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 2014 年,他 22 岁,她 18 岁。

他带着她来到碧港大学正门。

“你终于来啦!”他说。

“嗯,这可是我一直的目标呀。”说完他们便相拥而泣。

他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在她高二那年,递出了她人生第一封情书。

贴着心形的贴纸信封上,认真地写着他的名字,粉红的信纸上,少女独特的字体表达着她那并不深奥的爱意。

他从一直照顾她的哥哥成为了她的恋人,她高考和恋爱要同步进行,还多亏他的指导。

终于,他们的梦想实现了,考到同一家大学,不过她大一,他准备读硕士。

——

“一起生活,要从杯子开始!”

租下兰亭的第一天,她带着他到附近商业街的精品店选杯子。

“这个橙色的适合你!”她选了一个太阳图案的杯子。

“可以,这个也很适合你。”他拿起一套的情侣杯,是一个银色的杯子。

“盘子和碗也都要选,来吧来吧~”

他们开始了极具仪式感的同居生活。

——

只要其中一人有早课,他们都会七点多出门,如果没有早课,另一个人就去图书馆自习。

“大爷早安!”他们牵着手出门,听到水滴敲打叶子的声音,二楼的大爷又一早起来浇花了。

他们几乎每次早上上课都能看到在阳台浇花的大爷。

“孩子们早安呀。”大爷也会热情地回答。

“你说你老了是不是也就闲得在阳台浇花没事干了?”上课路上她问。

“浇花是会浇花,我觉得不至于会没事干吧。我倒是希望我能活到老学到老,毕竟我现在越来越发现我懂的只是皮毛。”他回答。

他主攻应用化学,梦想是成为调香师。

“我还要为你调配独一无二的香水。”他补了一句。

“别说啦!再说我不要了,都说多少次了!”她脸红别过头,期待两个字分明写在脸上。

——

“你觉得这个 App 的设计好看吗?”她拿着平板电脑笑着展示她的作品。

“还行吧。”

“才还行吗……”

他好像意识到这是她的设计。

“欸,认真看看,哦~这个设计,妙呀妙呀!”

“谁都能看出来你这是假话!”

她学的是平面设计,考虑到网络行业工作机会比较多,她打算钻研一下 UI 设计。

“不是!这个动效真的做的太好了,丝滑流畅!媲美苹果官网上的展示动画!”

——

“为什么是巧克力呀,我的蜜瓜呢!”他下课回家打开冰箱,看到蛋糕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你就不能吃吃我喜欢的口味吗?”她嘟起了嘴,假装生气。

“巧克力太甜了呀。”

“甜不好吃吗,怎么总喜欢吃天天卖剩的蜜瓜味,很明显这个大家都不喜欢。”

“都说了巧克力太——甜了,清淡一点的甜挺好的,”他看着她,停顿了一下。

“像你。”

“我我我我我很清淡吗!”她脸红了。

——

“要不要买一套懒人睡衣?”这是她的提议。

“那是什么?”

“就是穿上之后可以在家一天不换衣服,质地应该会很舒服。”

“那我也整一套呗。周末就穿这个吧?”

“据说这套衣服里面什么都不穿的话会很舒服哦~”她在他耳边说。

他拿起手边的科学期刊假装要看,事实是想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你拿反啦,笨蛋!”

——

她走到哪都主动牵着他的手,他感受到了她的爱,仿佛他们的爱永远不会过期,从高中到现在,直到永远。

——

那一年是 18 年,他 26 岁,她 22 岁。

她毕业了,而他正在读博士。

晚上她有时间会在家健身,他觉得看着她健身也是一种享受。

“你要和我一起做 HIIT 吗?”

“我可做不来……”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女生的分量都做不来,不行不行!跟着做吧!”

结果他尽力了,还是没到一半就累趴了。

“你整天坐着看书做研究很不健康哒,以后每晚都要做一组哦。”

他露出一副吃瘪的表情,毕竟他学业上已经够累了,放弃运动很久了,整个人的健康状况陷入了恶性循环。

——

他的学业日益繁重,她闲来为他担当了不少家务。

“你歇一下啦,我写完这部分会收拾啦。”

他觉得让她做这么多的家务,对不起她,毕竟每天晚餐都是她在做。

“没问题啦,我可是朝九晚五呢!以前你一直在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你啦……”

她整个大四积累了不少作品,现在的声望当个自由职业者也不是不可以。而且现在她正职的公司弹性工作制,早上和他一起出门的话,晚上可以很早回家。

“给你一个好消息,今晚吃汉堡扒哦!”

“好!”

她是他理想的妻子,她是他苦难这段苦难时期的唯一精神支柱。

——

“你还不睡吗?”

“嗯,你先睡吧,我很快。”

结果 7 点起床,她的床边还是没有他,是整夜没睡还是一早就起来了?

她有点不开心,出大厅看了一眼,他不在了,大概是已经去实验室了。

“又是这样吗?”她已经生过气了,这事情发生了很多次,现在更多的是体谅和担心。

——

“早知道这样你就别读什么博士了。”

“你不能这样否认我的努力。”

“你努力有什么用,功劳还不是被人抢了。你真是没用!”

即使是平时理性的人,也有这种时候吧?

说到底,人类本身就不是什么理性动物。

冲动是真正的人间恶魔,它趁虚而入,破坏着人们彼此珍重的连结。

“行吧,我没用,你还是不要见到我为好。”

这是他们八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她还在这次吵架中不小心打碎了他们平时最爱的盘子。

那个盘子是他们一起挑的,他们觉得家要有生活气息,要从盘子做起。

那一晚她哭着收拾着盘子的碎片,看着这些碎片,她觉得他们的感情似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也不作声地走向厨房,一起捡了起来。

她哭得坐到了地上,他想抱住她,却被赶出了家门。

关上门后,房内只有滴答滴答的钟声,和她的抽泣声。

此后几天,他没有回家。

她担心他不知到哪里鬼混了,于是偷偷溜到行政楼的高级实验室,死死盯了一整天,打消了这个疑虑。

看来他就一直睡在实验室,这其实还挺好的,省了来回赶路的时间。

他也许能每天多睡一小时吧,她想。

看着实验室桌子上一堆一堆的资料她又觉得,这一小时他也不一定是用于休息了。

——

夜里,她觉得有人从背后轻轻抱着她,想要探索她的每一寸肌肤。

一开始她有点慌,但是不一会她就明白,这是她最熟悉的触感,是他回来了。

她打开床头的夜灯,转过身,首先看到的是融入夜灯温柔的淡光的,他眼里的泪。

她轻轻地吻了他。

“欢迎回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以吻回应。

那是久违的美妙的夜晚。

2018 年,冬。

前一天晚上他又没有回家睡觉,不过这倒不意外。

六点多,她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有点疲倦,她做了一个噩梦,内容在醒来的瞬间就忘记了,只留下眼角一滴泪水。

她起床为他做早餐,这天是牛油果鸡肉沙拉,最后放上心形的煎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六点起床为他做早餐,她觉得这或许能为他不健康的生活提供尽量多的营养。他不在家的话她会送到送到实验室,即使如此,她上班也不会迟到。

出门前她给玫瑰花浇水,花瓣突然掉了一片,她觉得没了他的指导,她完全不会跟花儿打交道。

她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她小跑着奔向行政楼。

——

她看到不少人围着行政楼门口,拨开人群一条一条刺眼的黄线烙印在她的眼里,停在不远处的救护车让她停止了思考。

“他怎么了!?”她向着被黄线封锁的区域大喊。

她不顾警察的阻拦冲到封锁区域中,几位医生围着他,摇了摇头。

她双腿发软,跪在了他面前。

他身上的香味散去,只剩血腥味。

周围嘈杂的人群闭上了嘴,喷水池的水停止了流动,浑浊的水珠悬停在空中,像凸透镜一样放大了她的悲伤。

校园广播像收不到信号一样发出沙沙声,蓝得过分的天空变得昏暗,她的眼睛也失去了光。

这一刻仿佛全世界只有他和她。

他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再见,两个人七年间的约定在这一天全都变成了空话。

——

后来的几个月,他的死引发了一场调查,也有人趁这个机会匿名举报。最后查出来是他的导师不仅压榨学生,出事还要学生背黑锅,估计其他非法勾当也没少干。

好消息是这案子判得倒是大快人心,导师锒铛入狱,虽然跟丧子之痛不能相比,但家属起码也得到了一点补偿。

没过多久,碧港大学恢复一片风平浪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件事。

然而他终究不在了,她曾对他倾注的爱,失去了长久以来的居所。

但这如此沉重的爱,现在又能放在谁身上呢?

一整夜,她就抱膝独自坐在房间里,不只是回忆过去,她还想象着未来,她在那一晚,想象着和他过完了一生。

但她睁开眼,空空的房间,物是人非。刺眼的阳光照亮着茶几上的成对的杯子。她机械地环顾四周,满眼都是他和她的回忆,他们一起选的小饰品,一起选的床单,还有一起种的花。

静静地,玫瑰又掉下了一片花瓣,再也无人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