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菲希尔十分冷静地……应该是故作冷静地向阿诺德问道,但再严格些来说,其分贝以及达到「吼」的标准。
「为什么放走她?为什么要拦着我?要知道那家伙很可能是——」
「魔女。」阿诺德立即接下她的话,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而且我还可以很自信的告诉你,你可以把句中的「可能」给去掉。」
换个说法,那家伙——跟随着小小审判官的修女米莲娜,她的真正的身份是与教团成敌对关系的魔女。
像是直接点炸了存放柴油的木桶,菲希尔上前掐住阿诺德的衣领。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而且你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影响自己的判断,作为主教我可不想看到你因为私心害了所有人。」
「你还有脸说……」她抡起裹着护手的拳头,对准主教若无其事的脸准备砸下。
被这玩意打中,尤其是让专业人士来使用,少说也得掉两颗牙。
随即就被托雷拦下。
「放开我。」
「如果十分钟后你还准备揍他,我绝对不会拦着。但现在,不行。」
十分钟是什么概念,如果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足以让一个处于激怒状态的人彻底冷静下来。
而且主教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自己得知米莲娜成了魔女这件事,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尽管她已经失忆,尽管已经忘记了自己。
所以和阿诺德根本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不成熟的女孩在乱发脾气罢了。
「呼——,我知道了。艾伦的状况怎么样?」
「身体基本已经愈合,不过还处于昏迷状态,气息较为平稳,应该没什么大碍。」
「其他人呢?」
「诺诺在掩护艾伦时受了点轻伤,我和布鲁克都没什么问题。」
确保队长不再乱来托雷才松开了手,同时也做好了随时再度拦截暴走菲希尔的准备。
其实这项准备根本就是多余的举动,菲希尔在他松手后便去收拾自己的行李,收拾那个惨遭碾压、揉搓、已经不成原样的包袱。
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阿诺德要将大部分修道士遣走,为什么宿舍内没有留下任何物品就像不准备再回来一样……恐怕他早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个老奸巨猾的主教还是个爱戴下属的上司。
「托雷,让大家收拾一下物品。本来是想这么说,恐怕通知一下布鲁克就行了,顺便帮诺诺和艾伦收拾一下吧。」
以目前的情况,暂时需要步行一段距离,诺诺受伤不重,但要背着艾伦应该没多余的手去背行李,而且她的战锤虽是轻型,可也是有些质量的,交给托雷携带应该没问题吧……就当是给他的锻炼好了。
「这就准备走了?」
「那你是向让我再多呆一会儿然后狠狠揍你一顿?」
刚踏出第一步,菲希尔猛然回头,平静的面孔之下,双眸流露出的怒火不曾有丝毫削减,狂暴的猛兽随时会向这边扑来。
如果真要动手其实阿诺德有足够的自信将她放到,不过没这个必要。
「这就不了,慢走不送。」
解决了异变的魔女并非的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工作还有很多,根本没空陪她瞎胡闹。
等到挥手告别之时,又一个身影闯入骑士一行人的视野范围。
「等等,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原本是尸潮泛滥之际蜷缩在他们身后的一名不起眼的小人物,可不知怎的,披上一件深红色长袍的他却在他们面前显得威风堂堂。
「看看这座城市,这可是我们辛苦多年才得以建造完成的,就被你们一晚上给摧毁了。」
这是事实,同样事实的还有之后的方案。
「如果是城镇的修复问题你们不用担心,现阶段教会这边会尽力帮助大家,不久总部那边就会有人过来解决。」
这类事情的发生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教团都会将其安排妥当,按理说没人会不知道。
而且看这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不了解情况的人民,更像是想借此机会在其中狠狠捞一笔的奸商。
「但是我们现在就需要解决。」
不出意料,和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抱歉,请去找我身后的阿诺德主教,他才是驻地于此的教会总领。」
说着,菲希尔便绕开他继续前行。
「喂!你给我等等!」
见菲希尔即将从自己身边溜走,他伸手抓向菲希尔,被托雷拦下。
他看了一眼握住自己胳膊的男性骑士,充满不屑。
「怎么?你要打我?圣骑士居然要对我这个平民动手?」
错,大错特错,错的离谱——菲希尔在心里默默念到。或许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平时的任务执行圣骑士会经量避免人民受伤,但那只不过是作为人类的道德观念罢了。教义中没有任何一条明文指出过不允许对平民动手。
为了快些抵达教团总部所在的耶尔利德,必须尽量能蹭上早班的商车,前提是他们得在天亮前抵达商业大道。
对此,将他们牵制于此的男子便是障碍。
——断个手指长长记性吧。
抽刀出鞘之际,一股强力的手劲将菲希尔的手腕牢牢按在原处,毫无声息。
「多琳……」
「咦?」
耳边突然响起主教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先不说阿诺德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他那一声「多琳」是什么意思。
但不知为何对面的那位反应似乎比自己还强烈。
阿诺德紧接着又念出几个名字出来。
「卡玛、安东妮儿、蕾妮、艾尔、乔安娜。」
无一例外,都是女人的名字。
而听着这些名字一一报出,那个人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重。
「她们长得可真是漂亮,尤其是妖娆的身姿。」
「……你到底想说什么!」
「需要我用最直白的话来说吗?当然,圣徒会尽可能满足虔诚信徒的愿望,哪怕你其实不是。」阿诺德冷笑道。
「唉!等等……」
当然,他没有听从这家伙的阻拦,也不会去听从,更没必要去听从。
「如果依照裁判所的判断,出卖肉体的她们可是充满罪恶的魔女呀。那么问题来了,隔三差五光顾魔女闺房的裁判长大人,您该为自己定下怎样的罪名呢?」
阿诺德主教是真的很平静地在说,可并不代表声音不大,至少足以让来到广场上的人们听见。不错,不需要全部,甚至只需一两个人听见就行了。
接下来一传十十传百,不用多久所有人都会得知裁判长的事迹。
事实上小镇内已经产生预想的连锁反应。
虽然外来人员可能不清楚,但不代表本地人没听说过。本就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同行基本惨遭酷刑而她们却没被裁判所抓走,现在恐怕都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好了,趁现在那刁民被大家追问,你们赶紧离开吧。天,快亮了。」
阿诺德松手后退了一步,向骑士们合掌笑道。
「别以为这就就行了,有关这里发生的所有我都会一五一十上报。」
「那再好不过了。」
「……真没想到还有你这样……奇葩……的主教。」
「我愿将其称之为睿智。」
「行了,希望以后再也不会和你有交集。」
随后她便转身离开,不曾回一次头。
望着他们的身影,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远处的墙脚,阿诺德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都能听见吗?杜岚、比尔德、米兰,他们的遗体由我来安葬,按照原计划,你们现在也赶紧离开。』
能活下来五名修道士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伤势最重的莫过于那位失去右臂的。一开始就抱有必死的心态,从昨晚出现行刑者离奇死亡的事件,只是那时还不知道这是魔女的复仇。
其实从一开始阿诺德就不准备继续留在波尔罗德,跟何况教会建筑的坍塌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理由,虽然修道士们是朝不同方向散开,但目的地只有一个,和他们的先行者一样——鲁索。
那个两百年前圣战转折的发生地点,阿诺德的故乡。
「那么,看了这么久你也该出来了吧,路西法。」
阿诺德并没有着急去处理下属们的尸体,而是前往一处悄无人迹的墙角,尽管刚刚经历的大战让这里产生缺漏,但当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丑闻败露的裁判长身上时基本没人会关注不起眼的角落。
「不是让你别这么叫我吗?」
「你又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只好反客为主帮你取一个?怎么样,合适吧。」
阿诺德转身看去。
敞开的纯白长大衣展现其中的深色连衣裙,如果米莲娜在这里一定会惊奇地发现,这个女人刚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背叛的大天使,七宗罪之傲慢,我在你眼里有这么不堪吗?」
「当然,这完全符合我对你的印象。」
「你可真不讨人喜欢。」
「没关系,只要那个人不讨厌就行了。」
了解阿诺德过去的人都会立刻明白他所说的那个人早就不存于人世,这个女人也不例外。
「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你可以赞美我对感情的专一。」
对于爱情,这的确是值得夸赞的美德,但同时也可以理解为是对逝去之人的留念。
追随逝者之人往往和死亡的距离最接近,何况是追忆几年不可忘怀是人。
那就借此机会——
「魔女……」
「不可能!想都别想!这辈子不可能!」
阿诺德瞬间打出三张绝对、不可反驳的否定。
「我还没说完呢。」
「肯定又准备问我是否愿意接收魔女的力量吧,我的答案很明确,不是早在四年前不就已经就已经回答你了吗。」
最濒临自我毁灭之际找上门,并且诱导对方接收魔女的力量,接收者平常能做到一些常人不能做到的超自然现象,完全不同于神圣术和炼金术的第三神秘力量。
这就是这个女人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前些日子那位新郎官应该也是经过了她的熏陶。
拥有和自己相同,或者说是相似的经历,然而结果从结果上也能看出两人在选择上的差异。
「不愧是你,这就是我想说的内容。不是问,是说,因为我只是对你开个玩笑。而且就算你愿意也不行,毕竟已经没有存货了。」
「先不说你手上还保留几个,假设地守的力量是你送出的最后一个,在他被消灭之时产生的结果不外乎两种:能力被你回收,或者是突破肉体的枷锁释放灾难更大的祸。事实上第二种可能迟迟没有出现。那么……你那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很随意地打了个哈欠。
其实她并不需要表现身体疲惫的生命活动,不曾疲惫过何来疲惫一说?打哈欠不过是无聊时的动作模仿而已。
「你的猜想以及推断,无一例外,全中,除了最后一点。我根本没有去回收那项能力,准确说是没能回收,当我走到那里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躯体不过是件空壳。」
「这就怪了,难不成它还能插上翅膀逃走?」
「还就真是了,插上了个翅膀……」
旁边的窗户,一具镶嵌在破碎墙体的残缺框架,冉冉升起的朝阳散射出金色光芒铺洒在女人的脸上,她透过遮盖了半张脸的黑面纱,默默观望着连接天际线曙光勾勒出的棱角分明的几何边缘。
那里也是米莲娜带着霍尔玛离开城镇的方向。
……
体内的暴动逐渐稳定了下来,相对的,自己也没办法再召唤出强力的飓风,宛如醉汉酒醒一般。
直至现在米莲娜还是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于虚幻,没有实质的感觉。
是身体出现变化了么……那么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无良主教暗算我的时候,还是说从老师手里接收精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或者是更早以前……
「……喂……」
只是经过一个多月的适应,或多或少已经感觉到操控风的力量并非是老师当初讲述的那样浪漫,自己确实是支付了相应的代价。
究竟是怎样的代价了呢?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并不影响生活。
「……喂……听得见吗……」
这么一想,埋藏在自己体内的希尔菲德可能并非是单纯带来福音的元素精灵,更像是契约的恶魔。话说回来,希尔菲德真的存在吗……
「喂!老太婆——」
「唔唔唔~哇啊啊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师你究竟向我隐瞒的多少东西!」
理论推算以及亲生经历,所有内容一窝蜂钻入,庞大而又复杂的信息量冲击着米莲娜的大脑,其中并不排除少年在一旁不断啰嗦给她带来的混乱。
亚瑟也是被她吓了一跳,差点让背上正昏睡的白发少女摔下来。
「你小声点行不,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嗯。」
米莲娜回首看着身后的少年——
原本残留在他身上的血迹早已消失,并不是清洗或是更换,那些从尸体里飞溅的污渍也随着地守的灭亡而化为尘土,抖一抖便和新的一样。
见米莲娜终于注意到自己,他才在树边放下背着的少女。
「已经多陪你走了不少的路,我该回家去了。」
「回家?」
离开波尔罗德,应该说是从圣骑士的追捕中逃离之时,这位猎人少年就追了上来,并且主动要求帮忙背着霍尔玛。
原本就在苦恼要不要把霍尔玛的靴子给丢掉,这种为自己减负的请求米莲娜当然不会拒绝,自然而然也就认为亚瑟准备加入她们的旅行。
「你不准备跟我们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不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亚瑟从米莲娜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弓和箭袋。
本来就是想出来玩玩,还不至于到离家出走的地步,该回去还是得回去的。
「对了,临走前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究竟是修女还是魔女?」
这个问题可把米莲娜问到了。
「……不知道。」
也是不愿意承认吧,虽然之前有过猜测,可真等到确定并要承认自己成为了魔女的时候果然还是有不小的抵触。
至于修女……那只能算是自己的过去。
「哦。」
亚瑟并没有逗留,说真的,昨晚的经历的确是很刺激,也让他体验了一次勇敢者的滋味,但要求他再来一次生死一线的感觉绝对是拒绝的。
尽管还有太多太多想要问的事,但是好奇心害死猫,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明白的,没必要滚这趟本与自己无关的浑水。
「你不跟他告别?」直至少年走远,米莲娜才默默问道。
「不要,我嫌麻烦。」
白发少女依然静静地靠在树干旁,但她紫色的双眼早已睁开。
霍尔玛一直是清醒的,至少意识是这样,被阿诺德击晕后确实出现了短暂的思维混乱,之后昏倒,但她对外界的感知并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干涉能力。
「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不。」
「……背我。」
「想都别想,我可不愿意抬着你身上的负重道具。」
米莲娜捏住少女的鞋子,再次确定其内部嵌入了铁片。
「可再不走,万一那些骑士追上来怎么办?」
「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吧,他们也有伤员不可能全军出击,就算追上来逃脱我还是能做到的。而且……」米莲娜狠狠瞪了霍尔玛一眼,「张开双臂等着我脊背靠近的样子可不是你最初的姿势。」
「啧~」
上身前倾,借势挺身而起,霍尔玛拍拍屁股上粘上的碎草。
「米莲娜。」
「嗯?」
「你的箱子破了,东西丢了没?」
「没。」
讨伐地守之后,阿诺德便抱着小药箱来找米莲娜,因为木箱残破不完整米莲娜差点没叫出来,但仔细检查。
杂乱的草药、矿石和器具,多亏两张隔板才没全部混在一起,基本上没丢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真的?」
「大概……」
接受反复询问米莲娜此刻也没了底气。
丢了一些也没多大关系吧——随即她就这样说服自己。
毕竟这些材料又不只是取一个样本,就算全没了也可以及时补充,要说为什么,下个目的地便是大陆最大的商业都市塔士德勒,那里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反正已经对缺口做了些补救措施,接下来是不会出现遗漏问题,瞬息自然就好。
「对了,我感觉那个阿诺德很有问题。」
走着走着,米莲娜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
「那个人本来就有问题。」
主语相同内容一致,但很明显她们俩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不对,算了我换个说法,你有没有发现刚从他手上接过审判之刃时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
霍尔玛下意识摸出别在腰间的短剑,自己大致看了看便递给米莲娜并让她查看。
无论是握柄的手感和剑的重量,以及更为细微的剑身纹路,仔细观察过审判之刃的米莲娜可以确定这把短剑确实是霍尔玛一直携带的那个,甚至经过之前的多次碰撞也没有留下一丝刮痕。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她看向剑柄,镶嵌在审判之刃上铭刻着编号的特殊徽章。
「难道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
「不,没什么。霍尔玛走快点咯,要在天黑之前到达下一座城市。」
面朝灿烂的光辉,太阳升起的方向,米莲娜又一次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