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的处境相当微妙。

我,林森,一名刚入职的新人,现在正在人见人怕的直属上司家里,而我面前则躺着半醉半醒的,这个家的主人,江樱部长。

明明在一分钟前我还是打算溜之大吉的,可是在听到部长撒娇一般的挽留之后,我再也拔不动腿了。

我俯下身子,轻轻地问道:

“部长,你醒了吗?”

“嗯......”部长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看来她还是处于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刚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了下去。

或许趁现在赶紧走还来得及,可是部长刚才下意识的请求让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半步了。江部长,你这样子未免也太狡猾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我今天第一次完整仔细地端详部长。白天时我因为害怕和尴尬,基本上是能回避就回避和她碰面,而酒会时混乱的状况更是让我没有精力去好好看看她。

看着她似曾相识的甜美安详的面庞,我感觉比刚才稍稍冷静了一些。我打算去做点能醒酒的东西,希望能尽可能地提高一点好感度,让她尽早原谅我昨天的失礼。

我关上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部长身旁的暖光小灯以维持一定亮度。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太多能用来烹饪的东西。我早该想到,像部长这样的工作狂肯定没有太多功夫打理自己的饮食。我又翻了翻厨房里的橱柜,最后找到了一罐崂山绿茶和一瓶野蜂蜜。

就先泡杯蜂蜜绿茶好了。

茶泡好后,我找了一个托盘,削了一个苹果放到托盘里,连着茶一起端了过去。

“部长,你现在难受吗,要不要吃点水果?”我轻轻地摇了摇她。

“嗯~嗯......”部长扭动了一下身子,揉了揉半睁半闭的眼睛,脸上的红晕好像已经减少了一点。

看着她已经醒了,我突然又紧张起来,不知道她看清楚我以后会是什么反应呢?只希望不要尖叫就好,不然我真得会想去死一死的。我强装镇定:

“部长,我把茶和苹果放茶几上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喂我......”

“哦...好的...”我拿起一根牙签,把一块苹果插起来正要递到部长的嘴边,突然发现不对劲。

诶?

“我说,快点喂我啦!”

什么情况!?

眼前的江部长,微微地嘟着嘴,泛红的两颊气鼓鼓得,像一只讨食失败的小猫一样不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委屈。

“森森,你的苹果不是削给我的吗......”

哈?什么情况?森森是谁?我吗?

“部长,森森是这个叫法......”

“怎么?别的女人能叫你森森,我却不能吗!?”

“不是不是,等等,不对,谁这么叫过啊??”

我突然想起来酒会的时候小文喝了几杯梅酒后就一直森森、森森地叫着,原来部长全听见了吗?

“不,那是......”

“我不管!森森,快点喂我!不然明天我要你加班加到死!”部长生气地喊叫起来,但是这次和公司里那仿佛要吃人的愤怒不一样,感觉更像是一个小孩子在任性地耍脾气。

江樱一下子翻过身子,跪在沙发的垫子上,胳膊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宛如一只刚刚伸完懒腰的小猫。她凑近我的领口,像是在确认味道一样吸了吸鼻子,然后张开了嘴:

“啊——”

我完全呆住了。

江部长喝醉后是这个样子吗!?这...这也太可爱了吧。我感觉到心脏开始疯狂地加速跳动,赶紧捂住嘴以掩盖即将失控的表情。呼,冷静,林森,要冷静,你可以做到的。我颤颤巍巍地把插着苹果的牙签举起来,慢慢送到江樱的嘴里。她一口包住整块苹果,随便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还要。”

“啊?”

“我说还要!”

我赶紧继续投食。一块,两块,三块......部长的嘴里一口气塞了好几块,两颊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

“呼——”

在喝完最后的蜂蜜绿茶后,江部长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而我被惊讶和幸福的情绪裹挟在一起,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了。

“那部长,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虽然很不舍得离开如此幸福的环境,可我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

“别走......”

“哈?”

“别走嘛,今晚...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哈!??”

“你不愿意吗...”

“不不,再怎么说这样也不行的吧!一个喝醉的女性和一个清醒的男性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也太......”

“我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把男人往家里引的女人好不好!”江樱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几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因为是你,我才...觉得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没把我当男人看吗,还是说其实江部长也对我有好感?不管怎么说,如果我真的在这里过了夜,明天公司的大伙可就有好戏看了,对不起了部长,我不得不婉拒你的邀请了。

可是...说实话...要说不想在这里留下那肯定是假的。

面前的部长,闪烁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感觉如果我拒绝了她,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我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离开她。

“那,那我再陪你待一会吧。”

我感觉我好像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周边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落地台灯,透明的玻璃板茶几,似曾相识的天花板,还有后背这熟悉的柔软触感......

我这不是躺在自己家里吗?

我一下子坐起来,头好痛,我记得晚上好像是酒会...然后我好像喝了一杯啤酒还是什么酒来着?唉,真不该干自己不擅长的事儿,可是谁让林森的眼神盯得我实在是紧张得不得了,逼得我都有点神智不清了,竟然干出来那么不符合我风格的事情。

等等,所以我喝醉了以后,是谁送我回来的?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我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穿得还是今天在外面穿的衣服。我又往四周环顾了一下,突然被脚边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

啥...啥东西?

我睁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凑近了看看,顺手拾起了茶几上的托盘。

黑黑的,蓬蓬松松的,微微卷曲的...

一团头发!?

这不是林森的头发吗?不对,这不是林森吗!?

诶?等等,诶?为什么他在这里?

眼前的林森,下半身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沙发,趴在上面,双臂环抱着一个靠枕,整张脸陷进枕头里,安静地睡着。

我脑子嗡得一下,隐隐约约想起了酒会以后的事情,脑海里破碎的画面开始慢慢拼凑起来。

随着记忆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江樱,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突然感觉头部一阵刺痛,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我随便抓过来一个靠枕,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陷入到无尽的后悔与羞耻的深渊之中。

我多多少少是知道自己的酒品不太好,可没想到已经到了堪称灾难的级别。记得大学毕业聚餐的时候我稍微喝了一点威士忌,然后就再也记不得后面发生的事情了。醒来的时候我向小雪询问那天发生的事,只得到了小雪意味深长的回复:

“啊...没事...总之你以后千万别喝酒了。”

这是我第几次后悔没有好好听取小雪的意见了,对不起小雪,我好像又闯祸了。

我蜷缩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思绪总算是稍稍平静了下来。我偷偷向林森的方向瞄过去,他的头向右侧偏了偏,右边的脸颊从靠枕里露了出来,像一只刚刚追完了猫的大金毛一样沉沉得睡着。我轻轻地凑到他身旁,仔细地端详起他的睡颜。

真可爱。

可爱到我想亲自去拜访他的父母并感谢他们生下来这么一个可爱的男孩的程度。

我抬起手,缓缓放到林森的头上。

只是稍微摸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他现在还睡得很沉。

林森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弹弹的,让我想起了以前去内蒙古旅游时躺在草原上的触感。我忍不住摸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像是感受到了一样发出了轻轻的呼唤声回应着我的抚摸。

果然,真的好可爱。

看着面前的林森毫无防备与知觉,我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鬼使神差地想要更进一步。我轻柔地拍了拍他,凑到他耳边:

“林森,快醒醒~”

“林森,你睡着了吗?”

很好,没有反应。

确认好他真的完全睡着以后,我伸出右手手指,试探性地戳了一下林森的右脸蛋。

好软,这就是年轻人的皮肤吗。

再戳一下。

嘿嘿,这是对你昨天晚上惊吓到我的回礼。

咦,我现在的姿势...是不是有点糟糕?

我这才发现,我的鼻子现在距离他的脸只有大概十厘米,昏暗的环境弱化了我对距离的感知能力,我的脸开始烫起来。

我赶紧直起身子,和他拉开距离,沙发因为我的重心的变化发出了微小的吱吱声。我刚才到底在想什么,竟然...竟然想......

“嗯...嗯......”

林森突然发出了好像要即将苏醒一般的哼哼声,挪动了一下身子,双臂像是要伸懒腰一样伸展开。

诶?等等,他这是要醒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呢,江樱,你说你乱折腾什么呢!?你看把他给吵醒了吧!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抱起靠枕,把半张脸藏到靠枕的后面,把小西服盖在腿上,后退到沙发的角落处。

“部...长......?”林森眯着眼睛,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声音。

“嗯,我在。”

林森终究还是彻底醒过来了。

在仔细确认了他面前的人是我,他的上司以后,林森一下子慌乱起来:

“对不起部长,我这就走,刚才是...实在是太累了...”

他噌得一下站了起来,又弯下腰想要去够放在墙边的书包,结果一头撞上了低矮的吊灯,痛苦地蹲下捂住了头。我被他冒冒失失的姿态逗乐了,小声叫住他:

“等等...我没有生气,那个,你先...先别走。”

“啊?是吗?可是部长你的脸...”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吗?我下意识摸了摸脸,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我的脸有什么问题吗?”

“部长,您真的没有在生气吗?”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生气啊!?这时,林森碰开了客厅的大灯,我这才通过林森身后透明的橱柜玻璃的反射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橱窗里的不是我,而是公司里的那个,眼神锐利而冷酷的,江部长。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要凝固了。

怎么回事?我明明是不在公司,而是在自己的家里,为什么表情还是那么的紧绷?我想起从昨天开始我在和林森说话时就因为过于紧张而无法放松表情,现在的我难不成已经像是巴普洛夫的狗一样,只要面对着他,就会紧张地失去表情控制的能力,变成公司里那副令我憎恶的样子?骗人吧,这也太扯了......

我突然感觉双眼酸酸得,好像有什么液体要涌出来的样子。我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可是眼泪还是渗过手指之间滴了下来。

真是没出息。

“部长,你还好吗?”

“没...我没事,对不起,吓到你了,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只是...”

“部长,你能睁开眼看看我吗?”

“不要。”我实在不想让林森看到我哭泣的样子,我在他面前已经出了够多的丑了。

我突然感觉到两只手腕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我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被轻轻地从脸上剥离开。我模模糊糊地看到林森抓着我的手腕,明亮而坚毅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你干嘛...”

“我知道您没有在生气。”

“什么...”

“可能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想,或许,公司里的那个「冰美人」并不是您真正的样子?或许,那只是您迫不得已才在公司里展现的假象?昨天早晨我第一次遇见的部长,以及今天晚上我所看到的的部长,才是真实的部长,对吗?”

“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只是我这两天里慢慢萌生的想法。我知道仅凭两天的交际就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姿态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可我还是相信昨天早晨我在林荫道边遇到的那个可爱的女孩,才是我的真实的部长。”

林森把一包卫生纸塞到了我的手里。

“所以请不要紧张,我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江部长,是一个温柔的人。您那么漂亮的脸蛋无论是哭还是怒都太可惜了。”

啊。

原来,我面前的这个还带着些许青涩的大男孩,已经把我完全看透了。

还说出了这样的话......

太狡猾了,你这样,还让我如何保持冷静。还让我怎么样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

明明我们相识的时间还没有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可是我亲爱的下属,我大约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你了。

我好像看到,从林森的周围,延伸出来许多盘根错节的树枝,它们渐渐向我伸过来,缠绕在我的身上,把我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拉近。光秃秃的树枝开始生出叶子,开出花朵,郁郁葱葱地把我包裹起来,我感觉我要喘不上气了。

看来我的酒还没醒。

可是我也不想醒了。

这种心情,我从未体验过。

好像过了几秒,又好像过了几年。

“部长?部长?”

“啊,什么?”

熟悉的声音把我拉回到了现实。林森好像离我又近了些,有点难为情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

“我没事啦,谢谢你林森,真的很谢谢你。”我揉了揉眼睛,冲他使劲笑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部长难过的样子了...”

“嗯,我知道啦...”我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眯起眼睛,嘴角又往上咧了一下,感觉这次笑得自然些了。

“那个...部长...你的手...”

“什么?...啊对不起!”

我这才发现我的左手一直握着林森的右手,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左手触感怪怪的。明明刚才是林森握住了我的手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手竟然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反握了回去,我的潜意识未免也太厉害了吧?我赶紧松开,手掌上残留的林森的余温一下子耗散了出去,我突然有点后悔。

“那么,部长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林森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沙发。

“要走了吗......”

“您说什么?”

“啊啊没事,啊,好,那你注意安全。”

不对,不是这个。

应该说「那么晚了,今晚就留在这里吧」才对吧?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我今天的胆量已经完全被消耗殆尽了。

“那我走了,明天见,部长。”林森微微笑了笑,背起包,走到了玄关。

“那个...等等。”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林森的身边,揪了一下他的衬衫袖扣。我示意他稍稍低下头,好能听到我的声音。

“嗯?”

“我喝醉酒后的样子,记得帮我保密哦~”

“还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