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8月29日,晚上21:39分,G区,某芬兰小酒馆

以自己的观点来看,这里与E区的氛围大不相同。虽不敢说自己有多么了解在伊维加内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但既然没那么了解这个城市的自己都可以轻易看出来,那么想必其他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才对吧。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里没有人的脸上挂着【不知道明天如何活下去】的犹豫,以及时刻担心自己晚饭钱被抢走的疑虑,有些人甚至大摇大摆地把钱包拿在手里。当然也不会有很多人在不起眼的小巷里干着见不得人的交易——至少从自己来看是这样的。

整个区域虽然没有原本E区那股灯火通明,但也不失【繁华】二字。这里贫富差距并没有特别巨大,起码不会出现有人流浪睡在下水道里的情况。

在这里的话,可能真的没有自己这种人出场的必要了吧。

改造人双手插兜,慢慢的在G区的街道上游走着,时间很充足,而自己还没有饥饿的感觉,没有任何着急的必要。

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改造人放空了思绪,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由得产生一种割裂感。这街道的样子,建筑的状态和E区就像两个世界的东西一样,明明它们之间只隔了一条高速公路而已。也许这就是这座城市运行的规律,自己看起来要尽管习惯才是。

路过了一所学校,名字很奇怪,叫【芙茳学院】。从日期上来看似乎还没到开学的日子,但教学楼中的某几个教室却一直亮着灯,有人还在里面工作。可能是为了即将带来的开学季做准备,所有人都不是太闲。

其他诸如医院,餐厅,咖啡厅,酒吧之类的店也安稳的开在路边,人们随时可以进入。只要有这个想法,随时都可以进去酒馆喝上几杯,对于劳累一天的上班人来说,这可能是休息时间里些许的慰剂。

改造人有了一丝丝兴趣,他随便找了一家酒馆,推开门进入。

“欢迎。”

站在吧台内部的光头店长用拗口的语言说了一句,却不可思议的让完全不了解外语的改造人明白意思,这都是脑子里的那个小机器的功劳。

店外招牌上的文字是芬兰语,那么这里的老板毫无疑问也是芬兰人出身。店内最显眼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牌子,上面画着一杯巨大的啤酒,在旁边用字写着【伊维加最好的啤酒,欢迎人们前来买醉】这一行醒目的字。

来到这种地方还是出生以来的头一次,虽然不免有些紧张,但内心一直在意的东西确将紧张感按入了肚子,无法浮出水面。改造人随便在吧台前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并不知道通常来说敢坐在这里的要么是常客,要么是善于交谈的客人。

他的身旁有两个男人,一位是三十上下的亚洲男人面孔,另一位是身材强壮的棕发男人,年龄似乎与自己相差无几。

“要来点什么?”

光头的店长前来询问坐在座位上的改造人,但改造人并没有开口索要任何饮料或者食品,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店长没有多问什么,似乎是了解了改造人进入这里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便不在注意他,转而去服务别的客人。人们各自都有各自在意的事情,而有些地方并不适合他人踏足,这一点作为开酒馆的人是非常了解的。每天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听他们发发牢骚,或者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再时不时答应两句。

而当然也会有改造人这样的带有心事的家伙进入,既然他们不会主动讲出来,那就无需追问。

改造人看到光头店长了解了自己的意图,心里不禁放松下来。他本就没有想要喝些什么的意图,来到这里也只不过是图个新鲜,坐一小会儿就会离开这里。

“唔。。。店长,再来一杯啤酒!”

“好。”

身边黑发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豪爽地喝下了一大杯啤酒后,再次要求了另一杯。

声音大到改造人心里微微一惊,但他并没有去理财,而是依旧沉默不语,默默地听着他和身边个男人的对话。

“呼————这块的啤酒果然是最棒的!”

“老胡,酒量有长进啊,可以跟上我了。”

“那是——嗝~当然,今天我心里这股子不爽憋了一天了,这不得喝上个几扎发泄一下?”

“我明天倒是没有排班可以陪你,但是你不是还要工作吗?小心迟到。”

“去他妈的~嗝~工作!该死的混蛋,老子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星期,马上就要完成,结果那个该死的主管转手就把我负责的企划交给另一个刚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新人!现在别说靠着这个升职,就连他妈的这个月业绩能不能完成都他妈悬!”

“新人?我靠,这连实习期都没经过才对,上面的人怎么想的。”

“谁他妈知道!一个光有名牌大学毕业这个金边的小鬼,连业务都可能没熟悉,就被委托新项目开发。这不是靠关系还能是什么?我这种老员工对于他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用的时候拿出来压榨价值,没用的时候把你当背黑锅的扔出去!”

“嗨!谁说不是呢?就连我们运输这一行现在居然都要招本科以上的学历。本就是个开大货车的破活儿,哪他妈的有这么多要求?前几天我有个同事开车经过E区,差点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掀翻,当时他的头离地面就差几厘米,不是老天保佑的话早就下地狱去了。就这种状况下,还要招高学历的人?脑子都他妈糊上屎了吧。”

“卡玛洛特~嗝~小卡啊,这就是个操蛋的世道,我本来以为在国内,竞争激烈没有我这种能力平平,除了努力没有特长的人活下去的机会。所以我才费尽力气来伊维加,本以为生活可以变好,结果呢?到哪都他妈的一个操性。我这个月刚交完水电费,房租都他妈没着落,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还年轻,正好是刚来伊维加时候我的年龄,趁着机会赶紧跳槽,转行,你有一技之长,根本不需要当一个累死累活的货车司机,还可能丢了性命!”

“就算跳槽又能跳到哪去?另一个运输公司?或者干脆换个类型的工作?我文化低,不识几个字,如果没有老天爷赏脸,恐怕早就去当黑帮打手了。文职已经不可能的,就算从现在开始也已经迟了,公家铁饭碗早就被比一般人还优秀的人卷进去了。倒是你,老胡,你有这种业务能力,干脆的一刀两断,找个别的公司不好吗?”

“说的容易~嗝~你觉得我还有这个机会吗?我马上到四十岁的年纪,都说什么男人四十一朵花,都他妈放屁!我的体力早就跟不上了,年轻的时候还可以熬夜加班两个星期得到赏识,现在接着熬夜马上就得进ICU!医生都让我别太干活否则迟早累死。但我有什么办法?现在拼身子骨拼不过年轻人,学习新业务也没有那个脑子,早就生锈几年,只靠着手里这点能力干这活,勉强靠着工资为生。就算去别的公司,也根本不会有人要我这种中年人,没法给他们的资本带来利益还占着吃饭的位置。都说让我们好好活着,但现在呢?这就是他妈的活着!”

“对!所谓的荣华富贵,天天大鱼大肉,美女伴身是活着。每天去水沟里挖剩下的饮用水,去垃圾桶里翻别人吃剩的披萨,这也是他妈的活着。或者,用自己的命去换钱这是活着,用钱换自己苟延残喘几年,也是他妈的活着。人这一辈子,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是!咱们从在娘胎里开始,老娘一个失足,一个不小心,现在就是下水道里的一滩臭水!出生了,一不小心,摔了,没了。再一个不小心,病了,也没了!这都运气好扛过来了,可以自己吃饭了,出门了,一不留神,啥东西撞过来都能给咱们撞死。就算这也过去了,到现在,用一句电视剧里的话【势利眼,冷脸子,闲言碎语,指桑骂槐!好了遭人嫉妒,差了让人瞧不起,忠厚人家说你傻,精明了人家说你奸!冷淡了人家说你傲,热情了人家说你浪。走前头挨闷棍,走后头全没份!】这就是他妈的活着!但就算这样,又能怎么办?知道自己活不好,所以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你他妈连买绳子这钱都没有!就算再怎么难受,再憋屈,人也得他妈的活着。这就是活着,每天为了两斗米折腰,为了那可怜的工资向领导哈腰,为了自己的生活忍住不甘,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把自己操的累死累活。但说再多能有什么用呢?人不还是得每天一睁眼开始喘气吗?人也必须得用鼻子喘气,必须得活着。活着,才能有后面这些破事,所以再怎么着都得咬着牙坚持住,这就是做为人,所谓的活着!”

“敬活着!”

“敬活着,还有之后这些破烂事儿!”

二人举杯一碰,双方将大杯的啤酒咽下入肚,感受着那苦涩的液体滋润内心的快感——就算这只是暂时性的。

“店长~嗝~买单,我的那份!”

黑发男人说着便要掏出钱包,拿出来几张钞票要交给光头店长。

但是。

“不用了,有个人已经替你们两个人付完了,就在刚在还坐在你们边上。”

“啊?”“嗯?”

二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坐过一个人,回头企图寻找踪迹,却发现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

或许他早就离开了这里也说不定。

G区,某高楼楼顶。

就算是站在这里最高的楼顶,目所能及的地方也不像E区那样广阔。站在固定的地方,视野当然也不会变化。就像没有来到G区亲自逛一逛之前,自己理所当然的有着【所有区域都是一样】这样的第一映像。

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所得到的结论也不一样。同一件事去选择用大抵不同的方法去完成,其结果也可能是天壤之别。所谓视野一旦受限,落入了某个固定的思考模式中,当然就不可能得到完全跳脱出这个模式而存在的答案,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会变的狭隘了起来。

就在几分钟前,改造人都不知道,或者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明明只需要脱离主观视角,客观的去寻找几个普遍的例子就可以得到解法,自己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把自己前方的道路限制住。

没错,事实往往就是如此荒诞,像是开玩笑一样的不讲理,或者是肤浅。

自己要追寻的答案,其问题是:什么才是活着。

他自认为看清了这个问题,企图在这上面寻找什么意义,一字一句得拆开它,试图寻找在这六个字中间隐藏着什么秘密。他认为,这个问题是深奥的,是无法轻易解开的,是没有人可以给予他启示的。

这不怪他,因为改造人自身的经历,用一句俗话来说就是“过于离奇”。他本身所处的环境就不是可以试图用正常思维思考的,这样的环境所孕育出来的他的思维方法,当然不会适用于普罗大众。打个比方来说,“为什么人的肤色会那么的不同?”,这个问题让大人回答的话,有些人可能会试图从遗传学的角度来向你解释;有的人可能会回避它,怕惹祸上身;甚至有的人会脱口而出一下种族主义的言论。但若是相同的问题,回答者是还未拥有独立自主意识,还为看过这个世界各种不同样子的孩童,他们可能只会给出“因为人本来就不同”或是“因为这样会更有趣。”

或许孩童在现实情况下并不会说出这类看似阻止幼小心灵受到污染的话语,但其本质依旧相同。【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人面对时,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答案】。

改造人过于想要寻找自己在自身思考模式中想要找到的那个答案,却忽视了,这并非是一个哲学式的问题。它与其他所有结尾带有问号的问题一样,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从这角度一看,事情也会出现些许微妙的转变,或者是将眼前的一层面纱撩开。

改造人过于在意自身,在谈及生命这一概念时,他并没有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他过于认为【只有人类才能叫活着】这个定义,陷入了逻辑的陷阱。因为活着,仅仅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实,一个有着自我意识以及各项人类生命体征的个体毫无障碍的在世界上活动,这就是科学上对于活着这个词最为基础的解释。

他原本认为活着,便是一种给予,一种赐予,所以才会困住自己这么长的时间。

而现在改造人知道了,活着并非只有自己原先所想的那个定义。他听到了身边那两个人的谈话,而很巧合的,甚至让人无法轻易相信的,改造人知晓了自己真正寻求的答案的一隅。

他们也是在活着,并没有任何高原的志向,或者肩负某种重大的责任。他们仅仅是在为了明天的未来而苦恼,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去奔波劳累的普通人,他们并不像E区的警察那样,将某个目标作为一生的追求。但是,你不能,也绝对不可能否认,他们依旧是在活着。

这个词本身便没有过多的定义,因为它的意义纯粹是有每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个体来决定的。

想到这里,改造人【释然】了。

就在几天前,他做了某件事之后,也获得了同样的感受。

他将自己从【改造人类】的束缚中解脱了出来,他将自己从【善恶】的框架中挣脱了出来,他将自己从【生命】的诅咒中脱离了出来。

现在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拥有巨大力量的,一个单纯的人罢了。

活着,并非是自己的罪恶,也不该成为罪恶。

改造人似乎没有发现,他望着这个城市的眼神缓和了下来,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自然的微笑。

改造人从腰间摸出了联络设备,按下了按钮,随即克拉伦特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出。

“怎么样了?”

“感觉不错。”

“哦。。是么。”

克拉伦特没有做出过大的反应,只是稀松平常地回应。他当然可以感觉出来,比其他人活的长一点也有着相应的好处。

“所有你已经找到了你苦恼的事情,你也找到了通向答案的道路。”

“是的,不过,我并没有找到在这条路前方存在的真正的答案。”

并没有消除迷惘,但也不是原地踏步。改造人找到了现在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并且,他将会以这样的行为,当作自己活着的形式,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我会继续去寻找它,而由此而得到的,就是我现在的答案,也是我发自内心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他帮助阻止过路过见到的银行抢劫,在那之后,当自己亲手拯救,帮助了什么人的时候,他心里的感觉与现在如出一辙。

而这,就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现在,你要怎么做?”

克拉伦特顺着改造人话问了下去,不过他的内心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个年轻人嘴里说出的答案。老人的眼角微微下垂,他也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

“我会接受局长的请求,去帮助他们解决最为棘手的事件,去消灭到任何可能危害到这个城市,不该存在的事物。而同时,我也会去帮助我可触及范围内的一切生命,保护他们从一切不合理的威胁下继续存活下去,去见证他们自己的那条道路。”

在遥远的过去,在某个老人还是孩童时期的时候,他阅读过各种各样的漫画书,那时憧憬过的,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但总有一点是相同的。

总是会有一个人,不顾自身的一切去拯救陷入危难的生灵。

“以及。。虽然要麻烦局长,但我有了一个点子。”

“但说无妨。”

“我想要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为了让博士你们比较好称呼,也为了时刻提醒我自己不会忘记今天的道路。”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似乎在做着什么准备。

紧接着,他将那个代表自己存在的名字,展现给了这里:

“戴斯莱斯【Deathless】,为了减少一切不合理的死亡。”

“那就顺着你的想法去做吧,就算要穷其一生才能找到那个答案,但这一起终究会有独一无二的价值。戴斯莱斯。”

改造人——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戴斯莱斯,这位黄发绿瞳的青年挂掉联络,用力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又将其重重的吐了出去。

这是新生之日。从过去的自己蜕皮,获得全新躯体的重生。

自己会如同所说的话语一样,毫无虚伪地去行动。从现在就可以开始。

但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一件必须要处理的事情,现在自己拥有了全新的力量,那么这份力量的用途也必须是正确的才行。

而毫无疑问,这对于世间无辜的民众来说必然会是正确的,同时也为了不会再出现如同自己一样的改造人类悲剧的出现。

然后,戴斯莱斯轻轻向前跳出一步。

一道红色的光芒,在没有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穿过伊维加,跨越海岸向着目的地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