色眼睛里的真诚和亲切让少女不由得生出信任来。

“你真不知道吗?”少女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羽说:“那你是怎么旅行的呢?”

“我是无意中踏上旅途的。”羽说:“——不,也不是无意。是我心中本来就有这种想法,只是借某个契机把它实现了。”

“旅行还需要契机吗?”

“对我来说……是的。”

羽表现出笨拙的姿态。

“算了,看你这么呆板,想必也做不出什么居心叵测的事。我就信你一回!让我看看这个吊坠吧。”少女接下羽递来的吊坠,边打量边嘀咕道:“奇怪,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亲切呢……”

少女拿着吊坠,仔细地进行观察——事情本该这么发展,可谁也没料到,在少女从羽手里接过吊坠没多久,她带着玩笑般的心态说的事情,真的应验了。

一片蓝色的光晕顷刻间将二人吞没,从鸟笼中把二人扔到一片蓝色的世界里。

少女满脸黑线地盯着羽,眼里的警惕变得比刚开始更加旺盛。

“喂!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蓝色。

“我、我也不清楚!”羽慌张地把视线移向肩上的小白,却发现小白又不见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吧,又是这种情况。只能他硬着头皮自己去解决了。

“别紧张别紧张,我真的什么也没做!”他不知是在安慰少女,还是在安慰自己。

不过对此时的他来说,什么也没做反倒让他更紧张,这意味着眼前的局面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解决。他和少女的处境是一样的,虽然从某方面来看又很不同。

少女环抱双臂,显然不相信羽说的话,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羽一筹莫展之际,四周的光晕开始变弱了,待到光晕慢慢散去,看清四周的景象后,他又觉得这下少女会更加怀疑了。

这大片大片的黄色沙粒,以及一眼望得到头的星体边缘……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