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非典型性勇者(一)

首席宫廷法师莫妮卡忐忑地走向图书馆,这位身穿修身紫袍的小姐,戴着法师常用的单边眼镜,端正秀丽又十分认真负责,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女王陛下的左膀右臂。不过能成为女王心腹多半是因为她的血统和女性贵族的身份,大陆上有多少贤才不说,就是王国境内比她优秀的法师,她就知道十数人,其中更有她的恩师,被人称作【西境智者】的老先生。

“呼——”

莫妮卡不间断地进行深呼吸,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给自己鼓劲,之所以会反思自己的血统带给她的过多恩惠,是因为她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足,她突然担负起了她从没想到的重任:教导并帮助勇者抵抗之后的魔族全面侵略。

她通过仆人和骑士的证言,很快确认了被召唤的【勇者】大人就在王宫图书馆,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可是她并不愿意和那位勇者大人多做接触,不,不是莫妮卡躲避责任,莫妮卡为了大陆与人类的未来有着做出牺牲的觉悟,但那位勇者实在古怪。

按照古书记载,被召唤的勇者自然是从异世界而来,以常理度之,突然被召唤以及陌生的世界自然会令勇者出现一定混乱和疑惑,甚至还会产生抗拒心理。在召唤前女王的宫廷做了各种各样的预案,甚至有人悲观地认为只存在于古籍召唤法术并不会成功,就算成功,召唤出的勇者也不一定有能力带领人类走向胜利,其中以鲁齐乌斯为代表的军方激进派甚至提出了傀儡化勇者的方案……不过所有预案都没有用上,连基本的奉承、恳求和笼络都没有出场的机会,那个只穿着内衣的黑发年轻人就爽快地答应了陛下的请求,“好的,就由我来拯救世界。”

【一定有问题!】

莫妮卡在图书馆门前踌躇起来。看守在外面的骑士想莫妮卡报告说勇者一直在翻阅典籍,其中以历史、法律还有民俗居多,他也曾要求过观看军事类的相关书籍,经过骑士们上报申请,女王和现任王国军的老司令同意了勇者的请求。

“可他根本没有仔细看,随便翻翻就扔到一边,鲁齐乌斯大人说得对,不要指望这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请注意言辞,骑士!”

莫妮卡厉声喝止了年轻骑士的议论,骑士一下反应过来把厚重的铠甲挺得笔直,“是!”

“召唤勇者是陛下与诸位大人的决定!……再说来到异国他乡,还被迫担起重担,谁都需要适应的过程,请对女王陛下献出忠诚的骑士先生们尽忠职守,你们对陛下有多少忠诚就要对勇者的护卫工作多么负责。”

“莫妮卡阁下的忠心与仁慈令卑职感动万分,谨遵阁下教诲!”

两位守卫骑士都向女法师抬起佩剑行礼,而这位女法师其实才是最怀疑勇者靠谱程度的人。

【我们的勇者先生一点也不用心啊……看他的穿着与发型并不像贵族,话说他识字吗?……不会是老师老眼昏花画错了法阵吧……】

不过她也无法找自己的老师验证了,老人家为了举行召唤仪式消耗了太多魔力,早就陷入了昏睡。

莫妮卡最终还是调整好了心态,在守门骑士害羞的偷瞄中,拍了拍脸蛋,随着吱呀一声响起,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哟,这不是之前召唤阵旁边的法师小姐吗。”

据说叫做【Cen·Xia(岑夏)】的勇者双腿翘在矮凳上,一边享受女仆提供的茶点,一边随意翻着金贵的典籍,曾经高贵且一尘不染的宫廷图书馆被他搞得到处都是乱扔的书籍,莫妮卡的心脏一下就慢了两拍。

“……勇,勇者大人,我叫莫妮卡,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珊利亚王国首席宫廷法师,也将是勇者大人的顾问,如果今后组织魔王讨伐团我将——”

“停,停,”勇者岑夏扔掉了手里的书,她认出了那是三代国王之前的大学者编纂的《西大陆与苏珊利亚王国史》,要不是那男人身后的女仆身手不凡接住了那本珍本,莫妮卡一定会露出有失仪态的表情,“莫妮卡是吗,那些先不说,我是来这里拯救世界的,我也看了许多这个世界的书籍,先由我提些问题可以吗?”

“这当然可以,勇者大人。不过请恕我多虑,是否我的回答会影响勇者大人与我国的合作……啊啊啊——!!!”莫妮卡终于受不了了,“勇者大人!请您注意下仪态!!!”

背着手站得笔直的岑夏惊了个呆,“唉?仪态?”

“请您穿好衣服!你那个毛腿就那么袒露在外,真是伤风败俗!!?”

“哎哎哎啊?!原来女仆姐姐们脸红不是因为我这英俊到罪恶的脸吗?!”

勇者的自恋显然让莫妮卡心中对他评价又下降了一些,【英俊,切——】,虽说勇者岑夏身材高大,但在异世界也不算十分突兀,真正令偷看他换衣服的莫妮卡惊讶的是,他的身材就像大理石雕塑般强壮完美,而皮肤也见不到任何伤痕,看似和东大陆人比较近接,可一不蓄须二不蓄发,三也没有纹身和假面,文化上似乎对不上;同时莫妮卡否认了军方老大粗的判断,他绝对是贵族出身,虽然没有美丽的秀发,但换上这个世界的衣物后,年轻还稚气没有全部褪去的他,端正棱角分明的五官中透露着沉稳与坚毅,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起来眼白略多,看人时喜欢低头抬眼,有些死鱼眼,却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莫妮卡。

【唉,盯着我?】

“莫妮卡小姐,”勇者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请问这个大陆是不是以母系血统追溯祖先,孩子同母亲家族居住,家庭以母系血缘构筑的社会?”

“什么?唉?”羞愧的莫妮卡脸色略带嫣红,“虽然当今陛下是女王,但并非所有贵族和平民都会认同女性继承家业……请问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不应该啊,男性只是露腿就会被斥责,女性却能看男性更衣,难道只是莫妮卡小姐自身对异性比较开放——”

随着年轻勇者不断推论,法师小姐的脸色越来越红,近似一团燃烧的火焰,“请不要再说了!只是我比较关心勇者大人的状态罢了,召唤的传送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事故……而且请勇者大人自重,不要乱对未婚女性说这种话题!”

“嘛嘛,这样的莫妮卡小姐比刚才义正言辞训斥骑士的女人可爱多了……唉唉,不要用魔法啊,火球都已经出来了啊!这些书籍可都很脆弱的!”

勇者不听地道歉并保证不和其他人透露莫妮卡小姐的偷窥后才被放过,泪眼朦胧的莫妮卡气哼哼地坐了下来,可此时她已经不敢小觑这位不靠谱的身世神秘的年轻人,对方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样子,却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不是有深厚的魔法造诣,就是顶尖的剑士骑士。

“哼,勇者大人——”

“叫小的岑夏吧,这样我比较舒服。”

“岑……夏,岑夏吗?”

“是的,莫妮卡小姐,还是那句话,我能提问吗?

岑夏从书堆里拿出了一张宫廷用的西普皮纸,上面一行行从左至右罗列着莫妮卡看不懂的文字,莫妮卡推断那一定是勇者出身地的文字。

“可以,不过请先容我僭越,勇者大人是如何认得我们的文字的?尤其这件图书馆有很多古老的典籍和他国的典籍,比如那本东大陆的《步骑纲要》?”

“嘛,”岑夏松了松衣领,这衬衣是体量宽松却在领口袖口收缩的西大陆风格,有些像地球欧洲中世纪的服装,并没有丝绸舒服,似乎是手工制作,这也是他将要问莫妮卡的问题之一,不过他撇了撇嘴,决定还是先回答莫妮卡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神明们给的恩赐。”

其实就是所谓的【挂】了,任何语言文字都能无师自通,这是一个好用的技能,因为任何语言文字自然包括敌方势力的,这对于有可能深入敌后的勇者是不可多得的神技。

“什……那真是荣幸万分,您目见过神明吗?!”

莫妮卡震惊到全身颤抖的样子让岑夏有些羞愧,替神界的冗神与懈怠而羞愧。

『呜呜,啊唔,真是啰嗦的女人啊,你说是不是,小夏。』

岑夏无法告诉他,他认为的神是个自来熟的、邋遢的女骑士,那个名叫艾莉娜的该被裁员的神边吃龙虾片边喝碳酸饮料,悠悠哉哉地坐着办公室。

『你认真一点啊,艾莉娜大姐!』

真是的,卡塔琳娜虽然有时候有点啰嗦,但起码认真负责——

『还不是你把前辈气得不想管你,而且你刚才还在调戏女法师,前辈差点要砸——呜呜呜啊啊啊,我我没说,我——卡——呲呲——』

神界通讯中断……

岑夏揉了揉额头,拍了拍凑过来的莫妮卡的肩膀,不管对方的羞涩,语重心长地对女法师说:“拯救世界这种事啊,从来都是要靠人类的。”

“……好像很有哲理的样子。”

岑夏视线瞥到一边,“只是阐述事实而已……嘛,那就来吧,勇者问问问的时间又到了!”

“唉?问问问,又到了?”

漂亮女法师歪着头皱起眉头的样子让岑夏老脸一红,有些羞涩地说道:“其实……其实呢,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呢,也不是第一次拯救世界了,向可靠的专业人士和统治阶层精英提问,良好的互动会——”

“唉唉唉,不是第一次拯救世界?!”

不光莫妮卡,周围的女仆都震惊地把托盘掉到了地上。

“是啊,不是第一次,要不然那个不靠谱的新手神——噗——唔——”

一记重拳突然打到勇者的腹部,『小子,你在说谁?!』

『为什么突然小混混的口气啊!而且不是说好了不能干预人界的吗?!』

『系统更新的功能,干预你还是可以的,哦呵呵呵……话说前辈说的确实对,我有点同情她了,你确实就是欠揍。』

『那我把报酬换成艾莉娜大姐头你可以吗?』

『可……唉?!唉?!』

艾莉娜的声音突然少女起来,『你,你,你在说什么傻话?你这人,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难道你真的对我着迷……不是,虽然我懂你厌烦了前辈那种无趣的女人,而且你也是我的菜,但……唉?前辈,你干嘛?你干嘛?!呲呲——』

听到这里岑夏不禁咧嘴坏笑,那些神明娘们儿还不是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脚背就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啊!唔——”

大叫虽然被忍了回去,可莫妮卡受到了了很大惊吓,“勇,岑夏大人你怎么了,突然脚上就被踩了一样?!”

“莫妮卡小姐……请原谅我不能多说了,这就是神罚啊。”

莫妮卡霎时肃然,心中不禁想到,只是一个念头就能让拯救过其他世界的勇者备受折磨,神明大人,恐怖如斯。

“那勇者可以谈谈之前拯救过的世界吗?”

“可以哦,”岑夏揉着好像是被高跟鞋踩踏的脚面,“第一次是个魔幻世界吧,啊,顺便一说,我的世界没有魔法啊、等级啊、心灵干涉啊、奇怪的不用解释就是能使用的巨大力量之类的东西……恩,就现阶段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应该和第一次的世界差不多。”

“唉?没有魔法那你们……那你们怎么——”

“stop——stop,莫妮卡同学,这不是学术交流活动,我们的目的是拯救世界,所以主要请听我说——”

“勇者大人还去过什么世界呢?!”

然而身后跃跃欲试的女仆们又打断了勇者,就连莫妮卡也一脸期待。

“啧,真是没办法呢。第二次呢也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但是是工业时代初期的世界,不要问我工业时代是什么意思,以后有时间再解释吧;第三次是修仙世界,总体来说是另一种文化下的魔幻世界;第四次就厉害了,所以说四这个数字不好啊,我居然跑到和我本来世界差不多构成的未来世界去了,那群侵略地球的外星生物确实很难搞呢——”

“外星生物是什么?!”

“未来——”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个女法师和五个女仆外加外面凑热闹进来的骑士就是养鸡场了。

岑夏不禁抱住了脑袋,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该多说的,但是自己还是管不住这多嘴的老毛病,尤其是看到漂亮妹子的请求。

『哼,你还知道!』

『唉,唉?卡塔琳娜——』

哔——

神界通讯就又无情的切断了,但是围在一旁的人们还是十分兴奋。

“所以呢,所以呢!?岑夏大人,未来的世界,还有外星人是什么?!他们是住在其他星星上的人吗?”

“慢点说,慢点说——”

岑夏试着一一解答他们的问题,从早上一直解释道恒星升到正当空,他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没有手表,没有能确立的时间基准,他也只能适应这个世界人们的生活习惯。

最后实在是肚子饿到叫了起来,莫妮卡才红着脸咳嗦了两声,让女仆去准备饭菜、骑士回去值班。

“真是抱歉啊,岑夏大人。”

“没什么,”岑夏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葛优瘫在高背靠椅上,“这次相信我是勇者了吧。”

莫妮卡眼睛瞪大了一圈又马上缩了回去,扶了扶单片眼镜,“是的,您的确有着其妙的经历……以我个人判断您说的不像胡编乱造的东西,这并非有意试探,的确是您所讲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这么多次拯救世界,女人的心机我也见多了。”

“我!——”莫妮卡想争辩却迎来对方平静的眼神,不自觉地自惭形秽,“抱歉,勇者大人,这只是我个人擅自的行为,女王陛下一直让我全力支持您的所有活动,请您——”

“行了行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世界,就像我刚才说的,之前去的未来世界,人们的行为观念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你怀疑我并没有感到生气。”

“真的吗,勇——”

岑夏用自己纤长的手指堵住了莫妮卡的红唇,“叫我岑夏。”

“岑,岑夏。”

说完莫妮卡就东张西望确定没人看见他们的一切,要是让父亲知道了,自己先不说,勇者先生一定有好看的了。

“这是个普通的经典的魔幻世界啊。”

“唉——”

“这里还有个普通的可爱姑娘。”

莫妮卡瞬间变得不知所措,双手想捂住脸颊还想推开男人的矛盾心理让她在岑夏眼里更加可爱,岑夏望向图书馆的圆形拱顶,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科学已经长出了嫩芽。

【这次拯救世界也应该相当普通吧。】

当然,他的希望落空了。(因为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