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位于月端国西北部沙漠中的王立领主学校,既是各地大大小小的王公贵族培养继承人的学校,也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处绝对中立的领域。任何势力都无法干扰的一片土地,对于落跑的贵公子——出渊圣来说,是最佳的藏身之处。

想着到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的出渊圣,用法术强行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化身为“深川圣”,过着普通学生的日常。或许是想逃避,或许是真的融入了“小领主深川家的继承人”这一身份,他迫使自己埋没在课业和练习之中,渐渐开始与其他的学生一样,产生了普通而又平凡的烦恼——“想从无聊的现实中脱离出去”。殊不知,他平凡而又短暂的“休假”即将结束,而他万丈波澜的人生,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一)平凡又珍贵的日常

“深川,又在想什么呢?”圣的友人,汤濑海智抱着课本在书堂门口张望着,看到了圣的身影,便叫住他。从外表上来看,虽然海智才是慢悠悠的天然呆类型,但最近则是海智在催促圣。不知为什么,圣最近总是无缘无故地发呆。在他的脑海里,似乎经常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而有时他又会觉得天上竟有龙飞过,所以他才会像刚刚那样望着天空。

“又觉得天上有什么东西在飞吗?”

海智叹了口气,无奈地对他说教道:“不要想这么多了,下堂课老师要检查这篇文章的朗诵,你一定还没准备吧。不要再叫我替你应付了,你也别再把我当成老妈子了……”好、好……话说海智明明就是老妈子嘛。圣一边瘪瘪嘴,一边乖乖地被海智“妈咪”拉进书堂。

枯燥的上课时光过得不快不慢,正好过去半日,下学的钟声准时响了起来。来自全国各地、各种族的贵族子弟们对生活环境十分挑剔,因此不仅是宿舍和书堂,就连食堂的装潢也并不一般。餐点更是汇聚了各族传统的菜式,偶尔会更新几道王都流行的新菜品。而我们的小少爷深川圣,即使处于如此奢侈的环境,还在沉浸于他的脑内世界。他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盘中长毛兔肉做成的蜜汁烧兔肉,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和海智对面落座的友人们。

"圣小少爷又在发呆?这可是难为了海智每天当保姆了。……嗯?今天吃蜜汁烧肉啊,不愧是小少爷,真奢侈呢。"对面刚落座的男生套近乎似的靠过来,趁圣不注意,用叉子叉走了最大的一只兔腿。旁边另一个严肃又认真的男生见状,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用筷子一敲兔腿,好吃的烧肉又回到了圣的盘子里。

“九十九贵鹰,想吃的话自己去买。你已经很不检点了,难道还要给你自己罪加一等吗?!"这位怒气冲冲的美人,便是萩生田秋生,萩生田家现任领主的弟弟,也是下任领主的最有力候选人。虽然是个比圣还高贵的大少爷,却更像旁边这“公子哥"的仆人。而九十九贵鹰,为了入校照顾少爷秋生,萩生田家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包装成人族小领主。他不但让秋生照顾他的学业,还整天替自己的主人惹是生非,并且是个花花公子。这下竟看不出来谁才是主人了,不过对于伪造身份这一工作来说,姑且算是成功了吧。

“秋生,别生气了,我的肉扒分给你吃。”海智安慰着秋生,将自己的肉扒送到他盘中。而刚刚还发着怒的秋生,现在竟感动地望着海智,两眼里面似乎闪着星星。可恶,为什么我遇到的不是海智,而是贵鹰这个混蛋啊……!秋生一面吃着饭,一面和贵鹰生着闷气。

而深川圣,则对周围的日常毫不关心,甚至有点厌烦。他无心在意周围的友人,目光却被深沉而严肃的那个人所吸引——那是坐在食堂一角的学长,海老名冬华。冬华学长是大他两届,三年生中最优秀的学生。无论是剑术、灵力,还是学识,都远在深川圣之上。他身旁还总陪伴着他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未婚妻,出渊加奈学姐。出渊学姐虽是出渊家的旁系血脉,但世代服侍出渊家的海老名家的男子,能有出渊家的未婚妻,已经是羡煞众人了。

"那是冬华学长和加奈学姐?"秋生顺着圣的视线看去。

"别叫的这么亲近?"圣有些闹别扭,或许是小动作被察觉后的害羞。

"什么什么?加奈学姐?难道是圣小少爷迷上加奈学姐了?这么说,小少爷是喜欢人妻了……真是独特的兴趣呢~"贵鹰听到加奈的名字,立即靠过来,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耍宝的好机会。秋生则粗暴地按着贵鹰的头来确保自己呼吸的空间,一边用尖利的眼神警告这位风流成性的“贵公子”。

“哼哼……有可能是瞄准冬华学长也说不定。”

“哈?”圣和其余两人都被海智的突发奇想震惊了。

那边的冬华和加奈,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和圣的目光。待到周围的崇拜者都散去,他们小声低语了起来。

“冬华……你确定那真的是他吗?”出渊加奈用余光注意着圣那边,神情有些紧张,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冬华的衣摆。

“错不了。那么浅的发色,加上那么浓厚的灵力波动……一定是那位大人没错。”冬华文雅地啜了一口汤,用手帕擦了擦嘴。“别担心,我不会允许他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的。”他回应地握着加奈的手,而加奈似乎也因这份温度而不再颤抖。两人双手相连着走出了食堂,这甜蜜又温暖的氛围引来一阵羡慕的起哄声。

至于为什么圣的眼睛离不开这对金童玉女,大概因为过于美好的两人在一瞬间令他感到怀念……从没有接触过异性的他对这一刹那有些震惊。

不过冥冥之中,深川圣有一种预感。他觉得,他命中注定的人马上要来到他身边了。

翌日早上,圣和海智落座后不久,班级的讲师就开始了早会。周围的同学们大都在昏昏欲睡,班级的讲师依旧讲着枯燥乏味的例事,圣却在座位上回想着昨夜的梦。

在梦中,他被一种热烈的情感包裹着。他对这未曾经历过的情感却感到十分怀念。而情感的来源,是一个他素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女性。醒来后,圣坐在床上久久不能释怀。任凭是哪一个思春期少年,大概也都抵不住这样的悸动与诱惑。

他大概是做了人生中第一次春梦。

当同宿舍的海智提醒他时,他才从梦里真正醒来,红着脸换了衣服,赶忙出了门去书堂。回想到这里,他又不禁红了脸,急忙拉回了思绪。

就这样噩噩浑浑地,圣又度过了一天。当他晚餐时在食堂目不转睛盯着加奈学姐和冬华学长时,果不其然又被一起吃饭的其他三人打趣了。和昨天一样平凡的日常,就在圣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结束了。

圣吃完晚饭,与海智在院子的门口分别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学生宿舍的构造不同于一般的多层建筑,是两间双层式房间和一个大院组成的两人宿舍。圣像往常一样换好睡衣,走上二楼的寝室后,突然发现本应关好的窗户却大开着,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扬起了纱质的窗帘。而随后出现在窗边的,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妙龄少女。少女扎在一侧的卷发火红而富有光泽,而琥珀般的眸子则在月下熠熠生辉。看到不知所措乱了手脚的圣,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终于找到你了,出渊圣!”

“你是……?”

(二)赤焰的准新娘

真是一场灾难……事后,深川圣这么想着。

明明一开始是那样神气的少女,却在对话中突然委屈地哭了起来,更是在发脾气的时候把圣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这女孩不仅执意粘着他,还一个劲地吵着要和他结婚……真搞不懂女人。而现在哭得精疲力竭而沉沉睡去的她,这一副可怜而又可爱的样子与刚才判若两人,令人无法狠心责备。

圣有些不忍把女孩叫醒,只好尝试在如此窘迫的情况下入睡。他刚好面对着窗户,便赏起月来。今夜是新月,几乎没有什么光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黯淡的夜空竟意外地令人安心。感受着身旁人胸膛的一起一伏和酣睡中的呼吸声,不知几时,他也进入了梦中。

这晚,圣睡得异常安稳。

圣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异常清晰。在梦中,他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他和今夜的“不速之客”,有着一头火红秀发的女孩子坐在小院子里。四周是茂密的竹林,石桌上放着花茶和点心,面前的女孩子则是一脸幸福的笑容,似乎在说着一些家常琐事。这是他从未经历过却非常熟悉的日常。

过于强烈的怀念之情给他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现身旁的女孩早已梳洗妥当,并穿上了女生制服。淡蓝色的内衬,深蓝的制服外套,搭配胸前与外套同色的领结,与男生的紫色制服比起来多了一份温柔恬静。

不过,穿着这套制服的女孩子,看起来好像与温柔恬静这个词完全不搭边。昨夜趴在他肩上哭泣至入睡的少女似乎不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神气地绑着高马尾的蛇族女孩。

“……干嘛?”女孩似乎发现了圣在打量她。

“不是,那个,你,……”圣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不知怎么,他竟有些无法把这话问出口。

“就是,那个,你叫……”圣支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压没了声。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难堪?他当时实在是没有精力寻找躺在心底的某个原因。

“……什么?”女生好像,不,不如说确实很惊讶。这种惊讶的方式很不一般,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圣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一样。

忘记……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是圣,姓氏是,……深川?反应过来之后,圣才发现自己居然对如此理所应当的事情感到怀疑。

……

圣没有时间思考更多,因为眼前的女生似乎处于发怒的边缘。在这种一触即发的情况下,他不敢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他正在努力思索如何让女生息怒时,女生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没办法,就告诉你吧。”

“我只说一次,我的名字是亚栖理,蛇、泽、亚、栖、理。”

她特意凑到圣面前,对着圣的脸,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再忘了,我一辈子都不会来找你了!”

“好好反省吧!”

她说完这几句话,就快速拉开了几步距离转过身去,背对着圣赌起了气。

她刚刚说“再”……

圣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正咀嚼着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字眼。

我以前在哪里见过她?是忘记了吗……

忘记了……

……

他想不起更多了,但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在提醒他,他忘记了什么。

这种想法给他清爽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雾霭,而他只能在这片浓雾之中,像往常一样,向书堂迈开脚步。

晚饭时,圣身边的几号老人物在老地方聚在一起。不过今天不同的是,蛇泽亚栖理也很自然地加入了饭局。

“欸~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号美女。初次见面,蛇泽小姐!”看到新目标出现的贵鹰内心激动无比,第一个冲上前要和亚栖理握手。还没等秋生开始数落他,他热烈的右手就换来了亚栖理不屑的哼声。

放置着石化后龟裂开来的贵鹰,怕生的秋生竟主动向前和亚栖理搭话。

“蛇泽小姐……”

“干得漂亮。”

用严肃表情竖起大拇指的秋生显得格外滑稽。

没想到就因为这一主动示好,秋生率先和亚栖理打好了关系。海智则不着急与亚栖理搭话,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恭喜你,圣。这下就和你崇拜的前辈一样,有了一位贤内助呢。”

正因为海智这话听不出来是打趣还是认真的,圣才不知如何回答。

“说起来,海智不向蛇泽小姐做自我介绍吗?”

“嘛……没有那个必要。”

“她已经认识我了。”

“欸?”

圣有些惊讶。正在这时,亚栖理在谈话空隙看向这边,视线径直投向海智。而海智微笑着点点头,也算是回应了她。

“海智怎么会认识蛇族的人?”

汤濑家和深川家这样规模较小的家族,无权插手与外城的交涉,自然也不会有机会认识别的种族的人。而汤濑家下任家主的海智认识这样一位似乎来头不小的少女,或许会成为他家族的助力。

嗯,这其中一定是有这样的原因。

圣叹了口气,打算放下这件事,趁着难得轻松的心情,好好享受一下学校豪华的食堂。

这晚,他竟没有注意海老名冬华的动向。

“……那么,蛇泽小姐今天晚上也要在我的房间留、留宿吗?”

海智已经回到房间,亚栖理和圣在圣的房间门口面面相觑。圣掩饰着尴尬,生硬地吐出以上几个字。

“当然!”

“……当然是回自己的宿舍了。”

亚栖理竟微微苦笑起来。她环抱着的双手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圣的肩膀,轻声说着。

“已经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随后,她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为什么她认识我?为什么她要找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圣脑内的一连串问题还没有问出口,就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