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睁开双眼。
入眼是纯白色世界,只有黑线勾勒轮廓。
此刻我置身梦境——她几乎下意识做出这个判断,眼前所见明显是超现实的光景:三维坐标系里巨型的白色立方体错落分布,而白色一直向视野的尽头蔓延。即使仰面望去,所见的画面也没有任何变化,大块大块的白被粗细不同的黑线强行营造出立体感。脚下同样是一片纯白,她猜想自己身处一块同样的立方体上。耳畔同样是一片纯白——耳畔一片死寂,奇怪得却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她怀疑这个世界可能没有可供声波传播的介质。
不如随便挑个方向探索的念头并未存在多久,且不说能不能辨别方向的问题,面对这奇伟瑰丽的白色世界她甚至没有迈开脚步的勇气。她也没有脚踏大地的实感。仿佛此刻正与立方体一同漂浮。
于是她再次向脚下看去,再看一眼,依旧是一片纯白。
她发觉哪里不对劲了:没有影子。
与其说没有影子,毋宁说这是个没有灰色的世界,除了黑与白不允许杂质存在的世界。而我算什么?无数种推测在她心头掠过。也许白色立方体们拼凑在一起,铸成了囚禁她的监牢;也许白色立方体外更远的白色是另外一层监牢,囚禁了她和白色立方体们。她环顾四周。如果一定要用什么来类比这景象,被外行人胡乱操作过后的空白Excel表格或许符合要求。加粗的黑线、加细的黑线、没有灰色。没有影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铺天盖地的白色并未使她眩目:倘若这里本就没有光呢。
这不合理。选修3-4写得明明白白,颜色不过是人对光的视觉感受。
不需要高中物理选修3-4,从小学的自然科学课她就知道色彩与光有关。于是她明了这是梦。在已经记忆起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的情况之下,再要无视这过分异常的梦征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明显不合常理的背景。是久违的清醒梦。但是这样的梦境显而易见地缺乏探索价值,一个黑白分明的、无趣的世界。正常来说用不了多久她就将苏醒,或者跳跃向另一个未知的梦境。
纯白的世界里自然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感知,不过如果这是入睡后的第一个梦,想来应该没浪费多少宝贵的睡眠。那么大概率是后者。
那么,希望那是个更具欺骗性的梦境。她索性坐下,选了块形状规整的立方体静静地注视着,像在没什么风的午后里注视着一块看起来永远不会飘动的浮云。
(像在没什么风的午后里,注视着一块看起来永远不会飘动的浮云……
感觉过于相仿,于是这么想着的她很快开始困了。
如果在梦里睡去,再度醒来的是梦中的自己还是现实的自己?下一次醒来的我,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的世界?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现实的自己仍在梦中,而梦中的自己准备入睡,她有许多奇妙的问题,可惜梦里的自己从来没能给过回答。再见,再见,纯白色逐渐褪去,与此同时她感到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在逐渐被切断。
如果醒来后还能记得你,我会把你记在我的本子上。
她向这个梦境告别,全心全意地迎接下一个将要抵达的世界。
少女睁开双眼。
她熟练地翻身下床,拍亮感应式台灯,书桌上的百乐P500与摊开的活页本在昨晚睡前就已备好。她顾不得盗汗涔涔,拔下笔帽就开始奋笔疾书:“8月31日——”
悬着的手臂僵在半空,到此戛然而止。
又忘记了。昨夜曾梦见什么。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手里的笔又重复过几回落下又提起。这次的尝试依旧以失败告终。少女沉默地把活页撕下卷成一团,丢进桌上已经快满的小纸篓。她摸了摸背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换一件制服。
若是展开这些大同小异的废纸团,会发现除了日期之外都是一片空白。
几缕微光透出窗帘的缝隙,提醒她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今天是高一升高二的日子,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暑假作业(虽然有一大半抄的答案),在开学后要提交的几份通知上签下王虚白的大名,试着背了背书包,又想象了一下一星期后——也许不用一星期——一天后的重量,不由皱了皱眉。闹钟的指针即将形成漂亮的平角,她把封面写着“梦记本”的活页本——就是昨晚摆在桌面的那个——尽管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更新了也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等待闹钟把家长吵醒,宣告属于她的日常的新的一天正式到来。
她抱着闹钟躺回床上,倒也不是为了回笼觉,而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疲惫感充斥全身。最近似乎总是做着同样的梦,而一反常态地梦醒之后就被迅速而彻底地遗忘,像是落向沥青路面的夏日骤雨,片刻停歇之后渗入大地,无从追寻。她每天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逐这场雨,可最后得到的结果或许还不如在专心等一颗草叶上露珠的液化。那个梦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或许我此刻仍在梦中?她苦笑着摇摇头,拒绝在开学第一天就把自己的额叶暴露在彭菲尔德的探针之下。她只不过是个多梦的少女,内心的懊恼与空落也许是由于那个被反复忘记的梦过于逼真。这并不罕见,清醒梦里梦境与现实时有混淆。
但她似乎确实忘记了什么。
时至如此,她只能笃定自己迟早会想起梦的经过,在此之前所需要的只是度过想起这个梦需要的时间。她默默地看着时针缓慢却坚定的指向“6”,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铃声响起,昨晚睡前她专门调节过音量,哪怕再温柔的梦境也不得不向这铃声低头。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什么异常也没有,一切都很合理。
她听见父母卧房里传来声音,按掉闹钟准备更衣洗漱。
新学期,或者说,新学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