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五分钟，金盏菊就谢了。
我可以感受到悲伤和无奈的气息，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枯萎。在十六岁生日那天，随着蜡烛的吹灭，我获得了一种奇怪的能力——生命倒计时。
天要降大雨，可以感知脚下泥土里将有多少只虫蚁会因为这场雨而失去生命；天空中滑翔的鸟儿发出欢快的叫声，但恐怕早已有猎枪瞄准了它；遥远地望着，有调皮小孩过马路，可他不知道会有车失控向他撞来的横祸。但这些我都知道。
或许你会说，我既然有能力感知，那为什么不去救呢？
很遗憾的是，这种想法早就破灭了。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改变结果，可每次都是徒劳，换来心灰意冷。渐渐地，我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能力——生命倒计时。
生命倒计时，就是一种客观倒计时，我的存在并不会让它延长或缩短。我只是单纯的知道时间，无法对其改变。
有时候，我就想，这种能力是否有意义？当预测死亡的算命先生？这样的算命先生恐怕不受欢迎吧，因为没人会高兴知道自己的死期的。
“花谢了呢”静子姐感慨
“画了一半，果然还是没有天赋啊”静子姐笑着，指着画板上的半成品——画了一半的金盏菊。
静子姐打工之余的唯一兴趣就是画画了，但她总说自己没有天赋，画了也只敢给家人看。我和大哥常称赞她画的很不错了，她却全当是家人的慰赞了。
日子很平静，也安详。但静子姐的倒计时确是近了。
在我们家，父母去世的早，那时大哥还在读大学，静子姐还在读高中。大哥中途辍学，当了运输司机，为了养家。静子姐在读完高中后，也选择步入社会了，为了减轻家庭负担。留下最小的我，一直读到大学毕业。
大哥因为是司机的缘故，经常因为运货，奔波于不同城市之间，很少能在家里呆。陪伴我读书时光最多的，是静子姐。
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最常看得见的画面——放学后的我做作业，下班后的静子姐在一旁画画。
我对静子姐的依恋无法言语，像对已故温柔妈妈的缅怀，像偷偷摸摸暗积情愫的恋人，像面对一个陌生的自己。
这是我参加消防工作的第一年。距离静子姐时间倒尽还有三个月。
接到通知，xx路段发生一起翻车，立即前往事故现场。
车辆发生侧翻，一边严重变形。一对夫妻都被变形倒转的车体压挤住身体。有限的空间很难对两人同时营救。
我和战友立刻制定了救人计划，先开男人这边的车挡板，先救男人。但就在实施的时候，男人拉住准备实行切割挡板的我。
他握着我的手说:“请，请先救……我的…妻子……”
那时刻，我才想起，男人生命的倒计时——不到一小时。我的眼神黯然，但嘴上还是说着“真男人，放心，我们会活着把你们都救出来的”
女人被我们先救出来了，而男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女人受伤比男的轻许多，她甚至可以自己坐起来，只是精神有些恍惚，仿佛一切还没来得及反应。救护车已经就位，男人被抬了进去，女人也被扶了进去。
临走前，我有劝慰女人，去多留意一下自己丈夫，她虽然点头，但很明显还是精神恍惚的状态。
救护车刚走，事故汽车就引燃起火，我们立即对其进行了灭火。心有余悸，如果先救男人，变形挡板的拆解肯定花费的时间更长，这样，恐怕女人又是另一个结局，尽管她的倒计时还很长，但是烧伤毁容与倒计时是没有关系的。
回到家的时候很累，心想，那个男人恐怕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去世了。上救护车时，他只剩十分钟了。
“回来了啊，去洗澡吧，热水已经放好了”静子姐从厨房探出头说道。
“嗯”我脱掉鞋子，走进浴室，躺在浴缸里，疲劳逐渐退去……
闭着眼思索着今天的事情，还有男人在危难之际仍想着先救妻子的场景……
……
“静子姐，好像很好久，你没有再碰画笔了？”
“啊这个啊，最近不怎么想画画了，不知道为什么”静子姐咬着筷子，自己对自己都有疑惑。
“小青今天怎么样？看起来很累”静子姐问
“和平常一样，出任务，事故，救人”
“哈哈，一直在努力工作呢，总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一个伟大人呢，救人一定是充满幸福的事吧”
我的大脑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抓住，姐姐的笑脸定格——“翁”。
我的职业是消防员，与救灾、救人有关。但是，迄今为止，对我来说还从没有成功救过任何一个人。每一个时间告罄的受难者，我都无法救助，而真正需要拯救的又是这些人。这本身就是矛盾的，从事这样的工作，却无法救助这些从眼前流逝生命，这又如何让我谈及救人是幸福的事呢？
我或许因为这种奇怪的能力而痛苦着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子姐的倒计时越来越短。
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约我见面。
在咖啡馆，她向我道谢。
“最近处理了很多事情，现在才抽出时间来”
“没想到他走的那么快，在……路上就……”
“他当时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了好多话，我这辈子都没听过他说那么多话，我真的是太笨了”
“到他死前……我才真正明白，这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有、有多在乎我……”
女人逐渐抽泣，眼泪止不住的下落。我不停抽纸给她。
“那，那天，原本，回家的路上…因为一些，生活琐事…我，我还和他吵，说气话离婚……肯定是这样……”
“他分心了，才会出事……我不知道……到现在家里两个孩子、我都不能好好面对，要是……是我去，我替他去也行啊……”
啜泣变成了哭泣，纸也越扯越多。听了她的话，我不禁皱眉。
“请不要这么想……”
“你的丈夫在出事时说的‘先救我的妻子’，他是希望你活着的。”
我说完，女人双手趴到桌面，全身颤抖，大哭起来。
“嗯……哇啊……啊”
周围的人都投来目光，不明发生了什么……
分别的时候，女人说“我现在觉得很幸福，不，我遇见他这一辈子都很幸福，谢谢你，年轻的消防员”
我想不是悲伤吗？原来幸福和悲伤是可以相互裹夹的。
静子姐对我说，大哥明天会回，晚上一起聚餐。
我洗完澡路过静子姐的房间，那幅很久以前画的半成品还摆在那，静子姐是真的没有再画画了。
“姐，你在看什么呢？”我凑过去，发现静子姐手中拿着一本婚纱集。
“静子姐有男朋友了？”
“怎么可能有”
“静子姐二十三了吧，是该有婚纱的年龄了”
“小青别胡说八道了，我就随便看看，你快去睡觉”
……静子姐的倒计时，三天。
“哥，辛苦了，干杯！”
“干杯！”
“干杯！”
“唔，小静的手艺又见长了”大哥对静子姐竖起大拇指。
“你们喜欢吃就好”静子姐笑着回应。
“大哥什么时候找个嫂子啊”静子姐说
“咳、咳、咳……”大哥仿佛在听到这话后被食物呛到了。
“讲别的、讲别的、”
“哈哈——”
我和静子姐都笑了。
……欢闹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大哥洗完澡叫住了准备去洗澡的我，“小青啊，知道三天后什么日子吗？”
三天后！倒计时！难道大哥也知……
“你静子姐生日啊！混账小子，只记自己生日啊”大哥语气笑骂。
倒计时，三天，生日——
“喂，怎么了，小子奇奇怪怪”
大哥转身准备离开，冷不丁的被我喊住。
“哥，，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啊，洗完澡再说吧。”
“这事不能在家里说，和我去院子外面”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你……”
“大哥，是重要的事。”我的眼神认真，大哥点头了。
看我们往外走，厨房里在洗碗的姐姐好奇的问道:“大哥，这么晚还和小青出去？”
“我和小青出去讲点事情，一会回”
“哐”门被关上。我和大哥来到院子外边的马路 。
我们蹲在在路边，大哥点了根烟。
“抽吗？”
我摇头。
“好了，快说什么事吧”
我内心忐忑，我看着大哥说道:“大哥，不论等下我说什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大哥点头，“你是我弟，我相信你”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姐姐会死……”
气氛突然安静，我不敢看大哥的表情，一下变得怪异……
一分钟、两分钟……
“呸！”
大哥把口中的烟吐掉，大声道“臭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可是你姐！明知道三天后是她生日，你还胡说八道！”大哥捡起脚下的拖鞋猛地向我砸来！
他的声音极大，引得邻居家的狗狂吠，邻人开窗，看外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哐”姐姐也打开了门。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压低嗓子，对我说，“明天我好好教训你！”他绕过我，捡起拖鞋，往家里走去。我默默跟在后面。
静子姐问我，我也没答。
……
“昨天为什么说那种话？你已经是大人了，难道不知道有些玩笑不能乱开吗？”大哥皱眉说。
我低着头，喃喃“我当然也知道……”
“我说过，要你信我的，我也是爱姐姐的！我也不想失去亲人的！我也想被训斥完后，它真的变成玩笑话的！”
……但还在倒计时。
大哥安静了，他看着此时已经泣不成声的我。良久，“小青，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大哥。
……
“小妹啊，你明天生日，请假别去上班了吧，呆在家休息一天，哪都不去”大哥说
“呆在家，那也太无聊了，假可以请，怎么也可以出去玩吧”静子姐回应。
“静子姐，你呆在家吧，我和大哥给你准备了惊喜”我说
“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两个和好了就好”静子姐笑着看着我和大哥。
呆在家，哪都不去，总不会有飞来横祸之类的东西吧。我和大哥如此祈愿着。
倒计时还在继续。
姐姐答应了呆在家里，上午，我们一家人呆在一起。下午，我和大哥开车出去，姐姐继续留在家里。过了今天就好了。
“姐姐应该想穿婚纱”
“啊，正常了，女孩子”
“大哥，这样做真的有用吗，把姐姐关在家里”
“小静肯定不会有事的”
婚纱店
服务员热情的介绍，各种款式的婚纱。
“给未婚妻买的吗，女主人怎么没来”服务员客套着。
“不，并不是…是姐姐”
“呀，原来是姐姐要结婚了”服务员依旧客套。
“…是生日”
“啊，这……”服务员明显不明所以了。
“就这款吧，是最新设计，它还有名字呢，叫‘恒久’。”
开车往回家的路上，心想‘恒久’这名字还真是称人心意了。
“小青，看！那有人晕倒了”大哥指着路的另一边。
一个老人，瘫软在地上。
“哥，打120！”
我立即开车，到老人身边，把老人抬进车，医院那边已经通知好了，那边也派车来接，但是……
“堵车了”
“小青，老人还在抽搐，不能等了，走我们家那条路绕过去”
——
“好无聊啊，大哥和小青现在在干什么呢”静子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唔，家里盐用完了，得去便利店”
便利店就在家附近是马路边上，出口转弯就到，很近。青子买了盐，带加冰棒。从便利店出来，看见几个小孩追闹，在路间横穿，这条路平时没什么来往的车辆，也没什么危险。
——看路！
我急踩刹车，但那小孩好像被吓到了，愣在那原地不动了。
怦——
那一刻，我为什么没有感知到小孩的倒计时，取而代之的是静子姐的。
一个身影把小孩推开，自己却被撞飞了。盐包破碎撒了一地，冰棒摔得粉碎。
……
我蹲坐在医院走廊边上，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居然是我害了姐姐。
医生说，姐姐陷入长期昏死，可能永远醒不来了。
自己都救不了，还救别人……没有人比你更白痴的了……
哭，那天，我大哭一场，像一个被玩弄的孩子，被命运玩弄。
每天，下班，家里已经没有那个笑脸常开，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了。
去医院，看她，表情祥和，但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成睡美人了。
“姐姐什么时候醒，是她救了我”
这天去医院的路上，小孩紧张的问我。我抚着他的头，说道“姐姐会醒的。”
“年轻人，谢谢你啊，这心脏有老毛病了，听说你的家人出事，是在送我去医院的途中吧，我很难过。但相信好人会有好报，你的家人一定会没事的。”
老人握着我的手，眼角还有泪花，是祈愿感激的泪花。
回到家里，收拾家务。而姐姐的房间好久没有打扫了。
推开姐姐卧室的门——
迎来的，是金盏菊。
已经画完了。
……
“啊，好无聊，画都画完了，大哥和小青怎么还没有回来”
“大哥和小青现在在干什么呢”
静子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
……电话响了，是大哥打来的。
“小青！快来医院，小静醒了！”
我立刻赶去医院，一路上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仿佛瞬息就来到病房门前。
我握住门把手，转动——
静子姐坐在病床上，脸上挂着笑。
“小青来了啊”
“说吧，给我的生日惊喜是什么？”静子姐的记忆停留在了出事那天。
我重重点头，“嗯！一直，一直都有的！”
……
那之后，生命倒计时消失了，我再也感受不到人之将尽——五分钟的金盏菊被留在了画里…….
